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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文 | 羊羊
編輯 | Cookie
AI 早已是各大電影節繞不開的話題。
因為討論得太多,大家都有點詞窮時,今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回歸本源,開設“AI 片場”單元,鼓勵大家“先做”,邊做邊聊。
“AI片場”首創“傳統影視創作者+AI超級創作者”的1+1融合創制機制,選拔出“三頭怪”、“能工智人”、“光錐”、“bicycle kids”四個創作小組,在一個月創作實踐中從不同題材出發,將AI影像創作置入真實的生產流程。
圍繞著年輕的 AIGC 創作者們的創作過程(注意!是創作過程,而非僅看作品),短短幾天時間里,工作坊、首映式、論壇、沙龍輪番上演。這次聊 AI,不再天南海北,而是更加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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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片場”現場創作者與大家交流分享
作為“AI片場”的發起人,導演黃建新對當下電影與 AI 的結合有兩點判斷:
第一,以AI現在的發展階段,我們遠沒到只看作品的時候。更有價值的,是把創作過程拿出來,把問題擺在桌面上。
第二,很多問題靠論壇發言解決不了,只有真正上手跟工具相處,才知道它能幫你什么、哪里不可靠、哪里會帶來驚喜。
AI 時代,實踐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01 上影節做了一件以前沒人做過的事
上影節的“AI片場”,始于一場有點像“相親”的互選。
組委會從全球征集參與者,歷時43天,收到來自7個國家近500人的報名。最終11位傳統影視創作者和11位AI超創各自飛到上海,在上海影城的一個大廳里,兩兩對坐,每輪聊兩分鐘,然后換人,最終自由結為兩人一組的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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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搭檔的過程很像“相親”現場
創作者侯祖辛描述那個場景:
一點都不夸張,就像相親節目,兩分鐘要決定人生大事。
她從洛杉磯連夜飛到上海做自我介紹。而最終與她結成搭檔的德國人Mark Wachholz是專程從柏林飛來的。
這樣的“組隊”設計有其用意,組委會希望讓兩套語言系統在同一個項目里真正磨合:傳統影視創作者搭檔AI超創,一個懂敘事,一個懂模型和工作流,合作完成一部作品,并把全部創作過程攤開來,形成可觀察、可討論、可沉淀的行業樣本。
在上海影城,“AI片場”單元搭建了賽博朋克風格的專屬空間,八九百平方米的空間里,融合了算力設備、創作工位、產業配套和體驗區。在拳擊臺式的工作區上,“現在約”“直接聊”“當場問”“上來試”的標語貼滿四周。
經過終選路演,4組團隊入選。他們用一個月時間,從零開始打造了自己的 AI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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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片場”四組入選團隊走上上海國際電影節紅毯
中國傳媒大學專門派出學術觀察團跟蹤記錄整個過程,最終輸出了覆蓋多個維度的觀察報告,連同全部創作過程資料一起對外開源。
正如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副院長孫斌所言:
真正的AI片場,不只是“輸入一句話,得到一段視頻”。AI讓一部分工作變快了,但沒有讓創作變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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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傳媒大學發布《AI影像融合創制行業觀察報告》
02 做起來之后,才發現問題有多具體
一個月的高強度創作,四組團隊撞了不少墻,也摸索出一些辦法。這些來自一線的經驗,比任何論壇發言都更有說服力。
成本與周期重構
AIGC 創作,給人最直觀的感覺是“快”。
參賽團隊需要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完成自己的作品。例如“能工智人”團隊用 AI 制作的7分鐘動畫短片《愿力司》,放在傳統三維動畫流程里,從建模、材質、貼圖、綁定到特效、燈光,牽涉十幾個工種的協同,一個月的周期會非常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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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短片《愿力司》的 AI 工程圖
“光錐”團隊的主創吳漢坤更是坦誠透露,理論上團隊有 30 天的創作時間,但由于還有其他工作,他們小組真實的創作時間其實只有10天左右。
只有 AI 能實現這樣的效率。
成本降得也是非常明顯,但并不是零成本。
“能工智人”成員王澤透露,他們制作的7 分鐘 動畫短片,總共消耗了大約20萬 AI積分。據他計算,以1080P畫質抽卡,一條15秒的視頻大約需要花費五六十元。相比專業動畫制作成本確實低,但對于個人創作者,還是有點“心疼”。
這部分成本主要發生在“試錯”階段,創作者不知道 AI生成出來的內容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只能讓 AI做了才知道。王澤感慨,每次抽卡后如果用不了,就感覺“錢沒了”。
所以對于所有 AIGC 創作者,提高命中率,是所有人都在苦心鉆研的問題。
技術短板倒逼創作調整
“能工智人”王澤分享了一個試錯的細節:當他把上一段視頻的尾幀截圖喂給AI,希望它延續同樣的構圖時,AI反而把那張模糊的截圖當成參考圖來優先處理,導致生出來的新段落也變模糊了。
他后來想出一個辦法,把截圖轉成黑白的線稿的形式,AI 會將其理解為草稿分鏡。此時再把風格圖喂給 AI,AI會基于線稿構圖重新跑一遍,生成的內容,畫質會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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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工智人”的兩位成員通過遠程連線協同創作
這個摸索的過程,讓他對人機協作有了更具體的理解:
不能把AI當成能解決所有問題的工具,就像導演跟攝影師、美術指導溝通的時候,要讓他們知道你要表達什么。如果完全不向AI表達你的意圖,它自己會揣測;稍微限制它,同時又放權讓它想象,反而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結果。
“光錐”團隊的主創吳漢坤是是一名演員(《封神》等),他們在創作短片時發揮了這一優勢,部分內容采用了真人表演+AI轉繪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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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錐”團隊的兩位成員正在探討創作
也是在實踐過程中,團隊才發現真人表演+AI轉繪也并非那么可控,需要解決的小問題很多是他們之前沒想到的。比如吳漢坤發現,AI轉繪真人表演時會抹平細節:人臉有多塊肌肉,表演的動人之處往往來自那些“瑕疵”和“不完美”,但AI把它們視為技術錯誤處理掉了。
除了表演,“光錐”團隊在很多地方都采用了 AI+人工的混合制作模式,比如臺詞是部分真人錄制、部分AI生成,后期再混合;音樂則請了專業作曲嘗試AI輔助創作。他們認為這是目前比較高效和可控的 AIGC 創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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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片場”創作經驗分享
人的判斷始終在場
“三頭怪”團隊的主創余曦是電影編劇、導演和創意制片人,曾參與《毒戰》《盲探》《1921》等作品創作。他在此次AIGC創作中發現了一個經常被大家忽略的問題。
不少人拿到AI工具就開始生圖,生出來的東西不好看, 但又找不到原因。余曦認為,這是因為跳過了傳統影視里每個專業崗位本應承擔的設計工作。
大家看到的是一張圖,它里面是所有部門創作的結晶。圖里面有攝影、光,有景、有美術的東西,有人物的造型、服裝,就算AI生的演員,你也要去選。兩個使用AI工具的人,可能通曉一切嗎?不可能。
和余曦搭檔的AI超創李哲言也贊同這種觀點,并表示這正是大眾口中“AI感”的源頭,
現在做AI影片的團隊人數非常受限,也沒有非常明確的分工,去把畫面很多細節做好。很多部分是AI聯想、補足的,可能因為它缺乏人性,所以我們覺得有AI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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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頭怪”團隊的兩位成員分享創作經驗
俞白眉對這一現象進行了總結:一張AI生成的圖,實際上壓縮了攝影、美術、燈光所有部門的專業判斷。以前這是幾十個人分工完成的事,現在變成一個提示詞。這不是“簡化”,而是“隱形”。
所有專業判斷依然存在,只是被嵌進提示詞里了。AI超創真正要懂的東西,一點都不少,只是變了形式。
當然,“精準控制”仍是用一種偏傳統的方式理解 AI,也有很多 AIGC 創作者想嘗試適應 AI,而非讓 AI 適應人。
“Bicycle Kids”團隊的成員Mark Wachholz來自德國,他表示很喜歡AI那些“不被控制的部分”。在他看來,AI處理的信息量很大,它的理解可能比我們更深刻。
他把AI比作一個優秀的攝影師,好的攝影師能給你超出預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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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ycle Kids”團隊用不同 AI模型生成的畫面
黃建新在觀察四組團隊后發現,每個小組與AI的相處方式都不一樣:有的希望AI更“聽話”;有的從AI生成的可能性里做選擇。兩種方式都成立,也都暴露問題。但無論如何,創作者的審美、經驗和直覺不能丟。
03 方向越來越清晰,但沒有人敢說已經看見終點
幾天的討論沒有給出標準答案,但嘉賓們對未來的判斷有幾個共同的方向。
AI電影可能成為獨立片種
導演黃建新是最堅定的實踐派。他在廈門大學擔任電影學院院長,推動過八校聯盟的“AI極限挑戰創作”,給每個學校三天時間、不限題目,最后八個學校做出來的風格各不相同。他說,AI并不會消滅想象力。
這次AI片場,他的原則是:不給年輕人限制,讓他們去碰,碰出來經常出乎你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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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黃建新是此次“AI 片場”活動的發起人
他判斷,AI在表現傳奇、神怪題材方面有超越真人的潛力,未來電影的結構可能會發生變化,動畫片、真人故事片、AI電影、紀錄電影,將各自形成獨特的美學體系,共同存在。
導演、編劇俞白眉給 AI 電影和電影之間畫了一條線。
他說未來兩年內,不要把AI影像和電影混淆。AI電影要進入真正的電影行列,需要通過一個像“圖靈測試”一樣的標準:觀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看完,不覺得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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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編劇俞白眉擔任了“AI 片場”的監制團成員
在那之前,AI影像有自己的美學語言,跟傳統電影是平行的兩套系統。最終,它會推翻一些東西,然后建立一些新的東西。
電影人需要自己的垂直大模型
MiniMax副總裁嚴奕駿從技術角度指出,模型迭代周期過去是半年或者三個月,現在是兩個月,未來會往一個月方向發展。這意味著你今天踩到的坑,很快可能就被模型迭代填上了。
華碩電腦中國業務總部副總經理鄭威表示,創作者需要“更聽話的AI”,導演心中可能有一個完整的藝術構想,但AI呈現出來的經常“出乎意料”,這是需要改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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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論壇之科技影視論壇
博納影業集團影視制作副總經理、博納影業AIGMS制作中心負責人曲吉小江很認可這一點。她透露在做AI 電影《三星堆:未來往事》的過程中,每天都在跟模型較勁,因為目前所有可用的模型都是面向大眾消費者的通用模型,沒有一個真正為電影工業生產而優化的垂直大模型。
對此,MiniMax副總裁嚴奕駿呼吁電影人多用 AI,因為創作者在使用模型當中給到的意見、建議、反饋,是整個技術迭代、技術發展最重要一環。
電影的本質不會變
光線傳媒董事長王長田在上影節論壇上分享了自己對 AI 的判斷:AI是一個更加全面的工具,但無法顛覆電影藝術的本質與行業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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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傳媒董事長王長田談 AI 與創作的關系
他以光線傳媒的實踐舉例,今年要上映的動畫電影《去你的島》曾嘗試用AI繪制海報,但效果差強人意。最終成片未使用一幀AI制作內容。
王長田還提出了一個值得玩味的觀點:影視工作者應該追求的是“AI因你而不同”,而非“你因AI而不同”。
AI幫你提高效率,補足短板,你變得跟別人不太一樣,這是“你因AI而不同”;但最終一定得是“AI因你而不同”,因為這個工具大家都會使用,因為你的存在讓“結果”不一樣了,才有意義。
易中天的判斷是,AI帶來了技術平權,但有三樣東西不會隨之平權:審美、智慧、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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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大學人文與藝術高等研究院院長易中天深度參與了今年的“AI 片場”活動
工具可以人人都有,但用工具做出來的東西好不好看、有沒有意思,差距依然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
在AI的時代將凸顯人的重要性,重要在哪兒?判斷力、想象力、創作力,這三大能力一定是僅僅屬于人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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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已經是電影行業避不開的話題,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動手”又“動腦”,給了大家很多啟發。
也許到了明年的上影節,電影與 AI 的結合會進入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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