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理工校長楊益新：AI浪潮下，拔尖人才培養不能再“慢工出細活”

文 ｜ 《中國科學報》 記者陳彬

不久前，南京理工大學（以下簡稱南理工）校長楊益新去了一趟該校的錢學森學院，和那里的學生開展了一場“學情大走訪”。

這場走訪主要是聽取學生對學校管理的意見和建議。一番交流之后，楊益新回憶起了自己當年在圖書館熬夜查資料的情景。他告訴眼前的學子：“那一摞摞油印資料，就是國家把未來托付給年輕人的見證。”

如今，幾十年時光已過，當年在圖書館潛心求學的“年輕人”已經成為一校之長，而他面對的這群學生則承載著南理工“為黨育人、為國育才”的期望。

“錢學森學院是南理工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特區和示范區，而在人工智能（AI）飛速發展、人才培養模式迎來全新變革的當下，如何順應時代趨勢，更好地培育拔尖創新人才，已經成為國內高校共同面對的一個重要課題。”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楊益新說。

楊益新 南京理工大學供圖

01

拔尖人才培養需“差異化”

《中國科學報》：當前，拔尖創新人才培養已經成為很多高校的重點工作。在你看來，要想做好這項工作，需要注意什么問題？

楊益新：目前全國各類型的高校都強調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高校類型、高校特色以及側重的學科領域有所不同，但拔尖創新人才具備的能力特質還是有共通之處。比如現在的科學研究和技術創新，都需要把不同領域的知識進行整合與應用，這就要求學生必須具備跨界思維、系統思維和團隊協作等多種素養。

因此，在開展人才培養改革的過程中，高校要立足國家戰略需求，瞄準時代發展前沿，契合自身建設定位，通過統籌學科專業、師資隊伍、科研創新、評價體系等多個改革要素，讓拔尖創新人才“冒”出來。

南理工也在積極進行探索。一方面，學校開展“強基拓新”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改革，構建“書院+學院”育人模式，打破了學科專業壁壘，探索“強基礎、重創新”的拔尖人才培養之路；另一方面，依托錢學森學院，通過不同班型的設計，讓學生“分類卓越”。具體來說，學校將錢學森學院分為“大成”“志道”“鼎新”3類班型，分別對應培養拔尖的復合創新人才、精尖的卓越工程人才，以及頂尖的科技領軍人才。

這一培養設計的核心邏輯，是根據學生的潛能、偏好以及國家對人才類型需求的多樣性，進行差異化路徑規劃，從而適配拔尖創新人才在能力結構、成長節奏、未來發展等方面的豐富需求。

錢學森學院的“大成班”依托學校6個專業大類的優勢資源，培養跨學科交叉的復合創新人才，特色是“交叉融合+全面發展”；“志道班”則聚焦智能系統設計、高效可控效應等產業發展需求，實施跨領域、跨學科、跨行業培養，在校企雙導師指導下，通過產教融合的本研貫通培養模式，引導學生開展真實踐、解決真問題，特色是“產教協同+實戰創新”；“鼎新班”則瞄準前沿性、顛覆性技術發展方向，依托“大團隊-大平臺-大項目”，實施本博貫通培養，由院士團隊及國家級領軍人才全程指導，特色是“科研牽引+前沿突破”。

不同的班型通過導向明確的差異化設置，既為學生明確了不同的發展定位，又能有針對性地整合校內外資源，為培養學生跨界思維和創新能力創造條件。

《中國科學報》：3類班型的設計在國內高校的拔尖創新人才培養體系中并不常見。你認為這套模式是否適合其他高校借鑒？未來學校是否會對現有培養模式進行調整？

楊益新：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沒有固定的標準模式，每所高校都要結合自身情況探索發展路徑。這3類班型是基于自身特色和發展目標形成的探索成果。事實上，伴隨著高等教育的發展以及我國對拔尖創新人才要求的提升，對于現有模式，我們也會根據新變化進行動態調整。

比如，未來我們可能會更加強化學生的學術素養和工程素養之間的差異化培養。對于走學術路線的學生，我們在實施本博貫通培養的同時，更加注重學生數理基礎與人文素養之間的平衡，并在此基礎上著力培養其跨界思維、系統思維以及主動學習、適應變化的能力。對于走工程路線的學生，則要進一步加強與產業的對接，持續深化產教融合，強化解決真實復雜工程問題的實踐創新能力。

另外，高校開展拔尖創新人才培養，需要堅守自身優勢學科，走特色發展道路。南理工始終堅持“國防底色、工信特色”，持續強化對學生家國情懷的培養和塑造，強調跨學科的系統性，培養德才兼備、求真務實、自信包容、勇于創新的卓越人才。

《中國科學報》：你剛才提到要培養學生的主動學習能力，如何將此真正落實到具體實踐當中？

楊益新：主動學習能力是拔尖創新人才的核心素養之一。具備這項能力，學生能持續汲取新知、自主鉆研探索，從容應對學科發展與時代變化，為開展跨學科研究、實現創新突破筑牢根基。

在與學生接觸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很多學生對所學專業、所屬行業有發自內心的熱愛。相較于外部督促，學生自身的內在驅動力對于提升學習效果更有助益。

為了鼓勵學生主動學習、擁抱前沿，我們構建了“橫向破壁、縱向貫通、分類分層”的課程體系，推行“大班授課、小班輔導、導師引領”的教學模式，讓課堂更有吸引力。同時，我們還大力開設項目制課程，鼓勵教師將科研項目轉化為教學資源，進一步提升學生的學習積極性。

在南理工，我們依托眾多大團隊、大平臺、大成果等科研資源，鼓勵越來越多的學生親身參與大項目，持續加深學生與科研實踐的融合程度，在實戰中提升學習的主動性。

需要注意的是，在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過程中，要特別重視對其理論基礎的培養，畢竟諸多科研項目的技術攻關都依托于基礎數理知識。然而，要將理論公式較多的數理類課程講得有吸引力，提高學生主動學習的積極性，這又對授課教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老師們要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將數理化等基礎課程與學生未來可能從事的科研探索結合起來，實現理論知識具象化，加深學生對課程內容的理解和認知。

02

既要“守正”，又要“創新”

《中國科學報》：當下，AI快速發展，深刻改變了科研與產業形態。結合南理工的辦學特色，你認為高校的拔尖人才培養體系應如何順應這一時代變化？

楊益新：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AI時代，顛覆性技術不斷涌現，催生出全新的科研范式，AI技術已經深度嵌入科研全流程，從“假設驅動”轉向數據智能驅動，人機協同、跨學科融合、開放協同顯著增強，過去“十年磨一劍”的科學研究節奏正在呈現“指數級加速”。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已經不能再依賴傳統“慢工出細活”的路徑，如何將AI素養、科技創新要求有機融入拔尖創新人才培養體系，成為我們面臨的時代考題。

因此，我們在設計拔尖人才培養方案時，要傳承優秀的科研傳統，也要適當跳出固有的限制，鼓勵學生探索使用新的科研手段，實現創新成果產出提質增效。

我們打造了AI“1+10+N”系列課程，從“AI是什么”“AI能做什么”以及“AI怎么用”3個維度展開課程教學，讓學生全面了解AI在前沿研究中的應用情況，理解AI的思維方法，并將其運用于所在的專業領域，以培養學生適配AI時代的綜合素養與核心能力。

此外，我們還選派優秀學生赴國外高校開展“AI與機器學習”等課程學習，拓展學生國際視野。同時，通過大力發展中外合作辦學、實施本科公派整班項目、建設全英文國際實驗班、專項資助短期訪學等方式，提升拔尖創新人才的國際化水平。

《中國科學報》：結合上述思路，你認為有哪些切實可行的舉措，可以推動人才培養適配AI時代的科研范式？

楊益新：AI時代的科研范式，需要高校打破學科專業壁壘，將不同學科、不同專業的學生匯聚在一起，共同學習、協同攻關，進而催生新的科研成果。

比如研發一臺機器人，需要計算機技術、自動控制技術與機械工業等多學科專業的深度結合。

所以，不管是AI賦能科研（AI for Science），還是AI賦能工程應用（AI for Engineering），都離不開不同學科、不同專業之間的密切協作。

在南理工，我們成立了創新創業學院，建成了1.8萬平方米的大學生創新創業中心，為全校學生提供開放、協同的創新空間，依托真實項目搭建實戰場景，推動不同專業學生組隊合作、融合學習。

03

期望有學生嘗試OPC

《中國科學報》：基于你的經驗和思考，你認為我國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評價機制需要作出哪些優化調整？

楊益新：當前，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大背景下，我國正處在從“跟跑”“并跑”向“領跑”跨越的關鍵期，國家對拔尖創新人才的需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高校要堅持面向強國建設，把服務戰略急需、作出實際貢獻作為核心標尺，引導師生把精力投向真問題、真研究、真創新，讓拔尖人才培養始終與國家戰略同頻共振。

在此背景下，我認為評價體系作為“指揮棒”，具有引領人才培養改革和激發創新活力的作用。拔尖創新人才的成長需要寬松環境、穩定支持與正向激勵。要強化對學生創新潛質與綜合素養的評價，對教師突出育人實績與學術貢獻的評價，為學生和教師提供多元化的發展通道，進而形成人人渴望成才、人人努力成才、人人皆可成才的良好局面。

構建一套科學完善的評價體系，也是目前難度最大的工作之一。對于評價體系的優化調整，我認為要圍繞價值追求、知識積累、能力發展這3個維度展開。

價值追求維度的核心是政治素養、家國情懷、品德修為，要將理想信念納入核心評價指標，將學術誠信、責任擔當、協作精神納入全過程評價。

知識積累維度是考查對專業所學的扎實掌握和靈活運用，要推行“過程+結果”的綜合評價方式，引導學生在實踐中跟蹤科技前沿，拓展知識邊界。

能力發展維度是強調原始創新、實踐應用、自主學習等能力，將科創項目、專利發明、學術論文、實踐成果等作為評價要素，同時將集智攻關、組織協調等能力納入評價體系，鼓勵學生跨界協同。

《中國科學報》：結合培養現狀與行業需求，你對南理工培養的拔尖學子有哪些期待？

楊益新：南理工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模式在持續優化提升的過程中，初心和使命是始終不變的。我們立足“工程精英、社會中堅”人才培養定位，致力于培養具有家國情懷和獻身精神、德才兼備、求真務實、自信包容、勇于創新的卓越人才。簡單來說，有3點期許。

一是要厚植家國情懷，踐行報國初心。希望學生發揚“哈軍工”光榮傳統，將個人理想融入國家發展與民族復興偉業，以“一輩子做好一件事”的信念，錨定國家重大發展戰略，扎根行業領域，勇擔時代重任。

二是要錘煉過硬本領，勇于創新突破。希望學生夯實專業基礎、精進科研能力，培養批判性思維和創新意識，努力成為具備解決復雜科學問題和工程問題能力的拔尖人才，助力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

三是要涵養綜合素養，砥礪品格修為。希望學生兼具科學精神與人文情懷，拓寬格局視野，培養系統思維，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成長為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時代新人。

除此之外，我們也期待學生當中能夠繼續涌現出“敢闖會創”的創新創業人才，主動把握未來產業的發展機遇，緊抓前沿技術，探索新型創業路徑，開展OPC（單人公司）式的創業實踐，走出獨具特色的成長與發展之路。

《中國科學報》 (2026-06-16 第4版 高教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