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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毛小毛 來源:狗尾巴草
1
我叫林立晨,今年三十五歲,鄭州人。
現在是凌晨四點五十,我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側過身,借著窗簾縫漏進來的一點光,能看見舒曼的側臉。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松開的,嘴角微微往上翹,像個做了美夢的小姑娘。
隔壁房間傳來女兒的聲音,含含糊糊喊了聲“爸爸”。兒子睡得沉,打小就不愛出聲。
我輕輕起身,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窗外是鄭州的夜,遠處高架橋上有亮燈。這座我長大的城市,以前總覺得它灰撲撲的,現在看,哪哪都順眼。
人這一輩子,走到某個節點,會突然發現身上背的東西沒那么重了。不是東西變輕了,是你的肩膀變寬了。
我10歲那年,什么都承擔不了。
我媽又走了。這次走了十一天,家里能吃的東西全吃完了。妹妹縮在墻角,眼睛腫著,嘴角還有淤青。我哥干的事,我不想細說。7歲的妹妹,他喝了酒就闖進她房間打她,猥褻她。我在學校寄宿,周末回來才知道。
我媽回來那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罵我們三個,說都是這些熊孩子拖累了她,讓她現在過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實在餓得不行了,從廚房拿了半個饅頭。她看見了,直接抄起掃帚往我身上砸。我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挨著,最后爬到床邊才躲開。她不打臉,因為老師會看見。她專打后背和腿,衣服蓋著的地方。
妹妹在旁邊哭,被我哥拽回房間去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變得很強壯。不是那種能打架的強壯,是能保護人的強壯。
后來我爸終于知道了,知道了我媽經常出去找各種男人,知道她喝醉了就打我們出氣。
不是我媽良心發現,是鄰居實在看不下去了,偷偷打電話告訴他。我爸從外地趕回來那天,我正跪在客廳地上,我媽用皮帶抽我后背,因為我不小心把碗打碎了。
我爸沖進來的時候,我媽愣了一下。
“夠了。”我爸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看著我媽,“離婚。”
那年他們正式分道揚鑣了。
我爸把我帶走了,妹妹也跟著。
我哥留給我媽了——不是不想帶,是我哥死活不走,我媽也攔著不讓。那時候我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有的人天生不配當母親,有的人天生就是畜生。
跟著我爸的第一年,他送我去練拳擊。不是要把我培養成運動員,是他說了一句話:
“立晨,你要學會站著。不是站給別人看,是站給自己看。以后不管誰想讓你跪下,你都給我站著。”
我那時候瘦得像根竹竿,第一次上拳擊臺,被一個比我矮半頭的小孩三拳打趴下。教練說我太輕了,得先吃飯。
我爸做服裝生意,那時候剛起步,不算大富大貴,但讓我吃飽是夠的。那兩年我飯量驚人,一天吃五頓,把過去多年欠的都補回來了。練拳擊也狠,別人練兩小時,我練四個。不是有天賦,是我想記住那個跪在地上爬到床上去的感覺。
我十五歲那年,已經比同齡人壯一圈了。
有一天放學路上,看見幾個初三男生堵著一個初一女生要錢。
我走過去,什么話沒說,把書包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那幾個人看了看我的體型,罵罵咧咧地走了。
女生說謝謝,我說不用。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車上哭了一場。不是委屈,是高興。我終于能保護人了。雖然只是一個不認識的女生,但我想起我妹妹被人欺負的時候,沒人幫她。從那天起我給自己定了個規矩:看見女孩被欺負,必須管。
十八歲那年,我把那個畜生打了。
我哥已經二十三了,還在家里啃老,喝酒打人。那天我去我媽那兒拿戶口本辦身份證,一進門就聽見妹妹在哭,妹妹縮在廚房角落,我哥拿著酒瓶子晃晃悠悠地要打她。
我沖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
他倒在地上,我騎上去又補了幾拳。我練了六年拳擊,他一個酒鬼根本不是對手。我把他打得鼻梁斷了,牙掉了兩顆,躺在地上起不來。
我媽從外面回來,看見這場景,直接報警了。警察來的時候我還在喘氣,拳頭上的血還沒干。我媽哭著說:“他打他哥,你看把我兒子打成什么樣了!”
在派出所,我把所有事情都說了。我哥怎么欺負妹妹,我媽怎么包庇,她怎么打我餓我。
做筆錄的警察是個中年男人,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拍拍我肩膀說:“小子,你沒錯。但你下次別打了,你打他你犯法,不值得。”
那次之后,我徹底跟我媽那邊斷了。
我哥后來因為別的事進去了,判了八年。
我一次都沒去看過。我媽找過我幾次,我不見。不是我冷血,是我怕見了她,心里那個跪在地上爬向床的小孩會再活過來。
我爸知道這事后,什么都沒說。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開了瓶白酒,給我倒了半杯。
“立晨,”他說,“你長大了。”
我端起酒杯,我爸握了握我的手:“以后的路,你自己走。爸相信你,走不歪。”
二十歲那年,我爸走了。急性心梗,送到醫院已經來不及了。
我跪在太平間外面,哭了。不是哭我爸走了,是哭他太累了。為了這個廠子,為了給我和我妹攢家底,他那些年沒睡過一個整覺。
小時候他不在家,我恨過他。
后來才知道,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就是為了讓我們能吃上飯。
我爸留給我一個中等規模的服裝廠,五十多個工人,兩條生產線,勉強能周轉。還有一套鄭州的房子,一輛開了七年的桑塔納。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廠里的辦公室,對著我爸的遺像抽了一整包煙。我不會抽煙,嗆得眼淚直流。我說:“爸,你放心。廠子我給你看住,妹妹我給你養大。我這輩子不做虧心事,不讓人戳你脊梁骨。”
那年我二十歲,沒上過大學,高中畢業就跟著我爸在廠里跑腿。賬不會看,機器不會修,客戶不會談。但我爸說過,做事先做人。人做好了,事總能做成。
頭三年最難。
廠里的老師傅不服我,覺得一個小毛孩懂什么。客戶看我年輕,合同簽得磨磨唧唧。最慘的一次,一批貨顏色出了差錯,對方拒收,壓了六十萬的款。
我連著一個月睡在車間,跟老師傅一個個磨,把客戶約出來喝了三頓酒,賠了笑臉說了軟話,最后對方松口,扣了十萬,剩下五十萬結了。
那天拿到錢回廠的路上,我把車停在路邊哭了一場。不是委屈,是松了那口氣。
慢慢地,廠子穩下來了。我不懂管理,就老老實實跟老師傅學。不懂市場,就一家一家跑批發市場。不會看賬,就請了個會計,跟人家學怎么看報表。
到現在這些年過去,廠子從五十人發展到一百五十人,從代加工到有了自己的品牌,雖然不算大,但在鄭州服裝圈里也算站住了腳。
2
二十三歲那年,我決定去讀書。
不是上大學,是報了個課程,學企業管理。我在一所有名的教育學院報了名,每周去上兩天課,主要學財務管理和供應鏈。我底子差,別人聽一遍就會的,我得聽三遍,回去再翻書翻到半夜。
就是在那兒,我認識了舒曼。
第一次見她,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長發,戴一副細框眼鏡,聽課的時候習慣把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她是成都人,在鄭州分公司做財務主管,公司出錢讓她來進修。
我坐她后面兩排,有次課間她回頭借筆記,看見我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拼音標注——有些專業詞匯我不認識,就用拼音記發音,回去再查字典。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她的筆記本遞給我:“你看我的吧,我寫得比較清楚。”
那是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后來我才知道,她家里條件不好,大學全靠自己打工,在餐廳端過盤子,在超市搬過貨。她比我大五歲,那會兒她二十八,我二十三。
我們真正在一起,是認識半年后的事。
那天晚上下大雨,下課已經九點多了,我開車送她回住的地方。路上積水,堵了快一個小時。車里放著電臺,正好播一首老歌,她跟著輕輕哼,聲音很小,但我聽見了。
到了她樓下,雨還沒停。她在副駕駛坐著沒動,突然說:“林立晨,你知道我為什么來鄭州嗎?”
我說不知道。
“因為我在成都待不下去了。”她看著車窗上的雨,“我談了五年的男朋友,年初分手了。我打過一次胎,是他不肯要。后來他爸媽嫌我家條件不好,他也沒堅持。我快三十了,從頭來過,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知道,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會把這些話對一個才認識半年的人說出來。
我握著方向盤,想了很久。最后我說:“舒曼,你信不信,我十二歲那年跪在地上被我媽打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個笑話。但我現在不是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眶是紅的。
“你要是愿意,”我說,“咱倆一起從頭來過。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保證,我說話算話。”
她沒說話,推開車門跑進雨里。我在車里坐了十分鐘,正準備走,手機響了。她發來一條短信:“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我回了一條信息:是我請。
3
第一次約會,我帶她去吃燴面。鄭州的街頭,蒼蠅館子,兩碗面一盤涼菜,花了四十八塊錢。她吃得很開心,說比成都的擔擔面有嚼勁。
那會兒我已經接手廠子三年了,手里有點錢,但我摸不準她的脾氣。請太貴的怕她覺得我炫,請太便宜的又怕她覺得我摳。
后來她說,那碗燴面讓她覺得踏實——一個男人愿意帶你去吃他從小吃到大的東西,說明他想讓你走進他的生活。
她就是這樣的人,總能從最平常的事情里看見真心。
在一起半年后,我跟她回成都見她爸媽。
她爸在成都一個老國企退休,她媽是小學老師,以前她家條件不好,是因為有一個長期臥病在床的奶奶,現在奶奶走了。
她爸媽老兩口人挺好,但見了我就提了一個問題:“立晨,你是鄭州的,曼曼是成都的,以后怎么辦?”
我說:“叔叔阿姨,我在鄭州有廠子,暫時不能搬。但我在成都買房子,以后兩邊跑。舒曼想住哪邊都行。”
她爸又問:“你們家那邊,你爸媽……”
舒曼拉了拉我袖子。
但我還是說了實話:“我媽跟我斷了,我爸去世了。我有個妹妹,已經嫁人了。我這邊就我一個人。”
兩位老人沒再說什么。但我知道他們心里有顧慮——不是嫌我沒錢,是覺得我家庭背景太復雜。尤其是我媽跟我爸離婚,她酗酒,背叛,跟男人鬼混的事情,我都告訴了舒曼。
換了誰家閨女,都得掂量掂量。
那天晚上在酒店,舒曼抱著我說:“立晨,我媽私下跟我說,你這孩子不容易,但就怕你心里太苦了,以后對曼曼不好。”
我問她:“你覺得呢?”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我覺得,一個人吃過苦還能對別人好,才最值得托付。”
4
談了快一年的時候,舒曼開始不舒服。先是容易累,后來小腿浮腫,臉色發白。我催她去醫院,她總說沒事,可能是加班累的。
直到有一天她在公司暈倒了,同事打電話給我。我沖到鄭大一附院,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表情很嚴肅。
“你是她什么人?”
“男朋友。”
“尿毒癥。雙腎衰竭,需要盡快透析,等待腎源。”
我在醫生辦公室站了整整五分鐘,腦子是空的。然后我走到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里面的舒曼。她醒了,看見我,擠出一個笑。
我推門進去,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她說:“立晨,我都聽見了。”
我說:“聽見什么了?醫生說了,能治。”
她眼淚下來了:“你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后面的內容在次條,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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