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予處罰決定》的博弈堅守：律師在人身類治安案件中的全程攻防

近日，由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李明真、何順琪律師承辦的一起人身類治安案件塵埃落定。當事人張某因涉嫌與李某發生肢體接觸被李某指認構成猥褻，公安機關經調查后作出不予行政處罰決定。此后，李某先后提起行政復議、行政訴訟，法院判決撤銷不予處罰決定，公安機關經重新調查后，再次作出不予處罰決定——仍然認定違法事實不能成立。

本案歷時近一年，歷經公安調查、行政復議、行政訴訟、重新調查四輪程序，當事人最終未被認定任何違法責任。兩份“不予處罰決定”，是公安機關對同一事實作出的兩次獨立判斷，也是代理律師在每一輪程序中持續發聲、據法力爭的結果。

本文以代理律師的視角，結合本案辦理經過，淺析人身類治安案件中律師的介入空間與代理路徑。

一、治安調查階段：律師提供幫助

在治安案件調查中，違法行為人享有陳述和申辯的權利。但實踐中，行為人往往面臨一種困境：不知道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擔心沉默被視為默認，又怕解釋越描越黑。

《治安管理處罰法》雖未明確規定違法行為人可以委托律師介入調查程序，但根據《律師法》的規定，律師可以接受委托，為當事人提供法律咨詢。在調查階段，律師的價值不在于直接與公安機關溝通，而在于幫助當事人在充分理解法律后果的前提下，作出理性、有效的陳述與申辯—哪些事實必須說明，哪些表述可能被曲解，哪些證據線索應當主動提供，這些都需要專業判斷。

本案經公安機關調查后，作出了不予處罰的決定。值得注意的是，公安機關調查結束后，最常出現的是以下三種結果：一是行政處罰決定（如拘留、罰款）；二是不予處罰決定（違法事實不能成立，或情節顯著輕微等）；三是涉嫌犯罪的移送主管機關追究刑事責任。在本案中，公安機關作出不予處罰決定的理由為“違法事實不能成立”，這意味著當事人根本不構成違法，而非“情節輕微免予處罰”。該作出不予處罰決定的理由對后續案件的走向起著引導性作用。

二、行政復議階段：第三人“主動出擊”

公安機關作出不予處罰決定后，李某對公安機關作出的不予處罰決定不服，遂向區政府申請行政復議。此時，張某在復議程序中的身份是第三人。

很多當事人有一個誤區：認為行政復議是“告警察”，跟自己沒關系。實際上，復議機關如果采納被侵害人的意見，完全有可能撤銷不予處罰決定、責令公安機關重新作出處罰甚至直接變更不予處罰決定。第三人的利益直接受復議結果影響，消極等待等于將命運交由他人博弈。

在此階段，第三人可以委托代理律師在復議階段可以開展以下幾個工作：

1.全面閱卷

行政復議階段的閱卷權是《行政復議法》賦予第三人的重要權利。通過閱卷，代理律師完整獲取了公安機關調查的全部材料，包括詢問筆錄、監控錄像等，為后續代理工作奠定了事實基礎。閱卷是發現證據缺陷、尋找論證突破口的前提，也是律師介入復議程序最有價值的環節之一。

2.提交書面代理意見

查閱卷宗后，代理律師從證據鏈的完整性、被侵害人陳述的合理性、現場監控的客觀印證等角度，論證公安機關的不予處罰決定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復議階段的代理意見，本質上是對公安機關調查結論的“二次驗證”——律師需要以獨立的視角審視全案證據，找出支持不予處罰的實體理由，同時回應被侵害人可能提出的質疑。

3.參與復議機關的調查

在某些案件中，申請人可能會向復議機關提出聽證申請，行政復議機構也可以依職權組織聽證。第三人雖不能直接申請聽證，但可以委托律師參與聽證，在聽證中陳述觀點，也可以進行舉證。

最終，區政府作出了維持不予處罰決定的復議決定。但這并非終點——李某隨后向人民法院提起了行政訴訟。

三、行政訴訟階段：法庭之上的專業交鋒

在行政訴訟中，被告是作出復議決定的區政府，張某仍以第三人身份參加訴訟。此時訴訟的審理焦點是：公安機關的不予處罰決定是否合法。

本案中，法院作出了撤銷判決——撤銷不予處罰決定和復議決定。但這一結果，并不等同于認定當事人構成違法。法院撤銷的理由，是公安機關認定事實不清、主要證據不足，而非對違法事實成立與否的實體判斷。

判決之后，公安機關重新調查，經補充取證、重新審查，再次作出不予處罰決定——仍然認定違法事實不能成立，不構成猥褻。

這一結果說明了一個重要問題：行政訴訟的“勝敗”，不能簡單以判決結果論。法院撤銷不予處罰決定，表面上被侵害人勝訴，但撤銷的如果是指向程序或證據充分性的問題，公安機關完全可以在補正后作出同樣的實體認定。真正決定當事人命運的，不是復議決定或一審判決書上的主文，而是公安機關最終作出的實體認定結論。

四、辦理人身類治安案件的注意要點

通過本案，筆者總結出以下幾個核心要點：

1.證據審查是重中之重

審查案件的核心是證據，尤其要關注：詢問筆錄是否完整?監控錄像是否全面提取?鑒定意見是否客觀?這些直接決定了違法事實能否成立。律師在行政復議階段應當第一時間申請閱卷，對全案證據進行系統性審查，不僅審查證據本身的內容，更要審查證據之間的印證關系和邏輯鏈條。

2.關注程序的合法性

本案中，法院撤銷不予處罰決定的理由之一就是程序問題。審查行政處罰決定時，應當重點關注公安機關的調查程序是否存在瑕疵：執法人數是否符合要求、鑒定意見是否依法送達、告知權利是否充分等，都是律師可以提出質疑的切入點。程序合法性不僅是形式要求，更是實體公正的保障。

3.關注行政程序中的“多重救濟”路徑

此類案件可能經歷"公安調查→不予處罰→行政復議→行政訴訟→重新調查→再次決定"的多輪程序，甚至在再次決定作出后，又開啟新一輪的訴訟程序。每一輪程序都是律師發揮作用的窗口：復議階段可以申請閱卷、提交代理意見；訴訟階段可以申請出庭發表意見；重新調查階段，當事人有權提交新證據、提出陳述申辯意見。

五、另一面：被侵害人的救濟路徑

以上是違法嫌疑人視角的分析。但人身類治安案件中的法律武器并非僅屬于一方，被侵害人同樣擁有多重救濟途徑。了解對方可以做什么，恰恰是做好自身防守的前提。

1.申請行政復議

被害人對不予處罰決定不服，可以在收到決定書之日起60日內申請行政復議。復議程序中，被害人可以申請閱卷、提交證據、陳述意見，要求復議機關撤銷不予處罰決定。

2.提起行政訴訟

如果行政復議維持了不予處罰決定，被害人還可以在收到復議決定書之日起15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訴訟中，被侵害人可以作為原告，要求法院審查公安機關的不予處罰決定是否合法。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在行政訴訟中，被害人并非直接要求法院認定對方行為人違法，而是要求法院撤銷不予處罰決定、責令公安機關重新處理。法院不能直接代替公安機關作出處罰決定，但可以要求公安機關在糾正程序瑕疵后重新調查。

3.刑事自訴路徑

如果被害人有充分證據證明對方的行為構成刑事犯罪（如強制猥褻罪），而公安機關不予立案，被害人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訴。這是比治安處罰更為嚴厲的法律途徑，但也意味著更高的證明標準和舉證責任。

六、結語：每一輪程序，都值得認真對待

治安案件看似“小事”，實則關乎公民的名譽與自由。本案兩份"不予處罰決定"的背后，是四輪程序中的持續博弈。對當事人而言，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某一輪程序中的“敗訴”，而是在某一輪程序中的“缺席”。專業律師的價值，不在于承諾結果，而在于確保當事人在每一輪程序中都不缺席、不沉默、不放棄——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窮盡一切手段，為當事人爭取最有利的實體結果。

李明真，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中國政法大學法律博士研究生，西北政法大學法律碩士，中國刑法學研究會會員，北京市監察法學會會員，京都食品藥品法律研究中心研究員。李明真律師 2018 年加入京都律師事務所，以辦理刑事辯護業務、刑事控告、刑民交叉業務見長，尤其在經濟犯罪、職務犯罪、網絡犯罪、知識產權犯罪領域頗有研究。參與多起貪污賄賂犯罪、企業高管職務侵占案、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案、詐騙案、合同詐騙案、高利轉貸案、挪用資金案、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假冒注冊商標罪、銷售非法制造的注冊商標標識等案，并取得良好效果。同時在財產刑領域、刑事執行程序、申訴程序、刑民交叉領域也頗有研究，有多起案例為當事人挽回財產損失，在《中國商報》《中國律師》等期刊雜志發表專業文章，積累了大量刑民交叉及非訴實踐經驗。

何順琪，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法學院碩士，專注于刑事辯護、刑事控告及刑事涉財執行的研究與實務，現已發表二十萬余字研究成果，著有《網絡犯罪案例研究》一書。曾參與辦理多起刑事案件，多次實現有效辯護，為當事人取得不批捕、不起訴、減輕量刑等結果，也為企業提供刑事風險防范體系建設，具有從刑事辯護到企業風控的全鏈條專業服務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