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湖北通城縣、內蒙古呼和浩特賽罕區與新城區、上海閔行——幾條看似不相干的警方通告,在同一扇狹窄的時間窗口里相繼落地。
湖北通城縣公安局公開號召“鳳凰潮”“美麗中國”的下線參與者限期報案;呼和浩特賽罕區公安把“瑪莉蘭黛”的品牌偽裝拆成了線索征集通告;新城區分局點名“眾益鑫SPC/白斯琴工作室”要求參與者寫清層級關系后報到經偵大隊;而上海警方此前破獲的“無界時空鏈”特大案,則經由央視《法治在線》把另一個更深的內幕擺上了臺面——主犯竟是十四年前涉案近38億元的“太平洋直購官方網”傳銷老手唐慶南,刑滿釋放后換了一張“SaaS數字化轉型”的皮,再騙出10個億、坑了32萬人。
這不是零散的地方治安動作。6月11日,全國市場監管系統規范直銷與打擊傳銷工作座談會在海口召開,官方措辭罕見地重——“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打擊傳銷工作”,并要求聚焦大要案件查辦、“線上線下一體推進”,特別點出老年人和未就業大學生為重點防護人群。當高層定調與基層通告在同一六月疊合,它釋放的是一個更清晰的政策信號:打傳正在從常態化巡查,升級為階段性清底。
2026年5月-6月涉傳銷/涉眾型資金盤案件公開信息匯總表
口徑說明:本表以公安官方通告、權威媒體報道為收錄標準,所以統計數據并不完全。案件按首次公開動作時間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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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潮”與“美麗中國”:拿國家戰略當幌子,線下工作室專盯老人
通城縣公安局6月10日發布的通告,是目前這輪打傳中具有標本意義的切片。
通告寫得極其具體:2026年5月31日接群眾舉報,位于雋水鎮萬雅國際15棟201室的工作室,長期吸引當地老年人做網絡投資,待老人投入數千至兩萬余元后,平臺便以“升級”“政策調整”為由無法登錄提現。6月2日,警方以涉嫌組織、領導傳銷活動案正式立案偵查。
兩個平臺名本身就值得玩味——“鳳凰潮”走的是“數字財富、任務包、卷軸盤”路線,而“美麗中國”則直接盜用國家戰略表述做信任背書,把騙局包裝成某種“內部惠民工程”。操盤端的特征也很典型:既有虛假投資App的資金盤屬性,從承諾收益到鎖提現再跑路,又通過線下工作室體系化拉新、形成發展鏈與層級擴散,因此通城公安對外使用的定性是涉傳立案,而非簡單以“詐騙”籠統處置。
通告里還有一個常被普通人忽略但極其關鍵的執法細節:警方一方面要求下線參與者60日內攜流水、聊天記錄等到經偵大隊登記,另一方面明確敦促骨干人員6月30日前主動配合、退繳非法所得,并寫明自首可從寬、窩藏從嚴——這等于在公開切割“被騙的老人”與“靠這套體系掙錢的骨干”。
順著這條線往下看,“鳳凰潮”并非孤立爆雷。公開信息顯示其實控人葉建益早在此前已被福建三明警方刑拘,平臺前后換過多個殼,從鳳凰潮到國海數商到鳳凰V訊再到鳳凰易購……,每次崩盤前都用“系統升級/遷移新版本”的話術把舊用戶數據清零,把追贓難度指數級放大,這種模式業內俗稱“分盤”,本質是用傳銷層級網絡做資金池的輸送管道。
呼和浩特兩起:一個藏在“大健康”里,一個藏在“理財充值”的門店里
同一時間段,呼和浩特兩地公安幾乎同步亮劍。
第一個是“瑪莉蘭黛”用保健商品和加盟費造鏈。
賽罕區分局6月8日的通告措辭幾乎是《刑法》第224條之一的逐要素復刻:劉某利用“海南今盛高新技術有限公司”“廣州滿滿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呼和浩特科技分公司”等名號,在萬銘總部基地2號樓3層打造“瑪莉蘭黛”品牌,以推銷衣服、手環、枕頭等所謂保健功能商品為名,要求繳納加盟費取得加入資格,并以發展人員數量作為計酬/返利依據,引誘繼續發展他人。
拆看這類案子要看穿一層:它故意給你“貨”——手環、枕頭、功能服飾,讓你產生“總不能全是假的”的錯覺。但法律認定的核心不看貨值真假,而看資格獲取是否靠交錢、收益是否靠人頭鏈。通告要求未報案者在7月8日前攜流水、宣傳資料等到經偵大隊登記,本質上就是在把一條隱形的多層級網絡逼出水面。
第二個是“眾益鑫SPC/白斯琴工作室”,把理財盤下沉到社區門店。
新城區分局6月17日的通告則指向另一種更“接地氣”的危險形態:白斯琴工作室的活動據點設在書院西街金由美服裝店和勸業場眾益鑫超市里,以聽取“眾益鑫SPC充值購買理財項目”宣傳的名義拉人參與。警方要求報案材料里必須寫清楚自己的層級關系和投資金額。
這條要求本身就是一把鑰匙,它說明偵查邏輯不是追一筆孤立被騙款,而是要重建“誰拉誰進場、錢沿著什么鏈走”的網絡結構。公開司法文書與多地通報也印證了SPC平臺的底色:對外包裝“臺灣眾益鑫公社”,搭建“線上理財+線下超市”架構,以高額靜態收益為餌、以九星會員分級+直推提成+團隊層級分紅為牟利核心,平臺于2023年11月4日關停提現通道后全面崩盤,湖北來鳳、重慶大足、寧夏利通等多地已判已捕,但多數資金已被轉移,普通投資者回款率極低。新城區的這份通告,更準確地說,是崩盤三年后的追贓挽損仍在繼續,而這恰恰說明:傳銷的“尾巴”比一般人想象的要長得多。
上海“無界時空鏈”:最該讓創投圈臉紅的一起案子
如果把通城和呼市的案子理解為“下沉市場+中老年”的悲劇,那上海這起就足以顛覆一個常見迷思——“聽著高級就不會是傳銷”。
據央視報道及上海警方通報,無界公司以“幫助中小微企業數字化轉型”為幌子,讓參與者繳納“技術服務費”,最低檔7000元,上至7萬元檔,成為所謂企業會員,且必須由上級會員“鏈接推薦”才能加入,每拉一個新會員,上面多層上級按層級抽成,美其名曰“創業扶持獎勵”。
結果號稱服務“企業家”,實際瞄準的卻是大量沒有企業開辦經驗的中老年群體,甚至幫他們注冊空殼公司來偽裝“商家入駐”身份;發展會員32萬余人,傳銷層級最高45層,收取入門費超10億元,警方抓獲包括唐某南(唐慶南)在內40余名犯罪嫌疑人,案件已進入審判階段。
而唐慶南曾是“太平洋直購官方網”(江西精彩生活公司)董事長,2008年起以“電子商務”BMC新模式為名,要求購買商品/交保證金獲資格、靠發展下線拿返利,案發時發展渠道商12萬余名、收取保證金近38億元,2014年因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被判十年。服刑結束后,他把“坐牢”反向包裝成“我比誰都懂合規邊界”的說辭,換殼為“無界SaaS時空鏈模式工具創始人”,拉著老班底用幾乎一模一樣的底層邏輯再干了一輪。
這起案子證明了一個冷硬的事實——傳銷已經不是過去的模樣,完全可以穿西裝、租五星酒店會議室、做PPT、蹭數字經濟和SaaS這兩個最熱的政策風口。當一個有過十億級傳銷前科的人都能重新聚集四十余名核心人員、卷走十億現金,問題就不只是“老百姓貪心”,而是整個市場的信息不對稱、概念泡沫和準入監管的縫隙。
為什么是現在:打傳邏輯正在發生兩個關鍵變化
把這幾起案件放回六月的時間軸上,能看到兩條正在硬化的執法邏輯。
其一,從“等報案”轉向“主動清底”。目前警方不只被動受理,而是主動公布工作室地址、報案截止日、材料清單和聯系人電話,實質上是在壓縮受害者的觀望空間,逼迫鏈條上的信息浮出水面。海口座談會強調的“聚焦大要案件”“線上線下一體推進”,落到地方就是這種操作形態。
其二,從“只打頂層”轉向“分層處置”。西安“5·18”浐灞片區1040陽光工程案透露出一個更鋒利的信號:頂層骨干走刑事強制措施沒問題,但中間層——那些專職“授課/窩點管理/帶新人洗腦”的人,也開始吃到治安拘留和行政處罰。過去的僥幸心理是“我就發展幾個人我又沒騙錢”,但新執法環境下,積極參與并維護傳銷網絡本身,正在變成一個需要獨立付出代價的違法行為。
這一輪打傳密集期的意義在于,它徹底撕開了所謂“數字經濟賦能”與“國家戰略項目”的畫皮。傳銷正在經歷一場危險的“產業升級”。然而,無論外殼如何更替,其“入門費、拉人頭、團隊計酬”的內核從未改變。
對于監管部門,這意味著必須將打擊觸角從顯性的資金盤延伸至隱性的層級網絡,利用大數據手段實現早發現、早阻斷;對于市場參與者,這更是一堂代價高昂的法治課:任何脫離實體價值、僅靠層級裂變維持的高額回報,無論包裝得多么光鮮,終究難逃法律的鐵腕與市場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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