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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聯商翻譯中心
編譯/松柏
年銷售額超過2600億美元(約1.86萬億元人民幣),擁有超過900家倉儲會員店、8100萬會員、34萬名員工。
對于這樣一家零售巨頭來說,人們難免疑惑:Costco開市客最害怕什么?是沃爾瑪?是亞馬遜?是關稅、通脹,還是經濟衰退?
在近期芝加哥經濟俱樂部的一場公開對話中,Costco首席執行官羅恩·瓦克里斯(Ron Vachris)給出的答案出人意料:“如果有什么能打敗我們,那只能是我們自己。”
從叉車工到CEO,在Costco工作44年的羅恩,用近一小時的時間,系統講述了Costco的經營邏輯:為什么堅持會員制?為什么只賣3800個SKU?為什么熱狗30多年不漲價?
此外,他還回應了為什么Kirkland(科克蘭)能夠成長為價值900億美元(約6096億元人民幣)的自有品牌,以及為什么在AI時代,Costco依然把“人”視為最大的競爭優勢。
這或許是近年來最值得一讀的一場高管深度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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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 ·瓦克里斯(Ron Vach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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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叉車工到公司CEO
主持人:你父親曾給過你一個忠告:去最好的公司,從最基層的崗位干起,慢慢往上成長。你當初就是開叉車起步,最后成了公司的CEO。你如何看待他當年這番話?
羅恩:這個問題問得好,也讓我倍感幸運。我父親還在世,今年92歲,住在(美國)猶他州,這是我莫大的福分。正如你說的,他給我的那句話,我一直記在心里,分量很重。
他是個勤快的人,做線路工,在紐約大雪天里爬電線桿。有一天他說,夠了,不干了,咱們去亞利桑那,換個活法。于是我們就搬到了西邊,就是在那時候,他給了我那句話。
我記得剛入職Price Club不久,回家探望他,跟他說:“爸,我按你的話做了,找了一家我覺得有奔頭的公司。”他說:“說來聽聽”。我說:“叫Price Club,是個大型倉儲店,全美有17家。”
1982年,17家店已經是很了不起的規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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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家Price Club門店于1976年開業
我說這是個會員制俱樂部。他問,“什么意思?”我說:“進門之前得先交錢入會。”他說:“兒子,你再找找吧,這家不行,你在這兒沒戲。”
如今,我每次我見到他,都要感謝他當年給我的指引,但也會順帶提醒他一句:“爸,現在(Costco)有一億會員了,全都是付了錢才能進門的。”
我父親說的那句話確實沒錯。找一家你認同它所代表的東西的公司,剩下的就靠自己。不要追著頭銜跑,不要好高騖遠,踏踏實實成就自己。
這大概就是我能在這家公司待上44年的根本原因。
主持人:44年里什么事都會發生,升職不順、薪水不到位、外面有好機會、家里有變故。這一切擺在面前,是什么讓你留下來的?
羅恩:說到Costco和Price Club,它們有著相同的底層邏輯,可以追溯到同一個源頭——索爾·普萊斯(Sol Price)。
索爾于1976年創立了Price Club,算是會員制倉儲俱樂部的鼻祖。但故事還要往前追,早在五十年代,索爾就創辦了Fed Mart,那也帶有會員制的性質,雖然不需要付費,但你得有一張Fed Mart的會員卡。
七十年代初,他引進了一位合伙人。這位以投資人身份進來的合伙人,實際上是想吞并公司。索爾便拂袖而去,把公司留給了對方,自己出去創立了Price 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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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爾·普萊斯(左)
1993年,Costco正式組建,兩家公司完成合并。Costco這邊的吉姆·塞內加爾(Jim Senegal)和Price Club這邊的羅伯特·普萊斯(Robert Price),都是索爾的學生。沃爾瑪的創始人山姆·沃爾頓(Sam Walton)也是。
讓我留下來的,歸根結底還是文化。年輕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幅清晰的路線圖:努力工作,善待他人,做正確的事。就這么簡單。我看到這套體系,心想——我能做到,這條路我走得了。公司讓我們很容易就能做出成績。
那時候我們發展很快。1982年我入職,1988年就管著一個倉儲店了,六年時間就到了那一步。這也是在科羅拉多運營最早的幾家門店之一。時間如白駒過隙,我們這家年輕的公司也就這樣一路成長了起來。
主持人:你是公司歷史上第三位CEO,前兩任都非常成功。當你接任的時候,是直接拿起前人的劇本照著走,還是決定帶入自己的風格?
羅恩:克雷格·杰利內克(Craig Jelinek)和吉姆·辛內加爾(Jim Senegal)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領導。再往前還有杰夫·布羅特曼(Jeff Brotman),他也是Costco的聯合創始人之一。能與他們共事,是我的榮幸。
當我和董事會溝通、他們告訴我這個機會將屬于我的時候,我認真想了很久。我從公司很多人身上學到了很多,但最終想清楚一件事:你必須做你自己。
我不是吉姆·塞內加爾,我也不是克雷格·杰利內克,我就是我。我應該帶著多年積累的經驗、學到的東西,以及對公司、對員工的責任感,把公司繼續做好、做大。
在我看來,你要是試圖成為另一個人,別人一眼就能看穿。我一直堅信這一點。我也跟大家說過:我不會成為吉姆,我知道你們都很愛他,但希望你們喜歡我,是因為我自己的原因,同樣也是正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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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員制的本質是長期信任關系
主持人:8100萬會員,每年超過50億(約339億元人民幣)的會員費收入,Costco為什么能在這個模式上走得這么成功,而其他人卻做不到?
羅恩:關鍵就在兩點:一是對這套商業邏輯的堅守,二是每個人對公司使命和會員價值發自內心的認同。
我經常講一句話,在座各位應該都聽過很多次——我們賣得最重要的商品,其實是那張會員卡。烤雞也好、熱狗也好,銷量確實驚人,但會員卡一年能帶來50億美元(約339億元人民幣)收入,這是其他任何商品都無法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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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幕后所做的一切,說到底,都是為了這張會員卡。每省下一分錢成本,每把好一道品質關,每賣出一輛車,本質上都是在維護我們與會員之間的信任關系。
要判斷我們和消費者的關系是否健康,續卡率就是最直接的指標。
我們擁有8000萬持卡會員,續卡率達到90%。數字不會說謊。這說明所有人都在認真對待品質與價值,認真思考Kirkland(科克蘭)這個品牌究竟代表什么,以及如何把它做得更好。
我們每個月都會召開一次會議,專門聽取來自全球各地團隊的分享:又找到哪些辦法進一步降低價格,哪些環節提升了品質,又如何把這份價值持續傳遞給會員。
外界或許并不知道這些事情,但這并不重要。我們這樣做,不是為了被看見,而是因為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正是這種藏在每一件商品背后的誠意,撐起了這套模式,也成就了我們今天的局面。
主持人:公司內部有沒有認真討論過要改變這套模式?比如放棄會員制,或者弱化它?還是說,會員制從一開始就是Costco企業文化的一部分,從未真正動搖過?
羅恩:創立初期時,為了吸引更多人體驗會員制,我們確實做過很多嘗試。例如送贈品、做促銷、提供各種優惠,我們希望先把顧客帶進來,讓他們感受會員制的價值。
但后來我們發現,通過這種方式吸引來的顧客,忠誠度并不高。很多東西一旦免費獲得,人們往往不會真正珍惜,也很難建立起長期的認同感。
隨后,我們逐步建立起付費會員制度。而這恰恰是Costco整個商業模式能夠成立的關鍵。會員費讓我們有能力把商品價格壓到今天這樣的水平。
我們的運營成本始終控制得非常低,銷售、管理及行政費用長期維持在9%至10%以下,而會員費收入則貢獻了公司絕大部分利潤。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以遠低于市場平均水平的價格銷售商品,而這正是Costco最核心的競爭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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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ostco,采購人員受到認可和獎勵,不是因為他們提高了利潤率,而是因為他們找到辦法進一步降低售價、壓縮毛利,把更多價值讓給會員。而在很多其他企業,人們關注的往往恰恰相反——如何提高價格、擴大利潤空間。
這其實是一種深入企業內部的文化。只有真正身處其中,你才能看到這套機制是如何運轉的,也能看到它如何持續推動業務發展,讓整個商業模式不斷向前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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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幾十年的底層邏輯
主持人:Costco單店僅約4000個SKU。相比之下,沃爾瑪大賣場有近10萬種商品,但你們的坪效是它的兩倍。這背后的邏輯是什么?
羅恩:增加SKU是一件極其誘人的事。
你總會覺得,多上架一款番茄醬,銷售肯定能多一點。說實話,確實會多一點。
但你失去的是效率,而且這個損失不只是在上架商品這一個環節,而是貫穿整條鏈路:從采購的買手,到配送中心,再到賣場的上架和銷售,整個系統都會跟著慢下來。
所以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
3800個SKU,是我們覺得最舒服的狀態,能覆蓋該覆蓋的品類。但更重要的是,這給了我們很強的靈活性。遇到疫情、遇到關稅大幅上漲這種時候,我們的采購能夠迅速調整,決定這個不買了,資源馬上轉到那個上面去。
我們的采購對自己負責的商品,了解程度往往超過供應商本身。今天在座應該有幾位供應商,我相信他們也會點頭認可。原因很簡單,他們管的不是一千個SKU,而是一百個,甚至六十個。
當管理的品項數量少,你就能真正吃透每一個商品的每一個細節,才能確保交付給會員的東西是真正有價值的。擺上Costco貨架的東西,就是那個品類的最佳選擇,我們的會員信任我們的采購幫他們把好這道關。
正是這套精簡SKU的策略,幫我們一路走過了疫情,走過了經濟下行,現在也在幫我們應對這輪關稅。當然,只要有足夠好的商品,我們隨時可以增加到3801個SKU(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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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每次走進Costco,總覺得賣場在變化。商品在變,陳列位置也在變,幾乎每個月都能看到新東西出現,就像是在尋寶一樣。這是刻意為之嗎?
羅恩:確實如此。我們的賣場本來就是一個不斷變化的環境。3800個SKU不可能一成不變,商品有進有出是常態。
其中,大約1600個核心SKU是長期穩定供應的,無論什么時候來,你都能找到。衛生紙、洗滌劑這些日常必需品始終都在,會員可以放心購買。而剩下的部分,則是我們采購團隊持續尋找和引入新品的空間。
今晚開場前,就有人對我說:“你們最讓我受不了的一點是,我本來只是來買一只烤雞,結果結賬時花了500美元(約3387元人民幣)。”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時候我負責亞利桑那州斯科茨代爾店的運營。有位會員曾專門寫信給我,講的幾乎是同樣的故事。
她說:“我原本只是來取處方藥,結果最后買了一架20萬美元(約135.5萬元人民幣)的鋼琴。”當然,斯科茨代爾那一帶消費能力很強,環境和別的地方不太一樣。
但這兩個例子背后的邏輯是相同的。在走進賣場之前,你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需要那架鋼琴,直到它出現在你面前。這正是我們所說的尋寶體驗。
我們并不是刻意讓顧客找東西變得困難,而是希望賣場始終保留這種發現驚喜的可能性。你看到一件原本沒有計劃購買的商品,卻突然意識到:這東西真不錯。而這樣的意外發現,本身就是Costco購物體驗的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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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1.5美元(中國大陸門店定價10.9元)的熱狗套餐、4.99美元(中國大陸門店定價39.9元)的烤雞。對于Costco來說,它到底是一門生意,還是一種會員福利?單靠這些商品,應該很難賺到錢吧?
羅恩:我曾看過一個很有意思的視頻。畫面里有位會員站在賣場門口,手里拿著一根熱狗,身后推著一輛裝得滿滿當當的購物車。
他說:“今天花了400美元(約2710元人民幣),但因為這根1.5美元的熱狗,我感覺好多了。”聽起來像個玩笑,但這種心理是真實存在的。
當然,我們能夠把價格維持在這個水平,不只是因為堅持低價,更重要的是背后有一整套供應鏈體系支撐。
以熱狗為例,我們擁有自己的生產能力。我們在伊利諾伊州莫里斯和加利福尼亞州特雷西設有肉類加工廠,專門生產Costco銷售的熱狗產品。烤雞也是一樣。
當你把中間環節盡可能減少,把更多供應鏈掌握在自己手里,就能夠顯著降低成本,并把這些節省下來的價值回饋給會員。
回到熱狗本身,如果把所有成本都計算進去,我們大概是要倒貼一點的。但食品廣場從來不是只靠熱狗這一種商品運轉的。我們會從整體角度來看待這項業務,而不是單獨計算某一個單品的盈利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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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品牌以品質優先
主持人:如果把自有品牌Kirkland從Costco體系中單獨拆分出來,作為一家獨立公司來看,它的估值大約在900億美元(約6096億元人民幣)左右,接近《財富》全球50強企業的規模,體量幾乎可以和寶潔相提并論。
能不能帶我們回顧一下,Kirkland最初是怎么誕生的?當時的你們有沒有預料到,它最終會成長到今天這樣的規模?
羅恩:說實話,900億美元(約6096億元人民幣)這個數字,我們當年確實沒有想到。
那時候我們知道,自有品牌會很重要。它能夠幫助我們建立會員忠誠度,也能夠為會員提供真正有價值的商品。但它能以這樣的速度成長,并持續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的確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去年正好是Kirkland品牌誕生3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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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正式推出是在1995年,但Costco的自有品牌歷史其實比這更早。無論是Costco還是早期的Price Club,都曾推出過自有品牌產品,只不過當時還沒有統一的品牌名稱。背后的理念和今天是一脈相承的。
大約在1993年或1994年前后,我們逐漸意識到一個問題:品牌忠誠度難以維系。
當時賣場里已經有十幾甚至幾十種自有品牌商品,但每個品類都有不同的名字。作為門店經理,有時候連我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產品屬于公司自有品牌。
吉姆·辛內加爾會走進賣場問:“我們的自有品牌賣得怎么樣?”而我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您說的是哪一個?”那時有Ann Hattie餅干,有Clout洗滌劑,還有Simply Soda,各種名字并存,缺乏統一認知。
后來吉姆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品牌。”于是,公司找來市場研究團隊,提出了一大堆經過測試和篩選的品牌名稱。但吉姆一個都沒選。
有一天,他看向窗外,正好看到街道指示牌上的“Kirkland”字樣,說道:“就用這個名字吧。”
接著,他讓大家去確認商標是否已經注冊。結果發現沒有,最終Kirkland品牌就這樣誕生了。從街牌上的一個地名,到今天價值數百億美元的品牌,這背后凝聚的是無數人的努力。從品牌創立的第一天開始,每一步都是一點一點積累出來的。
直到今天,我們對Kirkland的要求依然沒有改變。現在,所有Kirkland產品最終都需要經過CEO審批。只要沒有完成最終審核,就不會進入賣場銷售。原因很簡單,我們的名字印在包裝上,我們必須對它負責。
每次評審新的Kirkland項目時,我們討論的第一件事永遠是品質。
我最先提出的問題通常是:我們為什么要做這個產品?我們并不追求單純擴大SKU數量,也不是為了讓Kirkland覆蓋更多品類而推出新品。
只有當我們認為這個品類真正能夠為會員創造價值時,才會考慮進入。采購團隊會詳細說明產品方案:與現有知名品牌相比有什么差異,我們為什么要推出它,它能夠為會員帶來什么價值。這些問題討論清楚之后,才會進入價格環節。
價格永遠是最后討論的內容。因為如果不能先讓我、克雷格以及管理團隊相信它的品質足夠優秀,那么后面的討論根本沒有意義。
事實上,在開發許多Kirkland產品時,我們首先會去找該品類最優秀的品牌制造商,詢問他們是否愿意為我們生產。有些企業愿意合作,因為他們看重規模帶來的產能利用率。
也有企業選擇拒絕,因為他們不希望一個品質相當、價格卻更具競爭力的產品出現在同一個貨架上。如果合作談不成,我們再尋找其他解決方案。
但無論采用什么方式,有一條原則始終不會改變:品質優先,價值優先。
Kirkland從來不是為了與誰競爭而存在。它存在的意義,是為會員提供更好的價值選擇。而一旦會員真正認可某款Kirkland產品,他們往往會一次又一次回到Costco,這種信任和忠誠度,也是我們最重要的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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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Costco和知名品牌供應商之間,是否發生過比較激烈的分歧?還是說,經過這么多年的合作,雙方已經逐漸摸清彼此的原則和底線,總能找到解決辦法?
羅恩:當供應商得知我們準備進入某個品類、推出Kirkland產品時,大多數人確實不會感到高興。不過,也有很多供應商最終選擇與我們合作,共同完成這個項目。
有時候,我們會非常坦率地與供應商溝通。我們會告訴他們:“以目前的價格來看,我們認為會員獲得的價值還不夠。我們了解這個產品,也了解它的成本結構,因此很難接受現有的定價。”
我們甚至會直接告訴對方:“如果有需要,我們完全有能力做出一款品質相當、甚至更好的產品,而且成本會更低。”
有些供應商會反過來問我們:“如果我們把價格降到什么水平,你們就不會推出Kirkland版本?”這樣的對話確實發生過。
但歸根結底,這種關系必須建立在合作基礎之上,而不是對立。
如果雙方能夠共同為會員提供足夠好的價值,那么我們并沒有必要一定去開發Kirkland產品。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為了推出Kirkland而推出Kirkland,而是確保會員能夠獲得最好的品質和價值。
因此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雙方最終都能找到解決方案,并繼續保持長期合作關系。
還有一點我想特別說明。賣場里的知名品牌對會員同樣非常重要。無論是可口可樂還是碧浪,這些優秀品牌一直都是Costco商品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也希望長期與它們保持合作。
Kirkland并不是為了取代這些品牌而存在。它更像是為會員提供的另一種價值選擇。愿意購買知名品牌的會員,可以繼續選擇自己信賴的品牌;而認可Kirkland的會員,也能夠找到符合自己需求的產品。
最終,決定權始終在會員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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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堅持做正確的事
主持人:Costco每位員工創造的年營收約為80萬美元(約542萬元人民幣)。這個數字相當驚人。這背后一定有一套長期積累的管理邏輯在支撐。你們是如何實現這樣的運營效率?
羅恩:毫無疑問,我們擁有這個行業里最優秀的團隊。我經常告訴大家,我們最大的競爭優勢不是門店,不是商品,也不是供應鏈,而是我們的員工。這是Costco最獨特、也最難被競爭對手復制的資產。
但如果你相信員工是公司最重要的競爭優勢,那你就必須善待他們。
從公司創立的那一天起,這就是Costco一直堅持的理念:找到最優秀的人,為他們提供有競爭力的薪酬和福利,讓他們能夠養家糊口、擁有穩定的職業發展,而公司最終也會因此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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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我們有34.1萬名員工,員工流失率約為7%。很多企業看到這個數字會覺得已經相當不錯了。但認識我的同事都知道,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為什么不能做到6%呢?雖然7%很好,但我相信我們還有機會做得更好。
而支撐這一切的,是員工長期積累的經驗和對公司的投入。一位在收銀崗位工作了30年的員工,一位駕駛叉車40年的老員工,他們對業務的理解、對工作的熟練程度,以及對公司的認同感,都是極其寶貴的財富。
這些經驗無法通過培訓快速復制,這種忠誠和投入所創造的價值,也不是任何技術或系統能夠輕易替代的。
主持人:像Costco這樣規模龐大的企業,真的能夠形成一種統一的企業文化嗎?這種文化究竟是由管理層向下傳遞的,還是從基層員工那里自然形成的?
羅恩: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Costco絕對擁有一種清晰而鮮明的文化,而且我相信在場的很多同事都會認同這一點。
公司創立之初,吉姆·塞內加爾、杰夫·布羅特曼以及索爾·普萊斯坐在一起時,最早討論的問題之一就是:如何讓這門生意保持簡單。今天要做到這一點越來越難,但當時他們有一點想得非常清楚:我們究竟代表什么。
我們的核心價值觀一直非常明確,而且有嚴格的優先順序。
第一,遵守法律;第二,照顧好會員;第三,照顧好員工;第四,尊重供應商。如果這四件事都做好了,股東自然會得到應有的回報。
這就是Costco最核心的經營原則。
至于文化,我們在每年的管理層大會上都會反復講一句話:文化不是我們的眾多優先事項之一。文化就是我們唯一的優先事項。歸根結底,Costco文化只有一句話:始終堅持做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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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不意味著我們不會犯錯。我們每天都可能犯錯,畢竟我們都是普通人。但真正重要的是,當發現自己做錯的時候,你會如何回應;你是否愿意承擔責任,并把問題解決好。而這種文化,其實每天都在賣場里發生。
有一次,我沒有提前通知,臨時去了加州的一家門店。
在入口附近有一道減速帶,一位會員推著滿滿一車商品經過時,購物車顛簸了一下,一盒草莓掉到了地上。她站在那里,看著散落一地的草莓,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就在我準備走過去的時候,一位負責整理購物車的年輕員工已經跑了過去。
他把掉落的草莓收拾干凈,扔進垃圾桶,然后立刻跑回賣場。沒過多久,他拿著一盒新的草莓回來,直接遞給了那位會員。整個過程沒有人要求他這么做,也沒有人告訴他應該怎么處理。
而那位員工加入Costco其實才幾個月時間。但他已經明白了。他知道什么是正確的事,也知道在那一刻應該怎么做。這正是我們希望每一位賣場經理、每一位主管、每一位員工不斷傳遞下去的東西。
先把事情做對。至于后面的流程、成本或者責任歸屬,我們之后再處理。那盒草莓并不是會員故意弄掉的,而幫助她解決問題,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這只是一個很小的故事。但在Costco,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無論表現形式是什么,背后其實都是同一個原則——做正確的事。如果做錯了,就主動把它糾正過來。
這就是Costco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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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以不變應萬變
主持人:我們來聊聊人工智能(AI)。Costco目前是如何應用AI的?你如何看待它對未來業務的影響?
羅恩:這個領域的發展確實令人震撼。
我們整個團隊都在持續推進技術體系的升級。大家都知道,Costco從歷史上看并不是一家以技術見長的公司,這一點我們也不否認。但我們的收銀系統運行穩定,該具備的基礎能力也一直在不斷完善,我們正在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在當前階段,AI更多是在輔助層面為我們帶來價值,它與員工以及既有系統的結合效果很好。我們已經在藥房、加油站、財務等多個環節應用AI,IT部門也開始利用它輔助編程與代碼生成。
但有一點非常明確:我們所有的AI應用,都是為了增強業務能力,而不是替代員工。我們沒有出現裁員,原因很簡單:業務增長的速度,超過了效率提升帶來的節省。原本由員工承擔的部分工作,現在轉化為更具前瞻性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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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過去,我們的藥品缺貨率大約在8%左右。引入AI之后,這一問題得到了明顯改善,現在基本可以保持穩定供給,同時藥房銷售也實現了增長,并在采購端獲得了更好的議價能力。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甚至增加了藥劑師崗位,而不是減少。
總體來看,AI如果使用得當,會成為員工非常有效的工具,幫助他們完成更多工作,提升整體運營效率。
但我不認為AI會接管Costco最核心的決策,比如選品。選品仍然必須由專業買手負責,這一點不會改變。同樣,員工績效評估也不會交給AI系統來完成。
AI當然有很大的應用空間,但它的角色始終是輔助,而不是決策者。如果使用得當,它會幫助我們成為一家更好的公司,但不會改變Costco的基本經營原則。
主持人:相比許多傳統零售商,你們似乎并沒有采取特別激進的電商擴張策略。這是否與會員制模式有關?還是說,你們一直在有意識地平衡線上增長與線下客流之間的關系?
羅恩:我認為兩者之間確實需要保持平衡。
目前,我們的電商業務增速大約是核心倉儲業務的三倍,增長速度非常快,只不過整體規模相較于實體業務仍然較小。不過,無論在哪個渠道,有一點始終不會改變——在線上,我們依然是Cost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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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網站上的商品數量大約為11000個SKU。而許多大型電商平臺動輒擁有數百萬個SKU。
如果我們也去追求幾百萬個商品,那么采購團隊將很難繼續像今天這樣深入管理每一個品類,而我們一直堅持的品質標準以及會員對我們的信任,也會面臨挑戰。
因此,我們更關注的是如何讓電商與倉儲店形成互補,而不是讓兩者彼此替代。
2020年,我們收購了原屬于西爾斯體系的一家物流企業。在此之前,我們每年配送的大家電、床墊等大件商品大約只有三四十萬單,而且顧客往往需要等待兩周左右才能收到貨。
而現在,這一數字已經超過450萬單。無論是庭院家具、家電還是其他大型商品,很多情況下都能夠在兩到三天內完成配送。
我們一直在思考,如何把會員在倉儲店獲得的Costco體驗延伸到線上。電商業務未來仍然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我們也會繼續探索新的機會和新的服務方式。
主持人:對于Costco來說,經濟環境的變化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你們又看到了哪些趨勢?
羅恩:我們對會員始終有一個責任:他們需要什么,我們就要盡快響應什么。
無論是2008年的金融危機、新冠疫情期間的供應鏈沖擊,還是今天面對油價波動、關稅和貿易環境變化,我們始終在思考同一個問題:怎樣更好地為會員服務。這意味著我們必須保持足夠的靈活性。
坦率地說,過去六年的供應鏈環境,是我44年職業生涯里經歷過最復雜的一段時期。疫情、貿易摩擦、關稅調整,各種變化接連不斷。但無論外部環境如何變化,核心原則始終沒有改變。這也是Costco商業模式的一項優勢。
當經濟趨于謹慎時,消費者的購買重點自然會發生變化。食品和日用品的需求會上升,而珠寶、電視等可選消費品的需求則可能放緩。
由于我們的SKU數量相對精簡,因此能夠在30到45天內快速調整賣場商品結構。某些品類減少一些SKU,另一些品類增加投入,把更多空間留給會員當前最需要的商品。這正是我所說的靈活性,也是我們持續為會員創造價值的重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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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正好和公司的CFO一起出行,路上我們聊到了肉類業務。目前,碎牛肉的銷售表現非常強勁,它依然是消費者最具性價比的蛋白質來源之一。但有意思的是,我們優質牛肉的銷售增速實際上比碎牛肉還要快。
這說明消費者并不一定是在減少消費,而是在重新安排消費。他們可能減少了外出就餐的次數,卻更愿意來到Costco購買品質更好的食材,在家為家人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
而我們的工作,就是理解這些變化,并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提供合適的商品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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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敗你的,往往不是競爭對手
主持人:你認為,對于Costco這樣一家企業來說,未來最大的威脅是什么?
羅恩:我認為最大的威脅始終是我們自己。
說實話,我對公司的未來充滿信心,也相信Costco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什么能夠擊敗我們,那不會是別人,而只能是我們自己。
當企業取得成功之后,最大的風險往往不是競爭,而是自滿。變得過于安逸,變得理所當然,甚至開始傲慢,這些才是真正危險的事情。企業規模越大,就越需要警惕這一點。
我們經常會回憶創業早期的日子。那時候倉庫漏雨,屋頂需要維修,但公司根本拿不出那筆錢。我們每天都在想辦法解決問題,每天都在努力把生意做得更好。那種緊迫感,那種向前沖的勁頭,即使今天公司已經擁有完全不同的規模,也不能丟掉。
我并不認為這種問題正在Costco身上發生。恰恰相反,我認為無論是管理團隊還是一線員工,依然保留著當年的那種精神狀態。但如果有一天我們偏離了自己的原則,忘記了為什么能夠走到今天,那才是真正值得擔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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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有很多曾經偉大的企業,最終走向衰落。回過頭看,它們的問題往往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
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保持一種健康的緊迫感。持續關注競爭對手在做什么,持續關注市場在發生什么變化。
更重要的是,持續追問自己:我們今天是否依然在為會員提供最好的價值?因為一旦停止問這個問題,危險就開始了。
主持人:從外部來看,美國市場似乎已經擁有非常完善的門店網絡。從公司的角度來看,未來幾年國際擴張和美國本土增長之間,優先級會如何平衡?
羅恩:我認為兩邊都擁有非常好的機會。
美國市場雖然已經建立起相當成熟的門店網絡,但依然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我們仍然能夠找到很多合適的位置,通過填充式布局進一步完善市場覆蓋。與此同時,加拿大和墨西哥未來幾年的發展前景也非常令人期待。
過去很多年里,我們每年大約新開20到24家倉儲店,其中大約三分之二位于北美,三分之一位于國際市場。后來管理團隊經過討論,認為應該進一步加快擴張節奏。
于是,我們把年度開店目標提高到了30家左右。
而在新增門店的分布上,國際市場的重要性也明顯提升。未來幾年,新開門店大致會呈現國內和國際各占一半的格局。
原因很簡單,我們在全球多個市場都看到了非常強勁的發展機會。因此,對我們來說,這并不是美國市場和國際市場之間的取舍問題。
主持人:當Costco進入美國以外的市場時,你們會把整套模式原封不動地復制過去,還是會根據當地市場進行調整?
羅恩:我們會調整,而且很多時候必須調整。
有些市場的門店看起來和美國幾乎一模一樣,但有些市場則完全不同。以日本為例,在不少地區,你看到的Costco和美國賣場非常接近。但如果是在東京這樣的城市,情況就不一樣了。土地成本太高了。
在東京,要找到一塊6萬平方米、符合Costco需求的土地已經很困難;即便找到了,價格往往也高得難以承受。所以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在不改變Costco核心體驗的前提下,采用不同的建筑形式。
因此,你會看到多層倉儲賣場,也會看到立體化停車場。我們實際上是在向垂直空間發展,而不是一味追求平面擴張。
韓國也是類似的情況。有些門店建在地下空間,上面是商業設施,再往上則是住宅項目。
事實上,我們也正在美國嘗試類似模式。在洛杉磯鮑德溫山的新項目中,新賣場上方正在建設可負擔住房。對于這些土地資源緊張的大城市來說,我們必須找到新的發展方式。既要能夠進入核心城區,也希望能夠為社區創造更多價值。
不過,無論建筑形式如何變化,Costco最核心的體驗不會改變。當然,在商品層面,本地化調整也是必要的。以肉類部門為例,整體經營邏輯是一致的,但具體銷售什么商品,則取決于當地消費者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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