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歲入獄、女兒自殺，他憑什么還能讓王石、俞敏洪集體致敬？

2019年3月5日，91歲的褚時健在玉溪去世。消息傳出的那個下午，無數企業家在社交媒體上寫下悼念文字。

俞敏洪說，褚老“用一生詮釋了什么是真正的企業家精神”。

王石引用巴頓將軍的話評價他：“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的標準，不是看這個人站在頂峰的時候，而是看這個人從頂峰上跌落低谷之后的反彈力。”

一個曾因“貪污”被判無期徒刑的國企廠長，憑什么讓中國最頂尖的企業家群體集體致敬？

因為他的人生，是一部關于“做事”的教科書。

從15歲喪父、輟學養家的少年，到51歲接手瀕臨倒閉的玉溪卷煙廠；從71歲鋃鐺入獄、女兒自殺的至暗時刻，到74歲保外就醫后承包荒山種橙，他用兩次截然不同的創業，回答了一個問題：一個人被剝奪了一切之后，還剩下什么？

答案是：把事情做到極致的能力。

01

從煙葉到橙子，他只信一件事

褚時健這輩子做過糖、做過煙、種過橙，跨了三個完全不相干的行業。但底層邏輯始終如一：好產品是唯一的護城河。

1979年，51歲的褚時健走進玉溪卷煙廠時，面對的是一團亂麻。員工執行力差，拳頭產品“紅梅”一年只有10萬箱產量，還大半積壓在庫房。而當時的云煙，也根本算不上“云煙”，因為洋煙占據高端市場，國產煙只能在中低端廝殺。

面對這樣的處境，褚時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搞營銷、不是拉關系，而是去英國買機器。

1981年，他引進新型卷煙設備，把每天三班倒改成兩班倒、每班11小時，減少換班時間，留出兩小時檢修設備。

雖然有了先進的設備，但他很快發現，光有先進的設備還是沒用，因為決定產品最根本的東西，煙葉質量跟不上。

于是他又把目光投向了田間。他請來美國煙草專家，手把手教農民種植技術，規范種煙方式，把煙農當作“第一車間”的職工。

這在當時讓很多人無法理解，一個煙廠廠長，跑去管農民怎么種地。但只有他知道，沒有好的煙葉，在先進的設備都只是錦上添花。

事實證明，他所做的這些是正確的。

1987年，玉溪卷煙廠上繳利稅7.63億元，年增長49.7%。1988年11.9億元，1989年20.3億元。到1993年巔峰時期，年利稅達到85億元，這相當于當年360個中等農業縣一年財政收入的總和。

1995年，紅塔山品牌價值被評估為320億元，高居全國榜首，第二名長虹只有87億元。

回頭來看，褚時健效力紅塔的17年間，卷煙產量從27.5萬箱增長到225萬箱，累計為國家創造利稅991億元，加上品牌價值400多億元，總計貢獻至少1400億元。

但這17年褚時健本人的總工資不超過88萬元，平均一年5萬出頭。

這個巨大的反差，埋下了后來一切的伏筆。即便在人生的最低谷時，褚時健對“產品”的執念也從未改變。

2002年，74歲的他保外就醫，承包了哀牢山2400畝荒山種橙。冰糖橙從栽苗到掛果需要五六年。對一個70多歲的老人來說，這意味著他可能根本等不到收獲。

“弄錯了不光損失錢，更重要的是損失了時間。”他說。

他把煙廠那套打法搬到了果園。肥料是自己配的，用煙梗調制有機肥，不含任何化學成分，還能防蟲。每棵樹只留240到260朵花，確保每個橙子都能享受足夠的陽光和養分。

他實行“作業長+農戶”的管理模式，作業長負責制定計劃、培訓農民、檢查工作，相當于車間主任；農戶只管種植。

有人問他為什么這么較真。他說：“做一件事，力氣一樣的花，馬馬虎虎地做力氣都白花了，認真做總是沒錯。”

十年后，褚橙進京。

本來生活網的買手測試后發現，褚橙的甜酸比達到了理想的24:1。2012年11月5日，雙方簽訂200噸銷售合同，在北上等地被搶購一空。2014年，褚橙銷售額過億，純利潤超過7000萬。

一個75歲出獄的老人，用十年時間，在完全陌生的行業里，再次做到了極致。

02

利益共享，是唯一的領導力

褚時健的第二個底層邏輯，是利益平衡。

他是最早實行“包干制”的企業家之一。在玉溪卷煙廠時，他將工資、獎金與產量掛鉤，打破了平均主義。

雖然在今天這些事大家早已習以為常，但在上世紀80年代的國企，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分配制度上接經濟體制、下接個人利益，稍不小心就烏紗帽不保。

但褚時健不管這些。他的邏輯很簡單：企業不賺錢，國家就沒有積累；工人不掙錢，誰跟你干？

種橙子也是如此。

他把農戶的利益和果園的收成綁在一起，要求嚴格，但回報也豐厚。他知道“利益的產生是個相互作用的過程，與人合作必須給人利益，這個世界上并不存在只有一個人賺錢的生意”。

不過，最耐人尋味的，還是褚時健對“體制”的態度。

著名經濟學家周其仁在拜訪褚時健后曾寫道，褚時健一輩子都在解決問題。當年購買進口設備需要外匯，但外匯是國家管控的緊缺物資。褚時健提出：“我創造外匯，能不能給我留一個額度？創100美元，我用25塊。”

這個來自一線廠長的提議，最終演變成了國家層面的“外匯留成制”，雖然最終定的是20%，不是25%。

周其仁還感慨：“中國的改革不是在北京寫文件寫出來的，北京凡是好的文件都來自于底層，類似于像褚時健這樣解決問題第一線的改革家貢獻的實踐經驗。”

褚時健的管理哲學可以概括為兩句話：對自己，永遠“閑不住”，必須做事；對別人，永遠算好利益賬，不讓合作者吃虧。前者驅動他不斷突破邊界，后者讓他每次創業都能凝聚人心。這兩種品質的組合，極其稀缺。

03

至暗時刻與二次創業

1995年2月，一封匿名檢舉信寄到了中紀委信訪室，舉報河南煙販通過向褚時健家人行賄獲取卷煙指標。

隨后發生的事情，改變了褚時健的一生。他唯一的女兒在河南獄中自殺身亡。1999年1月9日，71歲的褚時健因貪污174萬美元被判處無期徒刑。

一個締造了千億稅利帝國的企業家，17年合法收入不到百萬，最終因174萬美元入獄。而就在他被判刑兩年后，接替他的紅塔集團掌門人，年薪加獎金超過100萬元。

這個巨大的時代錯位，讓褚時健成了“中國最具爭議性的財經人物”。

2002年，因嚴重糖尿病獲保外就醫的褚時健，本可以在家頤養天年。但他選擇了另一條路——承包荒山，種橙子。

王石第一次去哀牢山看他時，看到的場景令他終生難忘：一個穿著破爛圓領衫的老頭，正跟修水泵的師傅討價還價，你開80、我還60地扯皮。很難想象，20年前這個人隨便批個條子就是幾十萬的收入。

更難想象的是，他真的堅持了下來。

果園從2400畝擴張到上萬畝，年產量從1000噸發展到一萬噸。他給自己的橙子取名“云冠”，立志種出云南最好的橙子。但市場給了它一個更響亮的名字——褚橙。

2012年，84歲的褚橙通過本來生活網進京，迅速成為全國話題。王石、柳傳志、潘石屹等企業家紛紛轉發微博捧場。一個坐過牢的古稀老人種的橙子，被稱作“勵志橙”，賣成了中國最知名的水果品牌。

顯然，褚時健最令人震撼的，不是他登頂時的輝煌，而是他跌入谷底后的選擇。絕大多數人在71歲入獄、女兒自殺后，會選擇沉默終老。但他選擇“再干十年”。

這種反彈力，不是雞湯式的樂觀，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生存哲學：“莫閑著”，閑著就會胡思亂想，閑著就會垮掉。

04

褚時健留給這個時代的三條商業啟示

第一，專業主義是穿越周期的通行證。褚時健做糖、做煙、做橙，行業完全不同，但底層邏輯一致，即死磕產品，把事情做到極致。

王石說，褚時健身上有“中國傳統的工匠精神”，“用專業精神專注地將事情做到極致”。在一個機會主義盛行的時代，這種“笨功夫”反而成了最稀缺的競爭力。

第二，利益共享是最硬的領導力。無論是煙廠的“包干制”還是果園的“作業長+農戶”模式，褚時健始終在解決同一個問題：怎么讓跟著你干的人掙到錢。

他不唱高調，不算計別人，相信“不存在只有一個人賺錢的生意”。這種樸素的利益觀，讓他在人生最低谷時仍有人愿意追隨。

第三，解決問題的勇氣比什么都重要。周其仁說，褚時健“背著很大的不公正包袱也要解決問題”。他沒有抱怨體制、沒有沉溺于冤屈，而是把精力花在“怎么把事做成”上。

這種“問題導向”的思維，讓他從糖廠到煙廠到橙園，每一次都能在廢墟上重建。

財經媒體人秦朔說，褚時健之于中國企業家最大的意義，“不是人在高處行時總結出的各種管理經驗，而是人墜落到低谷后，仍然保持一份生命尊嚴、向著大自然求索價值、并為社會創造價值的平常心和進取心”。

褚時健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問題還在：當一個人被剝奪了地位、財富、自由甚至尊嚴之后，他還能剩下什么？

他用91年的人生回答了這個問題，而你我的答案，則取決于我們如何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