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兩點,主臥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我睡得恍惚,聽見地板“吱呀”響了一聲,頓時清醒了。
沒睜眼,光聽腳步——光著腳踩地板,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往我床頭挪。
我的心跳得咚咚響,手已經摸到了枕頭底下的手機。
等她靠到床邊,伸手去拉床頭柜的抽屜,我“啪”地摁亮臺燈,攝像頭紅光一閃,我沖她笑了下:“攝像頭開著呢,別演了,說說吧,你背后是誰?”
何歡馨的臉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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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歡馨來那天,天有點陰。
中介老周領著她進門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澆花。
老周喊了一聲:“張哥,人給你帶來了。”我放下水壺,擦了把手走過去,就看見門口站著個瘦瘦的姑娘,二十出頭,扎個馬尾辮,穿件洗得發白的衛衣,手里拎著個布包,看著怯生生的。
老周說這姑娘叫何歡馨,二十二歲,老家在隔壁縣城,以前在醫院干過護工,手腳麻利,人也本分。
我問她會做飯不。
何歡馨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會一些,家常菜能做的。”
老周又絮叨了幾句,什么“張哥你一個人住,有個人照應著放心”,什么“歡馨這孩子老實,你放心用”。
我嗯嗯啊啊應著,簽了合同,老周就走了。
何歡馨站在客廳中間,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我就說:“你先收拾一下,房間在最里頭那間,被褥柜子里有新的。”
她應了一聲,拎著包往里走。
我瞅見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往我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快的跟沒看似的,可我看見了。
我也沒多想,畢竟新來的保姆,難免好奇主家屋里什么樣。
頭幾天沒啥異常。
何歡馨干活確實利索,早上一大早就起來煮粥,拖地擦桌子,把我那間堆了半年灰的雜物間都收拾出來了。
中午做個兩菜一湯,味道還行,就是口味偏淡。
我年輕時候在廠里食堂吃慣了重油鹽,有點不習慣,但也沒說啥。
住了四五天,我慢慢覺出些不對勁。
頭一件,何歡馨太勤快了。
勤快不是壞事,可她勤快到不正常的地步。
我早上六點多起來上廁所,她已經把客廳拖了一遍。
晚上我九點多躺床上看電視,她還在那兒擦廚房灶臺,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件,她打掃衛生的時候,老是往我臥室里湊。
頭兩天還好,就是擦擦門框、掃掃地。
到了第三天,她開始動我床頭柜了。
我假裝在客廳看電視,斜眼瞄著她。
她從臥室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個布袋子,說是把我堆在床頭的舊報紙收走了。
可我床頭哪有什么報紙,那是前天兒子寄回來的快遞盒子,里面裝了兩盒茶葉,我還沒拆呢。
我留了個心眼。
那天晚上,等何歡馨回房了,我翻了翻床頭柜。
東西沒少,但擺放的位置有點不對。
我有個習慣,鑰匙串放在床頭柜靠門那邊,煙灰缸擱在靠墻那頭。
但那天煙灰缸挪到了中間,鑰匙串朝里面了。
可能是她順手擦灰的時候挪的吧。我這么想,但心里總歸不太踏實。
又過了一天,侄兒張俊杰來了。
張俊杰是我弟弟的兒子,三十歲,在工地上當包工頭,日子看著過得去。
我這侄兒以前不怎么登門,一年到頭能來兩回就算燒高香了。
可自打何歡馨來了之后,他前后腳就來了三趟。
頭一趟說是路過,順道來看看我。
第二趟說是給我買了點羊奶粉,進口的,貴得很。
他進屋的時候眼珠子滴溜溜轉,瞅見何歡馨在廚房忙活,就湊過去說:“喲,這小姑娘是新來的保姆啊?”
何歡馨低著頭切菜,嗯了一聲。
張俊杰又說了句:“好好照顧我大伯,虧待不了你。”
何歡馨還是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我當時坐在沙發上剝花生,也沒往心里去。
可后來一想,不對啊,張俊杰這人有啥說啥,嗓門大,性子急,怎么可能對一個小姑娘這么客氣?
還說什么“虧待不了你”,這話聽著怎么不大對味呢。
那天張俊杰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走后,何歡馨從廚房出來倒垃圾,我注意到她手有點抖。
我問她:“咋了?
她說沒咋,就是切菜切久了手酸。
我沒再問。但那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轉天是周六,兒子張浩打了視頻過來。
我正吃飯呢,就接起來。
張浩在那邊喊爸,我應了一聲。
他問我在干啥,我說吃飯。
他又問保姆咋樣,我說還行吧,湊合。
然后就是一陣沉默,他跟以前一樣,問來問去就那幾句話,吃了沒,身體咋樣,錢夠不夠花。
每次問完就沒話了,最后說他忙,掛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碗里的飯,沒了胃口。
何歡馨在廚房收拾,我聽見她小聲哼著歌,是個什么曲子,聽著怪凄涼的。
我突然想起老周說過,她以前在醫院干過護工。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怎么就跑去干護工呢?
我嘆了口氣,端著飯碗往廚房走。經過何歡馨房間的時候,門縫里隱約飄出一股煙味。她抽煙?這倒沒看出來。
算了,年輕人有點小毛病正常,我又不是她爹,管那么寬干啥。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經繃起來了。
02
又過了兩天,我決定試試何歡馨。
那天上午,我故意在枕頭底下塞了三百塊錢,然后說要出去買菜。
何歡馨正在陽臺上晾衣服,我說:“小何,我去菜市場了,中午想吃啥?”她說不挑,隨便弄點就行。
我拎著包出了門,下了兩層樓,在單元門口站住了。
想了想,沒走,退到樓道里,靠著墻根站著。
樓下風大,吹得我褲腿子直晃。
等了大約七八分鐘,我覺得差不多了,就悄沒聲地上了樓。
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我特意放輕了動作。
門鎖擰開的時候,屋里挺安靜的,就聽見廚房水龍頭嘩嘩響。
我換鞋進屋,經過何歡馨房間的時候,順手推了一下門——門沒鎖,開了一條縫。
我往里瞄了一眼,沒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是她的手機。
我走到客廳,何歡馨正站在廚房水池前洗菜,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愣了下:“叔,你咋回來了?忘帶東西了?”
我說:“哦,忘了拿錢包。”
我往臥室走,假裝找錢包。
床頭柜上那三百塊還在,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煙灰缸底下。
我拿起來數了數,一張沒少。
心里松了口氣,但又覺得不太對勁——這錢我明明放在枕頭下面的,怎么跑到煙灰缸底下了?
我從臥室出來,嘴里念叨著“找到了找到了”,把錢揣進兜里。
何歡馨還在洗菜,也沒回頭。
我盯著她背影看了一會兒,她穿著件黑色短袖,露出兩條細白的胳膊,瘦得跟竹竿似的。
下午我坐在客廳看電視,何歡馨在屋里睡覺。我沒開聲音,光看畫面,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那些不對勁的地方。
晚上兒子張浩又打來電話,這回是語音,不是視頻。
他問保姆在不在,我說在的。
他說那行,他下個月可能要出差,回不來,讓我好好照顧自己。
我說知道了。
掛完電話我心里堵得慌,一個人在陽臺上抽了根煙。
抽到一半,聽見身后有動靜。回頭看,何歡馨端著一杯水站在門口:“叔,你喝水不?我看你咳嗽了。”
我愣了一下,接過水杯說了聲謝。
她笑了笑,轉身回去了。
那笑容挺自然的,看著就是個關心人的好姑娘。
我端著水杯站在陽臺上,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我是不是想多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白光。我盯著那道光發呆,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后來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不知道幾點,迷迷糊糊中聽見一陣很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
我一下子醒了,豎起耳朵聽——聲音是從隔壁客房傳來的,何歡馨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幾乎聽不清說的什么。我把耳朵貼在墻上,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他說他起疑了……我不敢……怕出事……”
我心里一沉。
她跟誰說話?“他”指的是誰?“起疑”又是什么意思?
我躺回床上,心跳得咚咚響。想推門出去問問,又覺得沒憑沒據的,人家打個電話怎么了?我一個單身老頭,半夜去敲小姑娘門,像什么話?
可那幾句話像跟針一樣扎在我心里,拔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何歡馨照常早起做飯。
我坐在飯桌前,她端上來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兩個煮雞蛋。
我吃著飯,她站在旁邊擦灶臺,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我:“叔,今天想吃什么菜?”
“隨便吧,你看著弄。”
“那我去菜市場買條魚吧,超市的魚不新鮮。”
“行。”
她換鞋出門了。我坐在飯桌前,盯著那碗粥,沒動。粥面上漂著一層米油,黃澄澄的,看著挺誘人。我拿起勺子攪了攪,底下臥著一顆紅棗。
她倒是挺細心的。
可我沒來由地想起昨晚那個電話,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
何歡馨買菜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飯吃完了。
她拎著一條鯽魚和一把芹菜,進門就說:“叔,今天魚挺新鮮的,我做個酸菜魚。”我說好,然后裝作隨口一問:“小何,你昨晚是不是打電話了?我聽見你說話聲。”
何歡馨手里的魚袋子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笑著說:“嗯,跟我媽打的,她說家里房子漏水,愁得慌。”
“哦,家里就你媽一個人?”
“還有個弟弟,上高中。”
“那你爸呢?”
她沒接話,低頭拎著魚進了廚房。隔了一會兒才傳來她的聲音:“我爸在外面打工。”
我沒再追問。但心里清楚,她剛才那個停頓有點長,不像是正常的反應。
下午周萍來了。
周萍是我老鄰居,退休前在街道辦事處干了幾十年,退休后閑不住,隔三差五過來串門,幫我收拾收拾。
她進門見何歡馨在拖地,就拉著我說:“老張,這姑娘咋樣啊?”
“還行吧,挺勤快的。”
“我看著也怪勤快的。”周萍壓低聲音,“不過我跟你說,你可得長個心眼,別啥都跟人家說。”
我一個勁點頭:“知道知道。”
周萍又說了幾句,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她走的時候,經過何歡馨身邊,何歡馨正彎著腰拖沙發底下的灰,周萍的褲腿蹭到了拖把,她也沒注意到。
我送周萍到門口,她回頭壓低聲音說:“老張,我咋覺得這姑娘不太對勁呢?”
“哪里不對勁?”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你多留個心眼。”
我點了點頭。
送走周萍,我站在門口,看著何歡馨彎腰拖地的背影。
她的動作很熟練,拖把提起來的幅度剛剛好,不會碰到家具。
這確實是干活利索的人。
可她越是利索,我心里越是犯嘀咕。
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怎么什么都會干?
而且她右手虎口上那塊老繭,干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長期握什么東西磨出來的。
干家務磨不出那種繭子,我在車間待了幾十年,那種繭子我認得——是握工具握出來的。
或者,握手術鉗磨出來的。
我回想起老周說的那話:她以前在醫院干過護工。
護工也是拿工具吃飯的,這個說得通。
可我心里還是不安生。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天的事。
何歡馨的電話、她翻柜子、張俊杰的頻繁登門——這些事單獨拎出來都沒啥,可串在一起,就讓人覺得不對勁了。
我翻了個身,心里有了個決定。
明天,我得再試探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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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
何歡馨還沒起床,我就悄悄出了門,去了趟電子城。
找熟人的店買了兩個微型攝像頭,一個針孔大小,一個像紐扣電池,能連手機。
老板認識我,問我干嘛用,我說裝家里看貓。
他嘿嘿笑了兩聲,沒多問。
回到家的時候,何歡馨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煮面條。見我進門,她愣了一下:“叔,你一大早上哪去了?”
“出去溜達了一圈,活動活動筋骨。”
我把攝像頭揣進兜里,進了臥室。
趁何歡馨在廚房忙活的空當,我快速把針孔攝像頭裝在了床頭的臺燈底座上,方向對準床頭柜和床沿的位置。
另一個紐扣大小的,我裝在了客廳電視柜底下的縫隙里。
兩個都能連我手機,實時查看。
裝好之后,我擦了擦手心的汗,坐在沙發上假裝看電視。
何歡馨端著面條出來,給我擺好碗筷。
我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換了件白色短袖,頭發披著,看著比前幾天精神些。
“叔,吃面。”
“好。”
我低頭吃面,她在旁邊擦灶臺,突然說了句:“叔,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沒睡好啊?我看你眼睛有點紅。”
“年紀大了,覺淺,正常。”
“哦。”
她沒再說話,轉身去洗菜了。
我端著碗,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她在切菜,手起刀落,節奏很快,很穩。
這動作不像一個新手,倒像干過很多年的老手。
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下午,張俊杰又來了。
這回他沒提前打電話,直接敲門來的。我打開門的時候,他手里拎著兩盒保健品,笑嘻嘻地說:“大伯,路過看看你。”
我讓他進來,他在客廳坐了坐,眼睛到處瞟。何歡馨從房間里出來,見了他,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張俊杰沖她招了招手:“小何,在這干得還習慣吧?”
何歡馨低聲說了句“還行”,然后快步進了廚房。
張俊杰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走了。
他走的時候,我送他到門口。
他壓低聲音跟我說了句:“大伯,這小保姆看著還行,你要有啥不滿意的,跟我說,我幫你換一個。”
“換一個?”
“嗯,我有認識的,比這個靠譜。”
我心頭一震——他這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要換人?他認識的那個“靠譜”的,又是誰?
但我面上沒露聲色,說了句“暫時還行”,就把門關上了。
回到客廳,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腦子里那些線索慢慢拼湊起來,逐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可我還不確定,我得再等等,等證據。
晚上,我假裝早早回房睡了。
關燈之后,我沒有睡,而是躺在床上,拿起手機,打開攝像頭APP。
客廳的畫面很暗,只有墻角的小夜燈亮著一點光,什么都看不清。
臥室的攝像頭對準了床頭柜,畫面里也是黑黢黢一片。
我盯著手機屏幕,眼睛都快看瞎了,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機錄像回放。
客廳的錄像沒什么異常,就是何歡馨在客廳坐了會兒,然后回房了。
臥室的攝像頭——我盯著屏幕,看到凌晨一點多的時候,畫面里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畫面里那個人影很瘦小,光著腳,輕手輕腳地走到我床前。她站住了,低頭看了看我,然后慢慢伸手,去夠床頭柜的抽屜。
是何歡馨。
她沒有拉開抽屜,只是摸了摸抽屜把手,好像在確認什么。然后她站了一會兒,又悄悄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不過一分鐘。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心全是汗。畫面里那個模糊的影子,跟黑夜融在一起,像一道來路不明的暗影。
我放下手機,深深吸了口氣。
腦子飛快地轉:她在半夜摸進我的臥室,這是在找什么?是找錢?找證件?還是找別的東西?
我又想起了之前枕頭底下那三百塊。它從枕頭底下跑到了煙灰缸底下,這中間發生了什么?是不是她翻過枕頭,又把錢放回原位了?
還有那個電話——張俊杰說要“換人”——他為什么要換人?是不是怕事情敗露?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子里冒出來,像下餃子一樣咕嘟咕嘟響。
我坐在床邊,手擱在膝蓋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張俊杰的工地在城東那一片,但他每次來,都穿著干凈的西裝皮鞋,哪有干工地的樣子?
而且他上次說欠了債,讓我幫他還,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他開玩笑。
現在看來,他那些話,可能都不是開玩笑的。
我下床洗漱。走過何歡馨房間的時候,門關著,里面沒有一點動靜。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突然有種沖動,想推門進去,問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我忍住了。
我沒證據,沒憑沒據的事情,說出來她完全可以不認。到時候反咬我一口,說我一個老頭子欺負她小姑娘,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得再等等。
那天我沒出門,就在家里待著。何歡馨照常干活,看不出任何異樣。她問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說紅燒肉吧。她嗯了一聲,去冰箱里翻肉。
我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其實一直在盯著客廳的攝像頭畫面。畫面很清晰,她的一舉一動都落在我的眼前。
她切肉的動作很熟練,下刀很快。那個節奏,不像是在廚房里練出來的,更像是——像是在醫院里練出來的。
我突然想起老周說的話:她以前在醫院干過護工。
可就算干過護工,也不可能練出這么熟練的刀工啊?除非她干護工之前就在家做過飯,或者在學校里做過兼職。
我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的疑心病是不是太重了。
可轉念一想,我這輩子就是在保衛科里混的,干的就是察言觀色、辨別人心的事。我覺得不對勁的人,十有八九是有問題的。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就放在枕頭旁邊,攝像頭的畫面開著,黑乎乎的畫面讓我有些煩躁。我坐起身,打開臺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煙,點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燈光下打著旋,慢慢向天花板升上去。
我盯著那團煙霧,心里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明天,我得正面跟她攤牌。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周萍。
周萍家住隔壁單元,我去的時候她正在院子里澆花。我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這兩天發現的事。周萍聽完,臉都白了:“老張,你說真的?”
“千真萬確。攝像頭都錄下來了。”
“那你還等什么?報警啊!”
“沒證據。她只是半夜進了一趟我房間,又沒偷東西,又沒干什么。報警也沒用。”
“那你想怎么辦?”
“我想你幫我個忙。你明天假裝修水管,去我家里坐坐,順便幫我盯著點何歡馨。看她有啥反常沒。”
周萍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行,我幫你。不過你可小心點,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我說知道了,然后回了家。
中午吃飯的時候,何歡馨做了酸菜魚。
魚片切得很薄,擺盤也好看。
我嘗了一口,味道不錯,酸酸辣辣的很開胃。
我多吃了兩碗飯,何歡馨看著挺高興的,笑著說:“叔愛吃就行。”
我吃完飯,她收拾碗筷。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忙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這姑娘干活真是沒得挑,人也不壞,怎么看都不像個壞人。
可她半夜摸進我房間,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到底是為什么?
下午,我打了個電話給張俊杰。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張俊杰的聲音有點喘:“大伯,啥事?”
“俊杰啊,你這兩天有空沒?我有點事想問你。”
“啥事啊?電話里說唄。”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過來一趟吧。”
他沉默了幾秒,說:“行,我明后天過去。”
掛了電話,我沒把手機放下,而是打開了攝像頭APP。
客廳的畫面里,何歡馨正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
她的臉被屏幕光照得發白,嘴唇緊抿著,似乎在給誰發消息。
我放大畫面,隱約看到聊天界面上有一個頭像——那個頭像很模糊,但顏色是藍色的,好像是一個人像。
她發完消息,放下手機,往我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走了過來。
我的心一跳,趕緊把手機屏幕鎖了。
何歡馨敲了敲門:“叔,我出去買個菜,很快回來。”
“哦,你去吧。”
她出門了。我坐在屋里,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粥。張俊杰明天要來,何歡馨又偷偷摸摸地發消息,這中間肯定有鬼。
我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幾步。走到何歡馨房間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門虛掩著。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推開了門。
屋里收拾得很干凈,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是她的布包。
我走到床邊,翻了翻她的包——里面就幾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器,幾個發圈,一個小錢包。
錢包里有一張照片,是她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穿著工裝,瘦瘦的,看不太清楚五官。
我把照片放回去,正準備離開,目光落在床頭柜的抽屜上。
我拉開抽屜——里面就一把梳子,半包紙巾,還有一張疊起來的紙。
我把那張紙展開,愣住了。
那是一張醫院繳費單,患者名字叫何建國,診療項目是骨科手術,費用八萬二。家屬簽字一欄寫著“何歡馨”,日期是半個月前。
我盯著那張單子,腦子里“嗡”了一聲。
八萬二的手術費。
她爸住院了。
而張俊杰,前幾天跟我說他欠了債。
這兩件事,有沒有關系?
我把單子疊好放回抽屜,輕輕關上柜門,退出了房間。回到客廳坐下,心還在咚咚跳。我得冷靜,不能讓這些猜想干擾判斷。
何歡馨買菜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陽臺上抽煙。她喊了一聲“叔我回來了”,我應了一聲,沒回頭。
我心想,這張繳費單子是真還是假?
如果是真的,她爸住院是事實,那她為什么不去醫院照顧,反而跑來做保姆?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為了圓謊,專門準備的道具。
可誰做假,會拿醫院的繳費單子做假?那上面的章子、日期、診斷,看起來都像是真的。
我想起她右手虎口上那塊老繭——護工手上有老繭,不奇怪。
可我還想起,她半夜摸進我臥室的時候,動作很輕,很熟練,不像是第一次干這種事。
問題越來越多了。
晚上,周萍來了一趟,假裝修水管。她提著工具箱進來,在廚房水道處搗鼓了半天,眼睛卻一直盯著何歡馨。
何歡馨在客廳看電視,偶爾回頭看看周萍。
周萍走了之后,給我發了條微信:“老張,我仔細觀察了,沒啥不對勁的。就是她老看手機,好像跟誰聊天。”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睡不著。手邊放著手機,攝像頭的畫面里,何歡馨的房門緊閉,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還沒睡。
這么晚了,她在干什么?
我側耳聽了聽,隱約聽見隔壁傳來很輕的說話聲,好像在打電話。我支起耳朵,想聽清內容,但隔著一道墻,什么都聽不清。
我嘆了口氣,翻了個身,盯著窗外的月光,心里亂糟糟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攝像頭APP彈出來一條通知:“門口有人出現。”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趕緊拿起手機看畫面。
客廳的畫面里,一個人影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臥室方向,好像在做著什么決定。她站了大概有一分鐘,然后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我松了一口氣,但后背已經濕透了。
那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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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晚上,我決定收網。
白天我什么都沒做,就待在家里看電視,跟平常一樣。
何歡馨也跟平常一樣,做飯、拖地、洗衣服,看不出半點異樣。
我有好幾次差點繃不住想問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得等天黑。
晚上九點半,我照常進了臥室,關了燈。何歡馨在客廳待了一會兒,也關了電視回了房。我聽見她的房門“咔嗒”一聲鎖上了,然后就是一片安靜。
我沒睡。我坐在床沿上,手機握在手里,盯著攝像頭的實時畫面。客廳黑黢黢的,什么動靜都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十點、十一點、十二點。我眼皮開始打架,困得不行,就狠狠掐了幾下大腿。疼痛讓我清醒了些。
快到凌晨一點的時候,畫面里終于出現了變化。
何歡馨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上,整個人繃得緊緊的。我在黑暗里睜大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何歡馨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之后,她輕輕推開門,光著腳走了出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
她走到我臥室門口,停住了。
我在屋里透過門縫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她站在那里,好像在猶豫什么。
停了大概有十幾秒,她伸手抓住了門把手。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光線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我看見她光著的腳丫子踩在門檻上,然后門縫越來越大,她的上半身探了進來。
她站住了。
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到她的臉。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就那么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躺在床上,裝作在睡覺,呼吸刻意放得平穩。
她等了一會兒,估計是確認我已經睡著了,才開始動作。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我的床頭柜前,彎下腰,伸手去拉抽屜。
就在她的手碰到抽屜把手的那一瞬間,我伸出一只手,按亮了床頭燈。
臥室一下子亮了。
何歡馨整個人僵住了,手還伸在半空中,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木頭人。
我看見她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血色褪盡,嘴唇抖了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把枕頭底下的手機拿了出來,對著床頭柜方向,攝像頭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我靠在床頭,拉了個靠墊,沖她笑了一下:“攝像頭開著呢,別演了。說說吧,你背后是誰?誰派你來的?”
何歡馨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的手還在發抖,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又說:“你半夜進我房間,翻我抽屜,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老實交代,我們該報警報警,該解決解決。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你自己看著辦。”
何歡馨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叔……叔……對不起……我……”
“別哭,說。”
她抽抽搭搭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是……是你侄兒張俊杰……他讓我來的……”
我心里其實已經有這個猜測了,但聽她說出來,還是像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我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讓你來干什么?”
何歡馨擦了把眼淚,聲音打著顫:“他說……讓我來給你當保姆,找個機會……在你屋里睡一夜,然后……然后他帶人來……說要演一出……一出……”
“一出什么?”
“演一出,你欺負我……的事……”
我腦子“嗡”了一聲。
那個混賬東西!我弟弟的兒子,我的親侄子!他居然想出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來算計我這把老骨頭!
我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情緒,又問:“他為什么這么做?”
何歡馨低著頭,聲音很小:“他……他欠了很多賭債……他說你的房子值五十多萬……他想讓……讓你沒臉,然后逼你把房子過戶給他……”
“他給了你什么好處?”
“他……他扣著我爸的醫藥費……我爸在他工地上摔傷了,動手術要八萬多……他說只要……只要我幫他辦成這一件事,他就把醫藥費還給我,還多給我兩萬……”
我聽著聽著,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原來那張醫院繳費單,是真的。
何歡馨跪在地上,腿都軟了。
她哭著說:“叔,我知道我不對……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是我真的沒辦法……我爸還在醫院里躺著,手術費還差一大截……我實在沒錢了……”
她說著,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叔,你報警吧……我不怕坐牢……你報警吧……”
我看著她滿臉淚痕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你先起來,別跪。坐地上說。”
她沒動,還跪在那里。
我又說了一遍:“起來,坐地上說。”
她這才慢慢爬起來,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還在抽動。
我把手機上的錄像保存好,放進抽屜里。然后我看著她,問了一句:“你爸現在在哪個醫院?”
“縣醫院……骨科……”
“手術做了沒有?”
“沒……還差三萬多……”
我沉默了。
三萬多塊錢,對我不算多,對何歡馨來說,卻是壓在她頭上的一座山。
我嘆了口氣,問她:“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真按張俊杰說的做了,你會怎么樣?”
她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茫然。
“你想想看,”我說,“你真在我屋里待一晚上,張俊杰領著一幫人沖進來,一嚷嚷,一鬧騰,傳到外面去,變成啥樣?我一個老頭子不要緊,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以后還要不要做人?”
何歡馨愣住了,然后眼淚又涌了出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腦子里飛快地轉著。過了好一會兒,我回頭對她說:“你信我不?”
何歡馨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你要是信我,就別報警。我們演一出戲給張俊杰看。”
“演戲?”
“對。你明天早上打電話給張俊杰,就說事情辦成了。讓他后天晚上帶人來。”
何歡馨瞪大了眼睛:“叔……你……”
我又說:“你先別慌。我呢,也不是那么好心,我就是想看看,我那個好侄兒,到底能有多不要臉。”
何歡馨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我擺了擺手打斷了。我把臺燈關了,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回去睡覺吧。后天晚上,我們好好演一場。”
何歡馨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屋里重新安靜下來。我靠在床頭,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張俊杰啊張俊杰,你算計到自家大伯頭上了。
那是你自找的。
06
第二天,何歡馨一整天都不對勁。
她做飯的時候老走神,切菜差點切到手指頭。我問她咋了,她搖搖頭說沒事,但手一直在抖。
下午,我讓她按計劃做事。她拿起手機,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撥了張俊杰的電話。電話接通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哥,事情辦成了。”
電話那頭傳來張俊杰的聲音:“真成了?他沒起疑?”
“沒有。他昨晚……喝了不少酒,現在已經睡下了。”
“好!好!你干得好!”張俊杰的聲音興奮起來,“明天晚上我就帶人過去。你到時候機靈點,別露餡了。”
“嗯。”
掛了電話,何歡馨的手還在抖。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椅背上。
我坐在客廳里,假裝在看電視,其實一直用余光觀察著她。我看得出來她在怕,但她還是照我說的做了。這一點讓我對她多了幾分信任。
傍晚,何歡馨做了頓飯,她沒什么胃口,我也沒什么胃口。兩人沉默地吃完了飯,她收拾碗筷的時候,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叔,謝謝你。”
我說:“謝啥,還沒完事呢。明晚那關過了再說。”
她低下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盤算明晚的每一個細節。
我讓何歡馨打電話給張俊杰,說事情辦成了。
張俊杰肯定會帶人來,到時候,他以為逮著了一個大把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但我給他準備的,是一場好戲。
我把計劃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確認沒有漏洞,才閉上眼睛。
但沒睡著。
何歡馨也沒睡著。我能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的翻身聲,還有低低的抽泣聲。
我嘆了口氣,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圓,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銀白。我盯著那道月光,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一早,何歡馨的眼睛紅腫著,一看就是哭過的。她沒說什么,默默地做了早飯,端到我面前。
我喝了口粥,問她:“你爸那邊,你聯系過了嗎?”
她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我不敢打。我怕聽到壞消息。”
“打一個吧,告訴他你這邊快完事了。讓他安心養病。”
她猶豫了幾秒,拿起手機,撥了電話。電話接通了,她叫了一聲“爸”,然后聲音就開始發顫。她壓低聲音說了幾句,然后掛了電話,眼眶又紅了。
她說:“我爸說……他好多了……讓我別擔心……”
我說:“那就好。”
然后我們又沉默了,各自吃完了早飯。
上午,周萍來了。
她按我說的,沒有直接進屋,而是在樓下等我。
我下樓跟她說了一遍計劃。
她聽完,先是一愣,然后點了點頭:“行,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又叮囑了幾句,然后回了家。
何歡馨在客廳里坐著,抱著膝蓋,整個人縮在沙發里。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說:“別怕,不會有事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叔,我怕……我怕他要是發現了,會對我爸下手……”
“不會的。”我說,“他進了局子,就顧不上你爸了。你爸的醫藥費,我來墊。”
何歡馨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叔……你……”
“別說了。你幫我個忙,就當扯平了。”
她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落在手背上,一顆一顆的。
下午,張俊杰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確認何歡馨還在家,確認我沒起疑。何歡馨一一應付過去了,我聽著她的回答,覺得她演戲的功力倒是不差。
晚飯何歡馨沒做,我一個人隨便吃了點。
天快黑的時候,周萍過來了,按照計劃,她帶著自己的工具箱,假裝修水管。
周萍在廚房搗鼓了一陣子,然后悄無聲息地把攝像機架在了電視柜后面,鏡頭對準客廳——正對著我臥室門口的位置。
周萍走的時候,沖我眨了眨眼,低聲說:“老張,你小心點。”
我說:“放心。”
天徹底黑了。
何歡馨坐在客廳里,手心里全是汗。我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一秒一秒地走。
“叔……”她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他大概幾點來?”
“他說十點左右。”
“那……”
“別怕,你按我說的做就行。等他帶人進來,你就往我房里跑,然后關上門。”
我們又沉默了。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轉。夜風吹進窗戶,帶著一絲涼意。
九點半了。
我站起身,走進臥室,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樓下的路燈亮著,街道上偶爾有行人經過。我又把窗簾拉上,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何歡馨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突然給我鞠了個躬:“叔,我……我對不起你。”
我說:“行了,別說了。以后好好做人就行。”
她點了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
何歡馨渾身一顫,看向我。我沖她使了個眼色,她立刻反應過來,快步走進我的臥室,“砰”地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停在了門口。
接著,門被拍響了。
“大伯!大伯開門!”
是張俊杰。
我站起身,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張俊杰站在前面,身后跟著兩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人。
張俊杰看見我,臉上堆滿了笑:“大伯,這么晚打擾你不好意思啊。我有個朋友說,看見你家的保姆半夜在街上晃悠,我怕出啥事,過來看看。”
我裝作不情愿地說:“這么晚了,有啥好看的?”
張俊杰沒理會我的阻攔,一把推開我,帶著兩個人直接沖了進去。三個人直奔我臥室門口。張俊杰一腳踹開臥室門——
然后他愣住了。
臥室里開著燈,亮堂堂的。何歡馨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而在床對面的小沙發上,坐著周萍和另外一個中年婦女。兩個人端著茶杯,正笑盈盈地看著門口的三個人。
周萍對著攝像機鏡頭,還沖張俊杰喝了一句:“俊杰,你來這么晚?我們等你半天了。”
張俊杰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他回頭瞪了我一眼,眼里滿是怒火和難以置信。
我沒理他,走到客廳,拉開電視柜底下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來何歡馨的聲音:“哥,事情辦成了……他昨晚喝了不少酒……明晚你帶人來……”
然后是張俊杰的聲音:“好!好!你干得好!明天晚上我就帶人過去……”
張俊杰的臉徹底綠了。
他身后的兩個小流氓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低聲問:“哥,這……這是咋回事?”
張俊杰沒吭聲,他的拳頭攥得死緊,手指頭都捏白了。
周萍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俊杰啊,你大伯多疼你,你咋能干出這種缺德事呢?”
張俊杰沒說話,咬著牙,狠狠瞪了我一眼:“大伯,你……”
我打斷他:“別叫我大伯。我沒你這樣的侄兒。”
他身后的兩個小流氓一看勢頭不對,轉身就要跑。周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別跑,樓下有警察。”
兩個小流氓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腿都軟了。
張俊杰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大伯,你……你玩我?”
我笑了:“怎么,許你算計我,不許我將計就計?”
張俊杰沒回答。他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陰得嚇人。
周萍沖門口喊了一聲:“進來吧。”
門開了,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沖張俊杰說:“張俊杰,有人舉報你涉嫌敲詐勒索、教唆犯罪,請跟我們走一趟。”
張俊杰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兩個警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張俊杰的胳膊。
張俊杰突然爆出一陣嘶吼:“我操你媽!張銀山你個老東西!你跟一個外人合伙搞我!”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被警察拖走,什么都沒說。
門關上了,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何歡馨從臥室里走出來,臉上全是淚。她走到我跟前,低聲說:“叔……謝謝你……”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嗓子有點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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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把張俊杰和那兩個小流氓帶走之后,我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周萍給我倒了杯水,我接過杯子,手指頭還有點抖。
不是怕,是氣的。
我那個侄子,我看著他從小長大的,我弟走得早,我把他當半個兒子待。
他結婚我隨了兩萬塊的禮錢,他買房我借了他五萬,到現在都沒還。
我不計較這些,我當他是自家人。
可他居然算計到我頭上來了。
周萍坐我旁邊,一直沒說話,就靜靜陪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張,別往心里去。這事翻篇了,以后長個心眼就行。”
我點了點頭,端起來水杯喝了一口。
何歡馨一直站在角落里,低著頭,也不吭聲。她整個人看起來像被抽干了力氣,倚著墻,臉色蒼白。
我看了她一眼,說:“你也過來坐吧。”
她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來,坐在沙發邊上,雙手絞在一起。
“你那邊的筆錄,做完了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剛才在樓下……跟警察說清楚了。他們說張俊杰……可能會被拘留。”
“那你怎么打算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叔,我想……去醫院看看我爸。”
我說:“去吧。你爸那邊,還差三萬多少?”
她愣了一下:“還差……一萬八。”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這卡里有五萬,你拿著。先把你爸的手術費交了,剩下的給你媽留著,過日子。”
何歡馨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叔……不用……我不能要你的錢……”
“拿著吧。你幫我演了這出戲,就當給你的報酬。”
“可是……”
“別可是了。你爸還在醫院里躺著,你在這兒跟我客氣啥?”
何歡馨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站起身,給我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聲音都在打顫:“叔……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謝你……”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醫院。”
那天晚上,何歡馨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就是那個布包,幾件換洗衣服。
我走到她房門口的時候,看見她正捧著那張醫院的繳費單,翻來覆去地看。
她看得很仔細,好像要把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刻到心里去。
我沒打擾她,悄悄退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帶著何歡馨去了縣醫院。
她爸住在骨科病房,六個人一間,挺擠的。
何歡馨的父親是個瘦瘦的中年男人,腿上打著石膏,躺在病床上,看見女兒來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何歡馨撲到床邊,抱著她爸哭了好一陣子。我在門口站著,也沒進去,就看著那父女倆抱頭痛哭的樣子,心里酸得慌。
后來我去繳費窗口把剩下的錢交了,又給她媽塞了兩千塊錢,讓她買點營養品。她媽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一個勁地給我鞠躬,我攔都攔不住。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何歡馨沒有跟出來,她要在醫院陪她爸。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回家路上,我開了半個小時,打了幾個電話。
一個是給張俊杰他媽——我弟媳婦。
電話接通了,我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電話那頭哭得稀里嘩啦的,說俊杰這孩子不爭氣,讓我這個當伯的別跟他計較。
我說:“嫂子,不是我不講情面。他做這種事,我就是不計較,法律也得計較。你先給他找個律師吧。”
掛了電話,我心里不是個滋味。
回到家,屋里靜悄悄的。沒有何歡馨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客廳里也沒人看電視。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突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我拿起手機,給兒子張浩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張浩的聲音里帶著點疲憊:“爸,咋了?”
“那個……你下周有空沒?”
“下周?得加班,有個項目很緊。”
“哦……那算了吧。”
我正想掛電話,張浩突然喊了我一聲:“爸?”
“嗯?”
“你……沒事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就是問問你回不回來。”
張浩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爸,我……我下個月申請調休,回去住幾天。”
“行。”我說,“你忙吧。”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過了很長時間,我起身去洗了把臉。
路過何歡馨住過的那間屋子時,我停了一下。
門半開著,里面已經收拾干凈了,床單被套都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半包桂圓干。
那是何歡馨走之前留下的。
我彎下腰,剛想去拿起來,忽然看見塑料袋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我拿起紙條,上面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著急寫的:“叔,桂圓干是給你潤嗓子的,你老咳嗽。我爸手術費已經交了,后天動刀。我會好好活著,再不走歪路。謝謝你。”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揉了揉眼睛,把紙條疊好,放進了口袋里。
08
三天后,張浩回來了。
他沒提前跟我說,直接到了家門口。我聽見門鎖響,還以為是物業的,結果門一開,張浩拎著兩個大箱子站在門口,旁邊還站著兒媳婦和孫子。
我愣了好一會兒:“你咋……”
張浩放下箱子,走過來,沒說話,直接抱住了我。
他抱得很緊,我胸口被撞得有點疼。我愣在那兒,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我兒子從小到大,除了小時候,從來沒這么抱過我。
兒媳婦在旁邊喊了一聲“爸”,孫子也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拍了拍張浩的后背,說:“行了行了,快三十歲的人了,咋還跟小孩似的。”
張浩這才松開,眼眶紅紅的:“爸,都怪我不懂事,這幾年沒好好陪你。”
“說啥呢,你忙你的。”
我嘴上說著沒事,眼角卻有點發酸。我趕緊轉過身,招呼他們進屋:“進來進來,別在門口站著。”
吃飯的時候,我把何歡馨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張浩聽完,氣得拍桌子:“張俊杰那個混賬東西!他敢這么對你!”
“行了,別氣了。他已經被拘留了,該判判,該罰罰。”
“爸,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要不你搬過去跟我們一起住?”
我看了看兒媳婦,又看了看孫子。兒媳婦趕緊說:“是啊爸,我們那房子大,您搬過來住吧。”
我擺了擺手:“算了吧,我在這兒住慣了。你們有空常回來看看我就行。”
張浩還想說什么,我沒讓他說了。
飯后,孫子在客廳玩玩具,張浩和兒媳婦去洗碗。我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在房間里忙活的樣子,心里暖暖的。
晚上,張浩陪我坐在陽臺上喝茶。
月亮很圓,星星不多,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張浩給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靠在欄桿上,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
沉默了半晌,張浩說:“爸,那個姓何的姑娘……你沒恨她吧?”
我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說:“恨她干啥?她也是被人逼的。說到底還是我那侄兒不是東西。”
“那她現在呢?”
“在醫院陪她爸。她爸后天動手術。”
“那錢……”
“我墊了。不多,幾萬塊。”
張浩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爸,你心腸還是軟。如果是別人,早就報警抓她了。”
我笑了笑:“心腸軟不好?我跟你媽結婚二十年,你媽總說我這人心軟,可心軟的人也不會吃虧。”
張浩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第二天,張浩帶著老婆孩子去縣里逛了一圈。我一個人在家,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何歡馨留下的那袋桂圓干。
我走到她之前住的那間屋子,打開柜子。塑料袋還在,桂圓干還在。我把袋子拿出來,拆開封口,捏了一顆出來,剝了殼扔進嘴里嚼了嚼。
有點苦,但后頭泛甜。
我嚼著那桂圓干,然后拿起手機,翻到何歡馨的號碼。這兩天她一直沒聯系我,不知道她爸的手術順利不順利。
想了想,還是沒打電話。
我把桂圓干袋子口扎好,放回柜子里,關上了柜門。
下午張浩回來了,一家人圍在一起吃了晚飯。飯后孫子纏著我講故事,我就給他講了個以前在廠里保衛科抓小偷的事,聽得小家伙兩眼放光。
張浩說:“爸,你明天沒啥事,我帶你去體檢吧。”
“體檢?我沒啥毛病。”
“檢查一下總沒壞處。”
我看著張浩,他變黑了,也變瘦了,但眼睛里比以前多了一些東西——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認真。
“行,去吧。”
那天晚上,我又是很晚才睡著。
不是因為別的,就是覺得心里踏實了。
空蕩蕩的房子,第一次有了點人聲。
廚房里傳來洗杯子的聲音,沙發上有孫子玩玩具的動靜,臥室里張浩和兒媳婦在低聲說著話。
我側耳聽著這些聲音,眼眶一熱,趕緊轉過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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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轉眼,何歡馨走了一個星期了。
時間過得快。
這期間張浩回去上班了,我送他們到車站的時候,孫子抱著我的腿不讓走,非說要跟爺爺住。
張浩好說歹說才把他弄上車。
車子開走的時候,我站在車站口,看著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遙控器按了好幾個臺,都看不進去。最后索性關了電視,在屋里踱步。
走到廚房,看見了何歡馨留下的那袋桂圓干。她走的時候留給我潤嗓子的,說看我咳嗽。
我拆開袋子,又剝了一顆嚼了嚼。還是那個味道,有點苦,后頭甜。
我把桂圓干袋子放好,打算過幾天給她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但沒等我打電話,何歡馨先打過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上澆花,手機響了。
我一看,是何歡馨的號碼。
我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傳來何歡馨的聲音,有點哽咽:“叔……我爸……手術很成功……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我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你媽呢?”
“我媽也好,她讓我謝謝你。叔……等我爸出院了,我帶他去看你。”
“別來了,好好養病吧。錢夠不夠花?”
“夠了夠了,還剩不少呢。叔,我……我不知道怎么謝你……”
“行了,別說了。你把身體養好,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何歡馨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叔……我還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
“我……我想回縣城找份工作,照顧我爸。來你這兒當保姆的這段時間,雖然開頭是騙你的,但我總覺得……跟你有緣分。以后你要需要人幫忙,就告訴我。”
我愣了一下:“你一個姑娘家,找啥工作?你不是學過護理嗎?去縣醫院找個活干吧。”
“嗯……我打算試試。”
“那就好好干。別怕吃苦,踏踏實實的就行。”
“嗯。叔,你放心,我不會再走歪路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正在落山的夕陽,橘紅色的光鋪了半邊天,暖洋洋的。
晚上,我給張浩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了,我說:“何歡馨她爸手術做完了,挺成功的。”
張浩在那頭說:“哦,那挺好的。爸,你最近身體咋樣?”
“挺好的。”
“那就行。你早點睡,別熬夜。”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卻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何歡馨、張俊杰、周萍、張浩……這些人像是走馬燈一樣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
我睜開眼睛,看著外面的夜色,心里五味雜陳。
老了老了,還能攤上這么一檔子事。換個角度看,也算讓我見識到了人心到底能有多復雜。
我伸手關了燈,閉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接起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自稱是縣醫院的護士長。
她說何歡馨在我們醫院上崗了,做護工,干得不錯。
她通過何歡馨的手機找到我,專門來道個謝,說我幫了她們一個困難家庭的大忙。
我說:“沒啥,應該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呆。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廚房,把那袋桂圓干拿了出來,放在茶幾上。我看著那袋桂圓干,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那姑娘,真去找工作了。
挺好。
我把桂圓干收好,拎上鑰匙,準備出門買菜。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屋子,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行了,日子還得往下過。”
10
一個月后,何歡馨帶著她爸來了。
那天我正在屋里泡茶,聽見樓下有人喊:“張叔!張叔!”
我推開窗戶往下看,何歡馨站在樓下,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色T恤,后面的男人拄著拐杖,笑呵呵地朝我揮手。
我趕緊下樓開門。
何歡馨的爸叫何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漢子,瘦是瘦了點,但氣色好多了。
他見了我就要鞠躬,我趕緊扶住他:“別別別,腿腳還沒好利索呢。”
何歡馨在旁邊笑:“我爸非要來謝謝你,攔都攔不住。”
何建國拉著我的手,眼眶有點紅:“張大哥,我這條命……是你救的。要是沒有你,我家歡馨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來。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我說:“說啥呢,你閨女是好人,只是走錯了一步。我不幫她,誰幫她?”
何歡馨在旁邊低了頭,耳朵尖紅紅的。
那天中午,何歡馨下廚做了一頓飯。
她手藝還是那么好,菜切得薄,肉炒得嫩,味道也合適。
何建國一邊吃一邊夸,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飯。
我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飯后,何歡馨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廳跟何建國聊天。
他講了自己在工地摔傷的事,講了何歡馨怎么被張俊杰逼著來我這兒。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張大哥,那段時間……我躺著不能動,心里急得要命。歡馨這孩子,都是因為我……”
“別說了,”我遞給他一根煙,“事情過去了。現在你好好養傷,孩子好好上班,日子會好起來的。”
何建國接過煙,點著了,狠狠吸了一口,點了點頭。
走的時候,何歡馨站在門口,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叫了我一聲:“叔。”
“我……我在縣醫院干得挺好的。護士長對我也不錯。以后你有空了,上我們那坐坐。”
我說:“好。”
她又說:“那袋桂圓干,你吃完了沒?”
“還沒呢,還剩半袋。”
“那你慢慢吃,我下次來再給你帶。”
她笑了笑,扶著何建國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父女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
夕陽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關上門,回到屋里。屋里又恢復了安靜。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茶幾上那袋桂圓干,心里想著何歡馨那句話:“我會好好活著。”
我走到陽臺,看著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空。
路燈亮了,遠處的樓房里,一扇扇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夜風輕輕吹過來,送來樓下小賣部收音機里放的老歌。
是鄧麗君的那首《小城故事》。
我靠在欄桿上,跟著哼了幾句,嘴角掛著笑。
明天早上起來,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日子,總歸要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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