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甲智：《紅樓夢》“鰲愁坤軸限”探典釋義

《紅樓夢》第五十回寫諸釵雪后聯句，薛寶釵出了一句“鰲愁坤軸限”，史湘云對以“龍斗陣云銷”。

戴敦邦繪蘆雪廣爭聯即景詩

薛寶釵的“鰲愁坤軸限”這一句，同時涉及版本異文與文意理解的問題。

版本異文的情況比較明確：“限”字，除程本作“陷”外（楊藏本此處原缺，是據程本抄補的），其他諸本均作“限”。

但《紅樓夢》的諸家整理本（非以程本為底本的），絕大多數都把“限”字校改成了“陷”——即認為“限”字有錯誤，應該改為“陷”字[1，2，3]；也有少數整理者及論者選擇了“限”字，認為“限”字無誤[4，5]，[6]275。

從文字傳抄演變的情況來看，假如《紅樓夢》的原文是“陷”字，諸抄本不可能清一色地都抄成了“限”字（尤其與程本關系特別親近的夢覺主人序本也是作“限”字）；只可能是原文為“限”字，在傳抄以及后來校印的過程中，程本的輯校者程偉元、高鶚認為“限”字訛誤，于是據意改成了同音的“陷”字，以求文意順暢。

程甲本《紅樓夢》程偉元序

但是，判斷出原文為“限”字，還不能就確定此處“限”字在文意上的正確性。《紅樓夢》及其他書籍中，都有“正確的文字在諸本之外”的情況。

此處的“限”字是否真的是個錯字？這需要探究“鰲”與“坤軸”及“限”字之間的意義關系。

“坤軸”即“地軸”，其解釋有兩種說法：

一種認為泛指或借指大地[2，7-9]，一種認為指昆侖山[6]275，[10]。

其中，認為“坤軸”指昆侖山，或許是受了《北堂書鈔》的誤導。

虞世南《北堂書鈔》卷一五七引《河海括地象》：“昆侖之山，橫為地軸?！保ā逗雍＠ǖ叵蟆窇獮椤逗訄D括地象》，是漢代關于《河圖》的一部緯書。）

《北堂書鈔》此處只是節引，《太平御覽》卷三八引《河圖括地象》曰：“昆侖之山為地首，上為握契，滿為四瀆，橫為地軸，上為天鎮，立為八柱。”

萬歷二十八年陳禹謨刻本《北堂書鈔》

此處“橫為地軸”的意思，還難以得到確切的理解。若據此就斷言“地軸”指昆侖山，則武斷了些，就像不能說“握契”“四瀆”“天鎮”“八柱”都是指昆侖山一樣。

據《博物志》（《古今逸史》本）卷一：“昆侖山北，地轉下三千六百里，有八玄幽都，方二十萬里。地下有四柱，四柱廣十萬里。地有三千六百軸，犬牙相舉。”

《文選》卷一二《海賦》李善注及《太平御覽》卷三六等引《河圖括地象》曰：“昆侖山為天柱，氣上通天。昆侖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廣十萬里，有三千六百軸，互相牽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p>

這兩條記載就很明確，古人所想象的“地柱”與“地軸”都在“地下”，且它們并不相同：“地柱”有四根或八根，顯然是四面或八方各一根，乃是大地的“承重墻”、“脊梁柱”；“地軸”有“三千六百”，在大地內部呈“犬牙交互”之狀，支撐著大地上的各個地方，并可以聯通名山大川，相當于是大地內部的“骨骼”、細支柱。

士禮居刊本《博物志》

無論“地柱”還是“地軸”，在起到承托、支撐作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地軸”還指地球繞之自轉的軸，此是另一義，因與“鰲愁坤軸限”無涉，故不贅。）

“鰲”與“坤軸”之間的關聯，一般認為這里用的是女媧“斷鰲足以立四極”的典故（見《淮南子·覽冥訓》），指大雪簡直要壓塌大地，鰲不禁為之發愁 [4，7，11]。

鰲之為地塌而發愁，乃是“因為它又有被砍去四足的危險”[9]，即害怕再要斷它的四足去支撐。

然而，據高誘對“斷鰲足以立四極”的注釋（“鰲，大龜。天廢頓，以鰲足柱之”），女媧斬斷鰲的四足，乃是“用作擎天的支柱”，而“并非用來支撐塌陷的大地”[6]277。那么，“斷鰲足以立四極”還并非“鰲”與“坤軸”之間的確切典故。

更為確切的典故，應該是“巨鰲戴山”。

《列子·湯問》載，大海中有五座仙山，“五山之根無所連箸，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于是天帝“命禺強使巨鰲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為三番，六萬歲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動。”[12]

《楚辭·天問》“鰲戴山抃，何以安之”，王逸注引《列仙傳》曰：“有巨靈之鰲，背負蓬萊之山而抃舞，戲滄海之中?！盵13]

雖然這個典故中并沒有出現“坤軸”或“地軸”，實際上，這些巨鰲被迫用頭來頂住大山，六萬年才得以交替一次，它們所發揮的正是“地軸”的支撐、固定的功能，只是它們不必再被斷足，而是相當于它們自身“化身”為“地軸”了。

諸家對“鰲愁坤軸限”一句的注解中，蔡義江先生的《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已指出了“《列子》有巨鰲背負大山的傳說”[10]。惜乎這個說法似并未得到重視。

《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

古人詩文中使用“坤軸”或“地軸”，則既有指山的，也有指大地的。

指山的，如杜甫《柴門》詩：“大江蟠嵌根，歸海成一家。下沖割坤軸，竦壁攢鏌鎁?！痹灐斗罨使敏攪L公主教題所藏巨然江山行舟圖》詩：“巨靈制坤軸，割截爾何猛。”（《柳待制文集》卷一）這兩處“坤軸”就都是用的“巨靈開山”的典故。（張衡《西京賦》“綴以二華，巨靈赑屃，高掌遠蹠，以流河曲”，薛綜注：“華，山名也。巨靈，河神也。巨，大也。古語云：此本一山，當河水過之而曲行，河之神以手擘開其上，足蹋離其下，中分為二，以通河流?！币姟读甲⑽倪x》卷二。）

指地的，如杜甫《五圣圖》詩：“森羅移地軸，妙絕動宮墻?！薄逗罂嗪卸住菲涠骸疤毂鴶財嗲嗪Ｈ?，殺氣南行動地軸。”明代錢謙益《天都瀑布歌》：“潭中老龍又驚寤，綠浪濆涌軒窗東。山根颯拉地軸震，旋恐黃海浮虛空。”（《牧齋初學集》卷一九）明代朱彝尊《地軸》詩：“地軸連年震，沂州連莒州?！保ā镀貢ぜ肪砥撸?/p>

《牧齋初學集詩注匯?！?/p>

古人認為山下必有地軸支撐，“巨鰲戴山”就相當于鰲作為地軸支撐著大山，那么山的根基連著地軸，似也可以認為山是地軸穿過地面向上的延伸。

地軸既是支撐大地的軸柱，自然也可以用以借指大地。在“鰲愁坤軸限”一句中，無論把“地軸”解作“大地”還是“大山”，都有據可依（但不宜說“地軸”確指昆侖山）。

唐以來的詩文中也常見到“鰲”與“坤軸”相關聯，而用“巨鰲戴山”的典故。如：

唐代趙棲岑《大唐前朝散郎行婺州義烏縣主簿臧南金妻故潁川陳夫人墓志銘》：“八柱巍哉，地軸橫而坤載，伏溟海資巨鰲之力?！盵14]

唐代黃滔《壺公山》詩：“瀑鎖瑤臺路，溪升釣浦船。鰲頭擎恐沒，地軸壓應懸。”（《唐黃先生文集》卷四）

宋代潘朝英《題金鰲山如畫軒》詩：“金鰲不動涵坤軸，海月騰空萬宇寒?！保ā短炫_續集》別編卷二）

元代謝宗可《江潮》詩：“龍決黃河銀浪涌，鰲翻坤軸玉山摧?！保ā对佄镌姟罚?/p>

明代祁彪佳《登岱》其二：“鵬風自運天樞回，鰲極先維地軸搖?！保ā哆h山堂詩集》卷四）

清代徐昂發《觀陽山云泉庵大石追次吳原博史明古聯句韻》：“谽谺坤軸陷，赑屃鰲冠重?！盵15]

《清代詩文集珍本叢刊》

清代張鵬翀《渡海紀游一百韻呈當事諸公兼示族人》：“金鰲搘地軸，紫鳳拂天閶?！保ā赌先A山人詩鈔》卷五）

清代孫光祀《乙未秋旋里舟行雜詠十首》其二：“掀翻地軸若奔濤，輸載憑誰問六鰲。”（《膽馀軒集·詩》七言律）

與這些詩文相印證，可知《紅樓夢》中“鰲愁坤軸限”這句所用的典故，也是“巨鰲戴山”。

“鰲”與“坤軸”的典故既明，則可探究“限”“陷”二字的理解了。

“坤軸”與“陷”的關系甚為明確，即指地陷，古人也有“地軸陷”的用法，如前引徐昂發詩“谽谺坤軸陷”之句，又如杜甫《青陽峽》詩“俯恐坤軸弱”一句，仇兆鰲注：“陷地軸，石形重大?！?/p>

清代俞玚《飛來峰歌同碧巢作》詩“俯窺或疑地軸陷，仰視或恐天關頹”（見汪森輯《華及堂視昔編》）。

“坤軸陷”的語意通暢，并不證明“坤軸限”就必然是錯誤的、不通的，這還需要考查“限”字的意思和這一句的句法，探究“限”字在句中的表意是否合理可通。

“限”字的本義為“阻隔”，但不能解釋成鰲被昆侖山上的大雪“所阻、不能暢行”，因為這樣的解釋不合乎情理與邏輯。 鰲乃海中大龜（或鱉）之屬，是生活于水中的，即便在古代神話中，它也不可能“暢行”于“大雪覆蓋的坤軸昆侖山”，不可能“鰲游天地”[6]277。

“鰲愁坤軸限”這句所寫的景象，與韓愈《詠雪贈張籍》詩“日輪埋欲側，坤軸壓將頹”確實有相似之處。

《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早在韓愈之前，杜甫《青陽峽》詩中已有“仰看日車側，俯恐坤軸弱”兩句①。韓詩與杜詩均可為理解“鰲愁坤軸限”提供參考。

韓詩不僅用了與杜詩相同的意象（上句“日車”/“日輪”，下句“坤軸”），而且用了與杜詩相同的動詞“側”，相近的動詞“頹”/“弱”，韓詩這兩句很可能是從杜詩化出的。

杜詩想象青陽峽峭壁上的巨石若墜落下來壓到地上，恐怕連地軸都顯得脆弱而不能承受。周篆評曰：“因大石障于溪西，其勢欲落，故覺日御之側，而愁地軸之弱也?！盵16]

《紅樓夢》的“鰲愁坤軸限”一句狀雪后之景，也想象、夸張雪積之重，恐怕地軸都會承受不住而斷折了。

地軸斷折，何以會使巨鰲發愁？應回到鰲與地軸在典故中的關系，即巨鰲被迫長久地發揮著地軸的承托作用，就像以身代地軸一樣。這樣也就能理解“限”字的意思了，“限”即指巨鰲“被限制”。

“鰲愁坤軸限”這句是倒裝句法，順言之即“鰲愁限（于）坤軸”，表達的意思是：

假如地軸被大雪壓折，巨鰲又將被長久地固定、限制在那里，去發揮地軸的支撐作用，因而失去自由，巨鰲為此而發愁。

《?？睂W釋例》

版本?？弊罨镜脑瓌t是“校誤”而非“擇善”，凡是原文意思無誤、可通則不校改?！蚌棾罾ぽS限”的“限”字，所表達的意思是通暢且合理的。

何況，“坤軸限”與“坤軸陷”何者更佳更優，必然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

假如是以程本為底本的整理本，自可從“陷”字；但以諸抄本為底本的整理本，則應保存底本文字原貌，不宜改“限”字為“陷”。

注釋：

①此例承朱江老師拈示，并承審閱全文，特致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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