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軟換帥一年，繼續多元化還是押注AI？

榮新節接班已滿一年，市場對新戰略的進展情況很關注，主要聚焦在三個核心命題上：第一，業務有沒有做減法；第二，外包的商業模式改了嗎；第三，AI戰略落地成效幾何。

???????????????????先來問大家一個問題：提起東軟集團，第一反應這家企業是干什么的？

陸玖商業評論問了問身邊各個領域的朋友們，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門。在醫院干行政的姐妹說，“做醫院系統的”；汽車媒體的老師說，“智能座艙與車載軟件的關鍵供應商”；更多在大廠的打工人說，東軟就是“做軟件外包的”……

這些答案都不算錯，為啥呢？因為這些看似割裂的印象，恰恰是東軟集團業務版圖的真實投影。

不同于很多專注于單一賽道的企業，東軟的業務脈絡橫跨了從醫療、電信、稅務、金融到能源、教育、交通等多個行業，從業務規模上來看絕對屬于“巨無霸”。但問題恰恰出在這里——什么都能做，卻好像什么都沒做深，經常被市場質疑是“虛胖”。

東軟也想改變“虛胖”的爭議，2025年中旬，一個備受業內關注、具有強烈信號意義的高管變動落地：創始人、“軟件教父”劉積仁卸任董事長，將東軟的權杖交給了新的掌舵人榮新節。

對于一家擁有35年歷史、年營收超120億的老牌軟件巨頭來說，換帥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審視自身業務邏輯的一個重要節點。如今距離換帥已過去一年，東軟集團怎么樣了？

“中國軟件第一股”：成于外包，也困于外包

要了解東軟集團如今復雜的業務版圖，有必要先了解其發家史。上世紀90年代，中國的軟件市場幾乎一片空白，創始人劉積仁通過給日企做外包起家，到后來逐步在電信、電力、社保、企業等行業進行數字化改造，其核心商業模式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客戶要什么，東軟就開發什么。

在那個市場需求井噴、客戶預算充裕的年代，這種“項目制”的外包模式非常吃香，而且利潤豐厚。1996年，東軟集團成功登陸上交所，成了中國首家上市的軟件企業，創始人劉積仁由此加冕“軟件教父”。

上市后的第二年，東軟集團拿出5億元投資建設了國內第一個軟件園。2006年，東軟開始進入BPO（商業流程外包）領域，并成為國內第一家外包收入達到1億美元的軟件企業。

但隨著時代變遷，曾經讓東軟賺得盆滿缽滿的外包模式，反而成了這家企業的絆腳石。

早在2008年前后，東軟就意識到了外包業務的天花板，隨即開啟了轟轟烈烈的多元化轉型，此后業務觸角不斷延伸至醫療健康、智能汽車互聯、智慧城市、企業數字化轉型等多條賽道，試圖構建一個龐大的“東軟系”資本矩陣。

但多元化戰略并沒有如愿帶來持續增長的動力，反而暴露了東軟集團更深層的結構性困境：資源在多個賽道間極度分散，看似宏大的版圖并未形成有效的業務協同。攤子鋪開了，合力卻并未形成。

從2025年年報數據來看，如今東軟集團營收120.38億元，主要分為四大業務：智能汽車互聯板塊營收為46.87億元，占總營收38.94%，是第一大收入來源；企業互聯及其他板塊營收33.48億元，占27.8%；智慧城市板塊營收21億元，占17.45%；醫療健康及社會保障板塊營收為19.02億元，占比15.8%。

乍一看，營收也高，結構似乎也還算健康。但拆解利潤表，問題也很直觀：最能賺錢的業務體量最小，營收占比貢獻最大的業務反而最不賺錢。

2025年，醫療健康業務的毛利率高達34.98%，企業互聯及其他業務毛利率為26.84%，智慧城市業務毛利率為21.88%，而智能汽車互聯業務的毛利率卻低至13.62%。

利潤與規模嚴重錯配，這意味著東軟集團當前的增長引擎是一臺高消耗、低效率的燃料機，跑得動規模，卻跑不出質量。

為何會出現業務結構失衡的局面，我們不妨拆解智慧汽車互聯、醫療健康及社會保障這兩大業務板塊來一探究竟。

智能汽車業務：規模越大、虧損越慘重

要理解東軟的智能汽車業務，王勇峰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

2021年至2024年，王勇峰曾擔任東軟集團CEO，他堅定押注汽車電子賽道，主導資源向智能汽車領域傾斜，并推動子公司東軟睿馳獨立發展，曾一度被市場視為劉積仁的接班人。

到了2024年1月，榮新節正式出任集團CEO，王勇峰則轉任輪值CEO；2025年4月，榮新節上位辭去輪值CEO，一步步淡出集團核心管理層。但他并沒有離開東軟體系，而是接手了東軟睿馳的帥印，出任董事長兼CEO，繼續沖在智能汽車業務一線。

目前，智能汽車互聯板塊已經是東軟集團的第一大業務，去年貢獻了46.87億元的營收，同比增長14.32%，算是難得的增長引擎。但規模光環背后，真正的底色是毛利率僅為13.62%，且連續多年下滑，在四大業務板塊中墊底。越增長、越薄利，這似乎成了一道難解的魔咒。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拿東軟睿馳來說，作為智能汽車互聯板塊的核心運營實體，這家承載著基礎軟件、整車操作系統、智能駕駛、EV動力系統等核心技術研發重任的子公司，組建了1400余人的團隊，研發人員占比超過80%，但重兵投入卻并未換來對等的回報。

目前，東軟睿馳的模式仍以軟件外包和項目定制為主，這種“一案一議”的服務模式使其面臨雙重壓力：一方面，華為、百度等科技巨頭以全棧解決方案模式在技術與生態上形成全面壓制；另一方面，主機廠在激烈的價格戰中持續向上游傳導成本壓力，供應商的利潤空間被一壓再壓。

數據是最直觀的證據。2025年，東軟睿馳營收為8.85億元，凈利潤虧損5415萬元。市場份額方面，蓋世汽車研究院數據顯示，2025年座艙域控供應商裝機量排行榜中，東軟并未進入前十。說白了，東軟更像是一個參與者，遠未成為市場主導者。

好在并非全無轉機。去年，東軟先后拿下了總金額約42億元和56億元的智能座艙域控制器訂單，合計接近百億元，這兩筆大訂單勢必將成為東軟睿馳改善財務狀況的關鍵支撐。

但訂單轉化為報表利潤，中間隔著交付、規模化與成本控制的重重關卡。從“能接單”到“能賺錢”，東軟集團的智能汽車業務還有漫長的一段路要走。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市場上曾流傳出東軟睿馳正啟動IPO籌備的消息，但至今靴子尚未落地。

醫療健康業務：守著金礦，卻挖不出金子

智能汽車業務賺不到錢，在醫療健康業務這里，本應是另一番景象。2025年，東軟醫療健康及社會保障板塊毛利率高達34.98%，在四大業務中成色最足。

而且，作為醫保信息系統的頭部廠商，東軟已連續五年蟬聯醫保信息化市場份額榜首，參與建設了全國統一醫療保障信息平臺，在25個省份200多個城市上線運行，服務覆蓋超8億參保人。此外，在醫療核心診療系統、電子病歷評級等領域，東軟的市場份額也穩居前列。

要知道，這套能力并非朝夕可破。醫療客戶一旦接入系統，遷移成本極高，構成了短期內難以撼動的護城河。可以說，東軟手里握著一座“金礦”。

但尷尬的是，守著金礦，卻挖不出金子。2025年，東軟的醫療健康業務營收同比下滑15.85%，成為東軟四大板塊中唯一出現負增長的業務。毛利率再高，也撐不起一個不斷收縮的盤子。

而核心原因在于，東軟始終沒能把醫療信息化上的優勢轉化為更具規模性的商業收益。一方面，該領域的項目制特征同樣顯著，收入受制于政府招投標節奏和醫院預算周期；另一方面，東軟雖然擁有深厚的醫院客戶資源，但在產品化、服務化升級方面進展偏慢。

另一個值得審視的維度是，東軟在醫療賽道上，早在2014年就啟動了“分拆三家子公司獨立上市”的計劃，隨之陸續分拆出專注醫療影像設備的東軟醫療、從事醫療軟件業務的東軟熙康、聚焦醫院大數據運營和供應鏈管理的望海熙康。

但這場分拆大戲的資本劇本，遠不如設想中順暢。東軟醫療四次沖擊IPO、四次鎩羽而歸，東軟望海至今上市無下文。僅剩熙康云醫院（原“東軟熙康”），在幾度遞表后，于2023年9月登陸港交所。

但上市前處于虧損的熙康云醫院，至今仍未扭虧，2025年營收4.64元，同比下滑7.45%；凈利潤虧損3855萬元。此外，熙康云醫院的償債壓力也不低，截至2025年末，公司資產負債率高達72.53%，現金及現金等價物為5.46億元，短期借貸及租賃為4.93億元，流動性承壓明顯。

所以對于東軟集團而言，“分拆上市”策略并沒有帶來預期的正向反饋。子公司各自的資本故事難以為繼，既無力反哺母體，反而成為吞噬集團利潤的失血點，這正是東軟多元化迷途的又一個縮影。

東軟換帥一年，市場最關心的三個問題

劉積仁曾用一句話概括東軟的生存哲學：“貓有九條命，每五年換個活法。”

2025年4月，劉積仁辭去董事長職務，轉任榮譽董事長。不過，他并未完全隱退，而是作為東軟榮譽董事長、董事、董事會戰略決策委員會主任委員、提名委員會委員，繼續在公司戰略決策及發展規劃中發揮關鍵作用。到了5月，在東軟效力多年的榮新節正式接任董事長，并成為公司法定代表人。

換帥，本質上是為“換個活法”尋找新的操盤手，而榮新節也確實帶來了自己的答案，他給東軟的定位是——“智能世界的可靠伙伴”。

2024年以來，榮新節主導確立了以“解決方案智能化”為核心的新戰略，本質是推動東軟從傳統的“項目定制”模式，向“智能化、數據價值化、服務化、生態化”轉型，旨在通過重構業務模式來扭轉“增收不增利”的局面。2025年，該戰略持續深化實施。

如今，榮新節接班已滿一年，市場對新戰略的進展情況很關注，主要聚焦在三個核心命題上：第一，業務有沒有做減法；第二，外包的商業模式改了嗎；第三，AI戰略落地成效幾何。

先看業務方面。榮新節接任后，外界尚未看到有什么實質性的收縮或重構動作，營收結構依然以四大業務板塊為主，且2025年的整體業績仍陷于“增收不增利”的困境：營收120.38億元，同比增長4.14%，但歸母凈利潤卻虧損3.58億元，同比由盈轉虧。

榮新節在業績會上解釋稱，虧損的主因是公司主動加大AI和數據價值化領域的研發投入，并深入推進組織變革，導致成本費用階段性增加。這個解釋有一定道理——2024年研發投入9.21億元，2025年提升至12.35億元，增長明顯。但從投資者的角度來看，虧損意味著改革尚未見到實效。

再看商業模式。東軟正試圖從三十多年來根深蒂固的外包慣性中抽身。數據層面，自主軟件、產品及服務的收入占比已達89.12%，系統集成收入占比收窄至9.51%，收入結構似乎在向高毛利的自主產品傾斜。但這一數據具有一定的迷惑性，在東軟的統計口徑下，大量面向客戶定制開發的軟件、按人天計費的駐場服務、甚至外包項目中的軟件開發部分，都被計入“自主軟件、產品及服務”。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東軟還完成了一項關鍵收購——以3.89億元收購上海思芮信息科技有限公司57%股權和云南慧彩科技有限公司51%股權。上海思芮本身就是非上市公司中的龍頭外包企業，一邊要“去外包”一邊又收購了一家外包公司，這一舉動引發市場質疑。

最值得審視的是AI戰略的落地成色，這既是榮新節“解決方案智能化”戰略的核心抓手，也是當前東軟身上最有敘事張力的部分。

為此，東軟構建了“融智”解決方案智能化實施框架，融合主流大模型能力，打造面向不同行業的“賦能體”。汽車領域，推出“A3艙行泊產品平臺”；醫療領域，發布“添翼智慧醫院解決方案”，并與武漢大學中南醫院合作探索數字孿生醫院。

業績說明會上，榮新節也透露了階段性的成績：2025年，東軟集團新簽垂直領域AI應用合同10.73億元，同比增長約58%，其中AI+醫療領域的AI應用合同額6.91億元，同比增長約42%。新簽數據價值化相關業務合同額同比增長約45%。

這表明東軟在AI和數據價值化方向上的投入并非虛火空轉。說到底，東軟的問題從來不是技術不行，而是盤子鋪得太大，什么都想做，最后什么都沒做深做精。

但東軟真正需要面對的拷問是：這些合同和業務數據，究竟是將AI能力真正“產品化”了，還是只是給傳統外包項目披上了一件AI的外衣？

如果新管理層拿不出穿透紙面的實質變革，東軟集團恐怕只能繼續在“溫水煮青蛙”中慢慢消磨。反之，若真能在這次窗口期中完成戰略聚焦、產品基因重塑與AI能力的商業化穿透，這家老牌軟件企業或許還有機會，在AI時代的浪潮里為自己重新標定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