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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入稻田,究竟始于何年,已無確切可考。但我更愿意相信,這不是一次有預謀的設計,而是一次偶然的啟示。某年汛期,河水漫過田埂,幾只河蟹被帶進了稻田。洪水退去,農人發現田里的害蟲少了,雜草也少了,而那幾只蟹,竟比塘里養的還壯實。
于是,他在第二年春天往田里多放了幾只蟹苗。這就是盤錦農民的方式,不論證,不辯護,先做了再說。做對了,后人便叫它"智慧";做錯了,便沉默著修正,絕不聲張。這種沉默,恰合了中國農耕文明最深的底色。《齊民要術》中賈思勰論種稻,極盡精微,卻從未提過蟹。那是因為一千五百年前的中原,稻田與魚塘各守其界,涇渭分明。而盤錦的水不講規矩,咸淡相侵,河海交匯 。正因如此,一種不講邊界的共生關系,才有了生長的可能。
稻蟹共生的真相是一場極其精密的平衡術。水深三寸與水深五寸,蟹的存活率截然不同;蟹密了,稻根會被鉗傷;蟹稀了,蟲害卷土重來。每一畝田,都是一道需要日日校驗的方程。而解題的人,不是實驗室里的學者,而是那些手上有繭、臉上有紋的農民。他們靠什么?靠看。看水色知深淺,看稻葉知肥瘦,看蟹的攀爬姿態知它是否安康。這種"看",是幾十年如一日地與一片土地對視之后,長出來的直覺。
我曾在田邊遇到一位老人。七十余歲,清早獨自蹲在田埂上,手里攥著一把泥,搓了搓,湊近聞了聞,然后點了一下頭。那神情,不像農民,倒像一個老匠人在檢驗自己的作品。他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養蟹跟養孩子一樣,急不得,你得讓它自己找到路。" 我愣了很久。后來才明白,他說的不只是蟹。
如今,盤錦大米已是國家地理標志產品,盤錦河蟹也早已越過遼河,走上了北方乃至全國的餐桌。人們開始用數據丈量它:蛋白質含量、氨基酸種類、品牌估值……這些都沒錯。但如果你只看到數據,你就漏掉了最重要的東西。
最重要的東西,是這片土地上的人,至今仍信奉一個道理,好收成不是爭來的,是養出來的。你不與水爭,水便不與你爭。你不與蟹爭,蟹便不與稻爭。你不與這片鹽堿地爭,它便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它的時候,端出最肥的蟹、最香的米、最安靜的豐年。
辛棄疾寫江西上饒的夏夜:"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我總覺得這詞欠了一個角色。盤錦的夏夜,稻花香里,除了蛙聲,還有水聲,還有蟹在泥中翻身的細碎聲響。那是一種更復雜的豐年,不是一種聲音的獨奏,是萬物各安其聲的合鳴。稻不嫉妒蟹的自由,蟹不羨慕稻的挺拔。它們在同一方水土里,各自完成了自己,也順便完成了彼此。
深秋的盤錦,天高水闊。稻子收完了,蟹也肥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一片被翻過的泥。風從渤海來,帶著微微的咸。遠處有鶴飛過,不急不緩。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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