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熱得喘不上氣,我端起冰鎮紅豆湯灌了一大口。
唐雨薇從廚房沖出來,臉白得像紙,一把奪過碗:“李姨!你還在孫子滿月期呢,別喝冰的!”
我整個人僵住了:“滿啥月?”
“你親家昨天剛抱走孩子,我老公出差沒回來,你不知道?”
碗從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紅豆湯濺了一地,像血。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整個人往后栽。
昨天...昨天我明明看見她抱著孫子出門的。她說的“親家母抱走”,和兒媳說的“你親家抱走”,是一回事嗎?
最讓我寒毛直立的是她那句話——
“我老公出差沒回來。”
她老公是我女婿。她喊我“李姨”,卻喊我女婿“老公”。
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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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我退休后搬來女兒家住,本想著幫襯一把。女兒李曉敏嫁得遠,在省城安了家,女婿盧高軒做建材生意,常年在外跑。
我這外孫子,是足月生的。
七斤八兩,白白胖胖,哭聲賊響亮。
我抱著他,心里頭那股子熱乎勁兒,說不出口。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女兒,沒想到還能抱上孫輩。
“媽,您別太慣著他。”
李曉敏坐月子那會兒,話不多,老是盯著窗外發呆。我以為她是產后抑郁,也沒多想,天天變著法子燉湯。
唐雨薇是我女兒的閨蜜。
李曉敏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把她接過來一起住。說是閨蜜,其實比親姐妹還親,倆人是大學同學,一個寢室住了四年。
唐雨薇嘴巴甜,會來事。
“李姨,您歇著,我來洗碗。”
“李姨,您這湯燉得真好,比我媽強多了。”
我聽著心里舒坦。她做飯也利索,包子餃子樣樣在行,比我這個老護士強。
可我總覺得哪兒不對。
有回我下樓扔垃圾,看見唐雨薇在小區門口打電話。她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但風把那句話送進我耳朵里:“你放心,孩子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
我當時也沒多想。她可能是幫朋友辦什么事。
再有就是盧高軒。
我女婿這個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悶,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回來就往書房鉆,吃飯也不怎么抬頭。
李曉敏跟他,感情一直不咸不淡。
我問過一次:“你們倆還好吧?”
她別過臉去:“挺好的。”
但我不瞎。兩口子好不好,看眼神就知道。
盧高軒看我女兒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孩子出生那天,他出差在外地,沒趕上。等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三天了。
他只抱過一次,抱了不到兩分鐘就放下了。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轉念一想,男人嘛,可能怕抱不好。
現在回頭看,處處都是破綻。
只是我那時候,像個瞎子。
孩子滿月前三天,親家母馬玉彤來了。
她是唐雨薇的媽,六十出頭,干瘦干瘦的,嗓門大,愛笑。
一進門就嚷嚷:“哎喲我的大外孫,外婆抱抱!”
她抱著孩子轉了好幾個圈,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突然說:“姐,我跟你商量個事。”
“啥事?”
“這孩子滿月,我想帶回老家辦個酒席。”她放下杯子,“老家親戚多,都想看看孩子。再說,咱那邊規矩大,滿月酒得在老家辦,吉利。”
我一聽,心里頭就舍不得。
“這……孩子還小,跑那么遠,折騰啊。”
“沒事,我開車來的,穩當著呢。”馬玉彤拍拍我肩膀,“就住三天,辦完酒席我就送回來。”
我看向李曉敏。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媽,就讓我姨抱去吧,正好我也清凈幾天。”
我又看向唐雨薇。
她笑了笑:“李姨,我媽有經驗,您放心。”
三個人都這么說,我還能說什么?
當晚我就開始收拾東西。奶瓶、尿不濕、小被子、換洗衣服,裝了一大包。
孩子的東西,每一樣我都摸了又摸。
那晚我幾乎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馬玉彤來接孩子。
我抱著外孫,心里頭酸溜溜的,眼淚差點下來。
“乖寶,外婆過兩天就接你回來。”
孩子在睡夢中咂巴咂巴嘴,兩只小手攥成拳頭,軟乎乎的。
唐雨薇站在門口,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沒哭。
一個當媽的,孩子要被抱走好幾天,她居然沒哭。
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
那口氣松得,讓我心里發毛。
但我告訴自己,別瞎想,人家是自己親媽抱走的,能出什么事?
我看著她抱著孩子上了車,車尾燈消失在路口。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我抱著我那外孫。
02
滿月宴是唐雨薇張羅的。
其實也不算宴,就我們幾個人,在客廳擺了桌菜。盧高軒出差沒回來,說是山東那邊有個大項目,走不開。
我炒了八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糖醋里脊、蒜蓉西蘭花,全是我外孫滿月的吉利菜。
唐雨薇從冰箱里拿出冰鎮的紅豆湯,給我倒了一大碗。
“李姨,喝點涼的,您這一天忙壞了。”
我確實是熱,那天是七月最熱的時候,廚房像個蒸籠。我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涼絲絲的,舒服。
下一瞬,我的手被猛地拍了一下。
碗摔在地上,碎成好幾片。
紅豆湯濺了我一褲腿。
“李姨!你還在孫子滿月期呢,別喝冰的!”
唐雨薇的聲音尖得嚇人,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嗓子。
我愣住了。
“滿啥月?”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就僵在那兒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在等我一個反應。
我腦子轉不過彎來。
“啥……啥意思?”
“我說,”她一字一頓,“你親家母昨天抱走了孩子,我老公盧高軒出差一個多月了,沒回來。”
我突然明白過來了。
她剛才說“你親家”,指的是我女兒的公婆。
可馬玉彤是她的親媽。
她說的“你親家”,不是一個人。
而她說“我老公”出差沒回來,這更不對勁兒了。
她喊我“李姨”,卻管我女婿叫“老公”?
我女兒李曉敏才是盧高軒的老婆。
那她是誰?
“雨薇,你……你剛才說什么?”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也在抖。
“李姨,我給你說實話吧。”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這孩子,不是盧高軒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聲。
“你說啥?”
“孩子不是盧高軒的。”她又重復了一遍,“是我和一個男人的。盧高軒知道,他一直知道。”
我感覺天旋地轉。
“不可能……不可能……我女兒……”
“你女兒也知道。”
她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我頭上澆下來。
“她……她……”
“她想保住這個家,所以讓我來演戲。”唐雨薇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孩子出生前一個月,她跟盧高軒已經打算離婚了。但后來發現我懷孕了,盧高軒說,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冒充他的,他就不離。”
“你瘋了!”
我一把推開她,整個人往后退。
“你們都瘋了!”
腰撞到茶幾角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但我顧不上疼。
我只覺得惡心。
這些人,我天天端茶倒水伺候的人。
他們算計我,算計我的女兒,算計我的外孫。
“李姨,我知道您接受不了……”
“別叫我姨!”
我吼出這一嗓子,嗓子都劈了。
“你不是我女兒的閨蜜嗎?你不是來照顧她的嗎?你就是這樣照顧的?”
“我……”
她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我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喘氣。
客廳的吊燈晃得我眼睛疼。
墻上貼滿了孩子的照片,都是我拍的。
那個我抱了整整一個月的孩子。
白胖的,愛笑的孩子。
不是我的外孫。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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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坐在客廳,一直坐到天亮。
唐雨薇躲進房間,沒再出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跟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
孩子出生那天,盧高軒沒來。
李曉敏說:“他出差,沒辦法。”
我沒多想。
孩子回家的第一天,盧高軒抱了他一次。
就一次。
兩分鐘。
后來我注意到,他不看孩子。一眼都不看。
我不舒服,但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現在全明白了。
不是他的種,他看什么?
還有唐雨薇。
她抱著孩子的時候,從來不親。
一個當媽的,怎么會不親自己的孩子?
我越想越冷。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拿起手機,給李曉敏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我想了想,給盧高軒打。
關機。
我心里頭那股子氣,攪得我坐不住。
我去敲唐雨薇的門。
“開門。”
里面沒動靜。
我又敲:“你不開門,我就踹了。”
門開了一條縫。
她站在門后,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孩子到底是誰的?”
“我……我不能說。”
“你說不說?”
“您知道了又能怎樣?”她抬起頭,“孩子已經被我媽帶走了,您找不到的。”
“你媽?”
“對,我媽。”她咬著嘴唇,“她知道事情瞞不住了,先下手為強。”
“什么瞞不住了?”
“盧高軒在查我。”她聲音抖得厲害,“他手上有證據,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一直在等,等孩子滿月,等證據齊全,他就要跟我攤牌。”
“攤什么牌?”
“他要我凈身出戶,孩子送人,否則就起訴我重婚罪。”
“他有證據?”
“有。”她慘笑,“他是什么人?他做建材生意起家的,什么人沒見過?我這點小把戲,能瞞過他?”
“那你為什么還要生下來?”
“我媽逼的。”她蹲在地上,“她說我要是打掉孩子,這輩子就別進家門。”
“你媽瘋了?”
“她沒瘋。”唐雨薇搖搖頭,“她算計得精著呢。她說,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盧高軒就算知道了也得忍著。他公司資金鏈斷了,需要我爸出錢救他。”
我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馬玉彤讓女兒懷孕,讓女兒生下孩子冒充盧家的骨血。
盧高軒將計就計,忍到孩子出生,拿到證據,再翻臉。
而我女兒李曉敏,夾在中間,兩邊不是人。
“那孩子呢?孩子去哪了?”
“我媽……我媽說,把孩子送到他親爹那兒去。”
“他親爹?是誰?”
“我老公的大學同學。”她咬著嘴唇,“葉高義。”
“葉高義?”
“對,他也有家庭,有老婆孩子。”
“那他……”
“他想要這個孩子。”唐雨薇抬起頭,“他說他會養。”
“他老婆答應嗎?”
唐雨薇沒說話。
我懂了。
又是一出戲。
“我要去找你媽。”
“沒用的。”
“有用沒用也得找。”
我穿上外套,換上鞋。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她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最后,她說了句讓我心都涼了的話:“因為你不是我婆婆。你是李曉敏的媽媽。你從一開始,就不該摻和進來。”
04
我到馬玉彤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家住在城郊,一棟二層小樓,院子挺大。
我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
我又拍了幾下。
終于聽見里面傳來動靜。
門開了,馬玉彤站在門口,一臉警惕:“喲,姐,你怎么來了?”
“孩子呢?”
“孩子……”她眼珠子轉了轉,“在樓上睡覺呢。”
“讓我看看。”
“別別別,孩子剛睡著,吵醒了又要哭。”她擋在門口,“你先進來坐。”
我擠進門去。
她家客廳亂得很,茶幾上放著幾個外賣盒子,沙發上扔著幾件衣服。
“孩子在哪?”
“樓上……樓上呢。”
“我去看看。”
“姐!”她拽住我,“你別上去!”
“為什么?”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狠心:“孩子不在我這兒。”
“什么?”
“我……我把孩子送走了。”
“送哪去了?”
“送到他親爹那兒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瘋了?那是你外孫!”
“那不是我外孫!”她一跺腳,“那是我女兒跟野男人生的!我不送走,等盧高軒找上門來,我們全家都得完!”
“你……”
“姐,你想想,”她抓住我的手,“盧高軒是什么人?他要是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會干什么?他肯定會起訴雨薇重婚罪,到時候雨薇坐牢,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那孩子呢?孩子怎么辦?”
“孩子……”她低下頭,“孩子有人養。”
“誰養?”
“葉高義。”
“他老婆同意嗎?”
“他老婆……”馬玉彤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
“不知道?”
“他老婆還不知道這件事。”
“那你怎么敢把孩子送去?”
“葉高義說他能搞定。”
“他搞定個屁!”我氣得渾身發抖,“他有老婆孩子,他把孩子抱回去,他老婆能答應?”
馬玉彤不說話。
我掏出手機:“給葉高義打電話。”
“姐……”
“打!”
馬玉彤哆嗦著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她又打了一遍。
“可能……可能在忙。”
“忙個屁!”我搶過她的手機,“你告訴我他住哪。”
“姐,你別……”
“住哪!”
馬玉彤報了個地址。
我轉身就走。
“姐!你別去找他!你去了也沒用!”
“有用沒用,去了再說。”
我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那個地址。
一路上,我手都在抖。
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可誰攤上這種事,能冷靜?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一個老舊小區。
我按門牌號找,找到三單元二樓。
門是虛掩著的。
我推開門。
客廳里,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在他懷里,睡得正香。
“你是葉高義?”
男人抬起頭。
三十多歲,瘦高個,戴眼鏡,看著挺斯文。
他看見我,愣了愣:“你是……”
“我是孩子的……我是李曉敏的媽媽。”
他臉色變了。
“把孩子給我。”
“不行。”
“為什么不行?”
“他是我兒子。”
“你老婆知道嗎?”
他沉默了。
我冷笑一聲:“不知道,是不是?”
“我會跟她說的。”
“什么時候說?等孩子養大了再說?”
他的話沒說完,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三十出頭,披頭散發,手里拎著一把菜刀。
“葉高義!你給我說清楚!這個女人是誰?這孩子又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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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認識她。
葉高義的老婆,肖曉琳。
我在曉敏的婚禮上見過她一面。
那時候她笑得溫溫柔柔的,跟現在判若兩人。
現在她眼睛紅得像兔子,頭發亂糟糟的,手里的菜刀閃著光。
“肖曉琳……”
“別叫我名字!”她朝我吼道,“你是誰?這孩子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是……”
“那你來干什么?”
“我來……來要孩子的。”
“要孩子?”她冷笑一聲,“你老公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你來要回去?”
“不是……”
“不是你老公的?”她看看我,又看看葉高義,“那是誰的?”
葉高義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你倒是說啊!”肖曉琳一嗓子吼出來,把孩子都嚇哭了。
孩子哇哇大哭,葉高義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
我看著實在不忍心。
“你先把刀放下,孩子嚇著了。”
“我管他嚇著沒嚇著!”肖曉琳眼睛紅得快要滴血,“葉高義,你說,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葉高義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曉琳,我對不起你……”
“少廢話!孩子是誰的?”
“是……是唐雨薇的。”
肖曉琳愣住了。
“唐雨薇?盧高軒的老婆?”
“她……她不是盧高軒的老婆。她就是……就是跟我……”
后面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了。
肖曉琳手里的菜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靠在墻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你……你跟她出軌了?”
“多長時間了?”
“一……一年多。”
“一年多?”肖曉琳聲音都在抖,“你跟她出軌一年多,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你說你天天加班,就是在跟她鬼混?”
“你閉嘴!”
肖曉琳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的。
孩子也跟著哭。
那哭聲在狹小的客廳里回蕩,聽得我心里發酸。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個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天天在家等著老公回家,結果老公在外面搞大了別人的肚子。
現在孩子都出生了,她才知道。
“肖曉琳,你先別哭……”
“我憑什么不能哭?”她抬起頭,“我跟他結婚五年,我給他洗衣服做飯,我給他生孩子……”
她指著葉高義懷里的孩子:“可他呢?他卻在外面跟別的女人生了孩子!”
“葉高義,你個王八蛋!”
她撲上去就要打他。
葉高義抱著孩子,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我也趕緊去拉住她:“別打!別打!孩子!”
“我不要這孩子!他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聽我說……”
“我不聽!”
肖曉琳甩開我的手,沖進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葉高義抱著孩子,一臉絕望。
“你看,我就知道會這樣。”
“你知道會這樣,為什么還要把孩子接回來?”
“馬阿姨送來的,我能不接?”
“你不接,她還能把孩子扔了?”
“她……”
“算了,別說了。”我擺擺手,“孩子我先帶走。”
“你帶走?你帶哪去?”
“我先帶回我家。”
“那是我的孩子!”
“你老婆不要,你能養嗎?”
葉高義不說話了。
我走上前,從他懷里接過孩子。
孩子哭得臉都紫了。
我把他抱在懷里,輕輕拍著。
“乖,不哭,外婆帶你回家。”
孩子聞到我身上的味道,哭聲漸漸小了。
我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葉高義的聲音:“你等等……”
我腳步沒停。
這渾水,我蹚定了。
06
我把孩子帶回自己家。
說是家,其實就是女兒家旁邊租的一個單間。
女兒出嫁后,我一個人住在那。
房子不大,但干凈。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給他換了尿不濕,泡了奶粉。
他抱著奶瓶,咕咚咕咚喝得挺歡。
喝完就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他長得可真好看。
白白的,胖胖的,鼻子像……
像誰呢?
我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他不是我的外孫。
但從第一天抱他開始,我就把他當親孫子在疼。
我給他喂奶,給他換尿布,給他洗澡,給他講故事。
我把他放在心尖上。
可現在,他不是我的。
我擦了擦眼淚,掏出手機,給李曉敏打電話。
響了很多聲,終于接了。
“媽……”
“你什么時候回來?”
“媽,我……”
“孩子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我壓低聲音,“你現在在哪里?”
“在……在省城。”
“回來。”
“你給媽回來,聽見沒有?”
“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沉默了很久,她才說:“我明天就回來。”
“好。”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
窗外的陽光很亮,街上人來人往。
沒有人知道,這間屋子里,發生了什么事。
過了沒多久,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愣住了。
是盧高軒。
他穿著一件灰色襯衫,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媽,你把我兒子帶走了?”
“你兒子?”我冷笑一聲,“那不是你兒子。”
“那是誰的兒子?”
“你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能進去說嗎?”
我側身讓他進來。
他走進屋,看見床上的孩子,眼神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你打算怎么辦?”
“你打算怎么辦?”我反問他。
“我……”他坐下來,“我想跟你談個條件。”
“什么條件?”
“孩子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當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我突然笑了,“你是說,讓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繼續回去給你看孩子?”
“對。”
“憑什么?”
“憑我是你女婿。”
“你不是我女婿了。”我搖搖頭,“你跟曉敏,已經離了吧?”
他沒說話。
但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響亮。
“離了多久了?”
“三個月了。”
“三個月……”我苦笑,“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是曉敏不讓我說的。”
“她怕你擔心。”
“怕我擔心?”我突然激動起來,“她一個人在外面,離了婚,肚子里還懷著別人的孩子,你們合伙騙我,你說她是怕我擔心?”
“媽,你聽我說……”
“別叫我媽!”
我深吸一口氣:“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辦?”
“他既然不是我的,我就不管了。”
“不管了?”
“那他就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那是他們的事。”
“盧高軒,你……”
“媽,我沒義務養別人的孩子。”他站起來,“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這件事跟我沒關系了。你們怎么處理,是你們的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抖。
他們一個個,都不想管這個孩子。
親媽不管,親爹不管,親外婆不管。
只有我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還在抱著不放。
我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他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在那兒揮舞。
胖嘟嘟的臉蛋,粉粉嫩嫩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世界怎么容不下他。
我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乖,外婆不會丟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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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李曉敏回來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兩團烏青,衣服也皺皺巴巴的。
我讓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她沒喝,低著頭不說話。
“什么時候離的婚?”
“三個月前。”
“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怕我擔心,就不告訴我?”我壓低聲音,“你以為你自己扛著,就是為我好?”
“你知不知道,我這一個月,天天抱著那個孩子,我當他是親孫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一拍桌子,“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給他買衣服,買玩具,天天變著法子哄他?你知道我把他放在心尖上?”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對不起有什么用?”我坐下來,聲音也軟了,“孩子怎么辦?你打算怎么辦?”
“我……我想把他送回去。”
“送哪去?”
“送給他親生父親。”
“那葉高義的老婆,你知道她拿菜刀要砍人嗎?”
“她不要這個孩子。”
李曉敏愣住了。
“那……那怎么辦?”
“你問我?我問誰?”
我氣得腦袋發暈。
她還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好像這個孩子跟她沒關系似的。
“他是你生的!”
“我知道!”
“那你就不管了?”
“我……”她咬著嘴唇,“我真的養不了他。”
“為什么養不了?”
“我離婚了,沒工作,沒房子。”
“那也不能把孩子扔了!”
“我沒想扔!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讓別人養。”
我盯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的女兒嗎?怎么變得這么陌生?
“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么嗎?”
“知道。”
“那你知道那個孩子,他現在有多么可憐嗎?”
“那你……”
“媽,我沒辦法!”她突然抬起頭,“我也是沒辦法!我懷孕的時候,他爸跑了!我一個人,我養不了他!”
“那你為什么要生下他?”
“我媽逼的。”
“又是她逼的?”
“她說,只要我生下他,盧高軒就能認他。”
“你媽瘋了?這不是盧高軒的種,他怎么會認?”
“她說……她說讓我告訴盧高軒,這孩子就是他的。”
“你媽……”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她蹲在地上,“可事情已經這樣了,我能怎么辦?”
我看著她哭,心里又氣又疼。
她是我女兒,我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嫁人。
我以為她過得很好。
結果呢?
離婚了,孩子也不是自己老公的。
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行了,別哭了。”
我走過去,拍著她的肩膀。
“先住下,孩子的事,慢慢想辦法。”
她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我。
“別說了,媽在呢。”
我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
轉身看了看床上睡著的孩子。
他還那么小,那么軟。
他的手攥成拳頭,小嘴微微張開。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咂巴咂巴嘴,像是在夢里也感受到了什么。
我嘆了口氣。
這可怎么辦?
08
日子還得過。
李曉敏回來了,住在我這兒。
唐雨薇不知道去哪了,電話也打不通。
馬玉彤倒是打了好幾個電話,問孩子在哪。
我說在我這兒。
她說:“那你先帶著吧,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
“什么事?”
“雨薇的事。”
“雨薇怎么了?”
“她……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留了張紙條,說出去散散心。”
我掛了電話,心里堵得慌。
她走了,留下一個孩子。
葉高義也沒聯系我。
他老婆還在鬧離婚吧。
盧高軒也徹底不露面了。
孩子,就真的成了沒人要的了。
我白天抱著他,晚上摟著他。
給他喂奶,換尿布,洗澡。
一樣都沒落下。
可我心里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
我得想個辦法。
可我一個退休老太婆,能有什么辦法?
那天,羅德成敲開了我的門。
他是鄰居,退休警察,平常愛養鳥遛狗。
我跟他不太熟,但見面也打招呼。
“李姐,你家最近怎么老有小孩哭?”
“哦,我外孫……”
“不對吧,我聽說你閨女離婚了?”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小區里都傳開了。”他壓低聲音,“聽說你閨女那孩子,不是她老公的?”
我心里一緊。
“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反正大家都在傳。”
“傳什么?”
“傳你把別人家的孩子抱回家了。”
我氣得手都在抖。
“誰在傳的?”
“這……我也就是好心,來問問你。”
“不用問了,孩子是誰的,不關你的事。”
“李姐,你別生氣……”羅德成擺擺手,“我就是擔心你,你這把年紀了,別把自己搭進去。”
“搭進去什么?”
“這孩子萬一是別人家的,人家找上門來,你怎么辦?”
“再說了,孩子得上戶口吧?沒戶口,以后咋上學?”
我沉默了。
他說得對。
我光顧著心疼孩子,卻忘了這些現實問題。
孩子不是我女兒生的,跟我沒有血緣關系。
我連收養他的資格都沒有。
“李姐,你得想清楚。”
羅德成嘆了口氣,走了。
我關上門,坐在沙發上。
孩子醒了,在那兒哼哼唧唧的。
我把他抱起來,他立馬不哭了。
看著我,笑了。
那笑,甜到人心里頭去。
可我心里頭卻酸得發疼。
我該怎么辦?
我真的能把他留下來嗎?
還是真的也該撒手不管?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是李曉敏的媽媽嗎?”
“是我,你是……”
“我是肖曉琳,葉高義的老婆,我們見過。”
“你……有事嗎?”
“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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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和肖曉琳約在樓下的小公園見面。
她穿著一身運動服,頭發扎著,眼睛還是腫的。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孩子,我養。”
“你說什么?”
“我說,孩子我來養。”
“葉高義對不起我,我可以跟他離婚。但孩子是無辜的。”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我不能看著他變成沒人要的孩子。”
我心里一動。
“你真的愿意養他?”
“嗯。”
“那葉高義呢?”
“他已經搬出去了。”她抬起頭,“他同意離婚,凈身出戶。”
“那孩子……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正式收養他。”她抬起頭,“我有穩定的工作,有房子。我能養他。”
“你不恨他嗎?”
“恨。”
她的眼眶紅了:“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能早點發現,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我跟他的事,是他對不起我。但孩子不欠我的。”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這個年輕女人,比我堅強多了。
她選擇了原諒。
不是因為不恨。
是因為不愿意讓一個無辜的生命,為別人的錯誤買單。
“李阿姨,你愿意把孩子給我嗎?”
我看著她,又看看懷里的孩子。
孩子正在睡覺,不知道發生什么事。
他安安靜靜地窩在我懷里,臉上帶著甜美的笑。
我舍不得。
可我養不了。
我老了。
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我也沒辦法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你……你真的能養好他嗎?”
“我會盡全力。”她點點頭,“我可以跟你簽協議,定期讓你看他。”
我沉默了很久。
我答應了她。
那天晚上,我抱著孩子,一夜沒睡。
我看著他,一寸一寸地看。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
每一個地方,我都想刻在腦子里。
天亮了。
肖曉琳來了。
她帶來了協議、戶口本。
我看著她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出門。
門口的陽光很亮。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李阿姨,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
我點點頭。
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10
一個月后,肖曉琳來了。
她抱著孩子,笑盈盈的。
“孩子挺好的,已經會翻身了。”
我接過他,他胖了一圈,臉上紅撲撲的。
看見我,咧嘴笑了。
我抱著他,眼淚又出來了。
肖曉琳給我看了收養手續,已經辦下來了。
她給孩子起了新名字。
叫“肖安”。
平平安安的意思。
“這名字好。”我點點頭。
“李阿姨,我以后會經常帶他來看你。”
我抱著孩子,摸了又摸。
他長大了不少,也更壯了。
身上的衣服干干凈凈的,一看就知道被照顧得很好。
我心里頭那根繃著的弦,終于松了一點。
“曉琳,謝謝你。”
“別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說完,抱著孩子走了。
我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們走遠。
那個胖胖的小男孩,在肖曉琳懷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么。
小手揮著,像是在跟我再見。
我也揮了揮手。
他們拐過轉角,不見了。
我轉身回到屋里。
屋里空蕩蕩的。
桌上還放著孩子的奶瓶。
還有他最喜歡的小玩具。
我拿起來,擦了擦。
放進柜子里。
留著吧。
算是念想。
后來我聽人說,唐雨薇回來了。
她去外地待了一陣子,瘦了很多。
回來之后,跟她媽吵了一架。
母女倆最后也沒個結果。
葉高義離了婚,搬去了別的城市。
據說開了個小店,日子還湊合。
盧高軒重新搞了個項目。
李曉敏也找了個工作,重新過日子了。
只有我,還是一個人。
但我心里頭,老是惦記著那個孩子。
不知道他冷了沒有,餓了沒有。
不知道他晚上哭不哭。
不知道他有沒有想我。
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他沒走,現在該叫我什么?
姥姥?
外婆?
還是……
我搖搖頭,不想了。
想多了傷心。
我每天該干嘛干嘛。
散步,買菜,做飯。
有時候路過童裝店,會忍不住往里瞅。
看見胖娃娃,也會多看兩眼。
但我不買那些東西了。
買了也沒人用。
等到冬天的時候,肖曉琳發來一段視頻。
孩子在地上爬,嘴里叫著“媽媽”。
我看了好幾遍,眼淚控制不住。
我回了一句:“孩子胖了。”
肖曉琳說:“李阿姨,我們過兩天來看你。”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打開相冊。
里面全是我抱著孩子的照片。
每一張,我都舍不得刪。
我一張一張看著。
看完了,又從頭看一遍。
窗外的陽光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我輕輕嘆了口氣。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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