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chǎn)檢科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扶著閨蜜朱思雨往B超室走,她婆婆徐紅霞跟在后面,嘴里念叨著:“慢點慢點,現(xiàn)在可不是一個人了。”
拐過彎,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梁陽伯。
他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大肚子女人,女人肚子很高,看著快生了。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女人抬頭看見我,沖我笑笑:“這位是?”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身后傳來徐紅霞尖亮的聲音:“哎喲,這不是我家鐘點工小丁嘛!小丁啊,你今天怎么也來醫(yī)院了?”
梁陽伯猛地看過來。
那眼神,我讀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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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上午。
天有點陰,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朱思雨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對著電腦發(fā)呆。她說下午要去醫(yī)院產(chǎn)檢,婆婆非要陪著,她嫌悶得慌,讓我也去。
“你來嘛,我一個人被兩個老太太圍著,難受死了。”朱思雨在電話里撒嬌。
我說行。
朱思雨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結婚快一年了,肚子里揣了三個月的娃。
她婆婆徐紅霞是個熱心腸,就是嘴碎,嗓門大,走到哪里都能引來一堆目光。
我收拾了一下,打了車去醫(yī)院。
到了婦產(chǎn)科,朱思雨已經(jīng)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了。她婆婆徐紅霞站在旁邊,手里拎著個保溫杯,嘴里念叨著:“來,多喝點熱水。”
朱思雨沖我翻了個白眼。
我笑著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徐紅霞看見我,笑瞇瞇地說:“小丁來了啊,好好好,陪思雨說說話,我去排號。”
說完,她就扭著胖身子往掛號窗口擠了過去。
朱思雨拉著我的手,小聲說:“你都不知道,我婆婆天天念叨,什么‘多吃這個對孩子好’‘不能吃那個對身體不好’,我快被她煩死了。”
我拍拍她的手:“有人關心還不好?”
“好是好,就是太過了。”朱思雨嘆了口氣,摸了摸肚子。
我們正說著話,走廊那頭走過來一群人。
我抬頭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動不了了。
是梁陽伯。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扶著一個大肚子女人。
女人肚子很大,看著有七八個月的樣子。
梁陽伯一只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檢查單。
兩個人走得很慢。
女人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有點發(fā)白。梁陽伯低著頭,小聲跟她說著什么。
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八年前。
大二那年冬天,我爸突發(fā)心梗,急需三萬塊手術費。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借遍了所有親戚朋友,只湊了八千塊。
我一個人蹲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哭。
梁陽伯那時候是學生會主席,正好來醫(yī)院做志愿者。
他看見我,問怎么回事。
我哭著說了,他二話不說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這里有四萬塊,你先拿著。”
我說我不能要。
他把卡塞進我手里:“救人要緊。”
第二天,他就去了國外做交換生。
我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那筆錢,我攢了三年才還上。可那個人的影子,卻刻在了心里。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
可現(xiàn)在,他就在我面前。
穿著白大褂,扶著另一個女人。
我深吸一口氣,想站起來。可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梁陽伯扶著那個女人走到我們面前。
女人抬頭看見我,沖我笑了笑:“這位是?”
我張了張嘴。
話還沒出口,身后傳來徐紅霞的聲音:“哎喲,這不是我家鐘點工小丁嘛!小丁啊,你今天怎么也來醫(yī)院了?”
她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轉過頭,看見徐紅霞笑瞇瞇地走過來,手里拿著排號單。
她沖梁陽伯和那個女人說:“我家鐘點工,平時幫我打掃衛(wèi)生的。今天陪我兒媳婦來產(chǎn)檢。”
梁陽伯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里閃過我看不懂的光。
那個女人笑著說:“鐘點工啊?那挺好的。我們家也正想找個打掃衛(wèi)生的。”
徐紅霞趕緊說:“小丁可勤快了,要不我讓她去你家試試?”
那個女人看了看梁陽伯,又看了看我:“行啊,留個電話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
可看著梁陽伯那躲閃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02
那天下午,我陪朱思雨做完產(chǎn)檢,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五點了。
我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扔,整個人癱在床上。
腦子里亂得很。
梁陽伯結婚了。
他老婆都快生了。
我算什么?
八年了。我整整找了那個人八年。
大學畢業(yè)后,我在市里找了份會計的工作。每個月工資不多,但夠自己花。我一直在打聽梁陽伯的消息,可他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有人說他出國了,有人說他回老家了,還有人說他已經(jīng)結婚了。
我不信。
可今天,我親眼看見了。
他結婚了,他老婆都快生了。
我得承認,心里挺難受的。
但又有點慶幸。
至少,他還活著。還過得挺好。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手機響了。
朱思雨打來的。
“到家了沒?”
“到了。”
“今天那個梁陽伯……你是不是認識他?”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婆婆說的。”朱思雨壓低聲音,“她說梁陽伯是她老同學的兒子,以前在同學聚會上見過。她想把自己女兒介紹給梁陽伯,被人家婉拒了。”
我坐起來:“你婆婆還想給梁陽伯介紹對象?”
“可不是嘛。”朱思雨嘆了口氣,“我媽(她婆婆)那人你也知道,就喜歡亂點鴛鴦譜。梁陽伯媽是她老同學,她一直憋著勁兒想撮合自己女兒跟梁陽伯。可梁陽伯去年結了婚,她氣得要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她今天為什么說我是鐘點工?”
朱思雨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惡心惡心梁陽伯吧。畢竟人家娶了別人,她心里有氣,就拿你撒氣。”
我咬著嘴唇?jīng)]說話。
“你可別生氣啊。”朱思雨說,“我媽那人就那樣,嘴上不把門。你要是不樂意,下次別去了。”
“沒事。”我說,“不生氣。”
掛了電話,我又躺回床上。
徐紅霞說我是鐘點工,是因為嫉妒梁陽伯娶了別人。
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可她偏偏把我卷進來了。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梁陽伯那躲閃的眼神。
他認出我了嗎?
他為什么不說話?
算了。
不想了。
我開始做晚飯。冰箱里還有一把青菜,兩個雞蛋,一根火腿腸。我炒了個青菜雞蛋面,一個人坐在桌前吃。
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你好,是丁小姐嗎?”
女聲,溫柔,帶著點虛弱。
“我是。您是?”
“我是今天在醫(yī)院見到的那位……梁醫(yī)生的妻子。你不是說可以來我家做鐘點工嗎?我想約你明天來一趟。”
我愣住了。
“丁小姐?”
“哦,好的。”我說,“明天幾點?”
“上午十點吧。我把地址發(fā)給你。”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發(fā)呆。
梁陽伯的妻子給我打電話了。
約我去她家做鐘點工。
我該去嗎?
我不知道。
但手指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點開了短信。
地址發(fā)過來了。
我看了很久,最后還是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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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半小時到了梁陽伯家。
他家住在城南一個挺新的小區(qū),三室兩廳,裝修得簡潔溫馨。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梁陽伯。
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頭發(fā)有點亂,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黑眼圈。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你……”
“丁小姐來了?”一個女人從里面走出來。
是何淑珍。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孕婦裙,肚子挺得老高。她沖我笑了笑:“快進來,快進來。”
我換鞋進屋,梁陽伯站在一旁,臉色有點不自然。
何淑珍領著我轉了一圈:“三個房間,兩個衛(wèi)生間,廚房客廳都得打掃。我在家待產(chǎn),基本不出門,你隨時可以來。”
我說好。
何淑珍指了指梁陽伯:“他上班忙,有時候半夜才回來。家里就我一個人,臟得不行。”
我看了一圈,其實挺干凈的。
“那我先干活?”我問。
“行,你忙。”何淑珍往沙發(fā)上一靠,拿起手機,“需要什么東西你跟我說,樓下超市都有。”
我點點頭,開始收拾客廳。
梁陽伯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走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聽見何淑珍說:“你不是要去上班嗎?”
“今天休息。”梁陽伯的聲音有點悶。
“那你別杵在那兒,去書房吧。”
梁陽伯沒再說話。
我低著頭擦茶幾,余光瞄見何淑珍往書房方向瞥了一眼,表情有點復雜。
收拾完客廳,我去收拾主臥。
何淑珍跟了進來:“床底下不用管,就是地上掃掃就行。”
我點點頭,彎腰掃地。
何淑珍靠在門框上跟我聊天:“你跟我老公認識?”
我手一頓:“不……不認識啊。”
“是嗎?”何淑珍笑笑,“我總覺得你眼熟。”
我沒接話。
“可能是我想多了。”何淑珍說,“你長得挺像我老公大學時候的一個學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嗎?”我故作鎮(zhèn)定地說,“那可能長得有點像吧。”
“嗯,應該是我記錯了。”何淑珍轉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攥著掃把的手有點抖。
她知道。
她可能知道我是誰。
梁陽伯跟她說過?
還是她自己猜出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掃地。
到了陽臺,我正擦著窗戶,看見梁陽伯站在書房窗前抽煙。
他很少抽煙的。
大學那會兒,他從來不抽煙。
現(xiàn)在他靠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眉頭皺得很緊。
我轉過頭,假裝沒看見。
干完活已經(jīng)快中午了。
何淑珍留我吃飯,我婉拒了。
“那下周再來?”何淑珍說,“還是這個時間。”
出門的時候,梁陽伯從書房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他遞給我:“這是工錢。”
我沒接:“何姐給過了。”
“拿著。”他把信封塞進我手里,“多的……算上次醫(yī)院的事,對不起。”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信封。
用力塞了回去。
“梁醫(yī)生,我不缺錢。”我說,“我缺的是個答案。”
說完,我轉身走了。
04
從那天起,我開始隔三差五去梁陽伯家“做鐘點工”。
何淑珍很熱情,每次我去,她都要留我吃飯。有時候簡單做點,有時候點外賣。她總說一個人吃飯沒意思,讓我陪她。
我發(fā)現(xiàn)何淑珍有很嚴重的焦慮傾向。
她總是不自覺地掐自己的胳膊,很多時候指甲掐得深深的,留下幾道紅印子。她還喜歡在陽臺上站很久,盯著樓下的花園發(fā)呆。
有一次,我在廚房切菜,聽見何淑珍在客廳打電話。
“媽,我不想生了……”她帶著哭腔說,“我害怕……”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哭得更兇了。
“可是萬一是個女兒……”
她沒說完,電話就掛了。
我端著切好的水果走出來,何淑珍趕緊擦了擦眼淚。
“怎么了?”我問。
“沒事。”何淑珍扯出一個笑,“孕婦就是容易矯情。”
我沒多問。
但心里記下了。
又一個周末,我去何淑珍家,正好碰見梁陽伯的爸媽來了。
老太太一進門就問梁陽伯:“查了沒?”
梁陽伯假裝沒聽見。
老太太轉頭問何淑珍:“你最近去產(chǎn)檢,醫(yī)生怎么說的?”
何淑珍低著頭:“一切都好。”
“有沒有問是男孩還是女孩?”老太太追問。
何淑珍身子一僵。
我端著水杯走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老太太看見我,愣了一下:“這是?”
“我家鐘點工。”何淑珍趕緊說,“姓丁,很勤快的。”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梁陽伯從書房出來,臉色很不好看:“媽,你別問東問西的,男女都一樣。”
老太太撇撇嘴:“我可是一脈單傳。”
梁陽伯沉下臉:“這是科學,不是迷信。”
老太太沒再說話,但臉色明顯不好看。
何淑珍低著頭,手不自覺地掐著胳膊。
我找了個借口去廚房,聽到老太太壓低聲音跟何淑珍說話:“你要是生個女兒,就別怪我不給你好臉色。”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穩(wěn)。
何淑珍沒吭聲。
那天走的時候,何淑珍送我到門口,塞給我一個紅包:“小丁,你下次別來了。”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何淑珍低著頭:“我怕……我怕你跟我老公走得太近。”
我心里一緊。
“何姐,你誤會了。”我說,“我跟梁醫(yī)生真的不熟。”
“我知道。”何淑珍抬起頭,眼眶通紅,“可我就是害怕。他對我太好了,我怕自己配不上他。”
那晚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地想著何淑珍那句話。
梁陽伯對他媳婦很好。
可為什么何淑珍還那么不放心?
她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
還是我做了什么讓她誤會的事?
但我決定,下周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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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計劃趕不上變化。
周一晚上,何淑珍給我打電話,聲音很急:“小丁,你能不能來一趟?我肚子疼。”
我趕緊打車過去。
到了她家,梁陽伯還沒下班。何淑珍躺在沙發(fā)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
“何姐,你怎么了?”
“肚子疼……可能是吃壞東西了。”何淑珍咬著嘴唇,“我不敢去醫(yī)院,怕……”
“怕什么?”
何淑珍沒說話。
我拿出手機給梁陽伯打電話,對方關機。
“你老公手機沒電了。”我說,“你別怕,我先叫救護車。”
“不行!”何淑珍抓住我的手腕,“我不能去醫(yī)院……我怕……”
“怕醫(yī)生告訴我,是女孩。”
何淑珍哭了:“我已經(jīng)偷偷查過了……是女孩……我媽說不能告訴老公,不然他們會逼我打掉……”
我握緊她的手:“何姐,你聽我說,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你肚子疼,得去醫(yī)院。”
何淑珍拼命搖頭。
我沒辦法,只好扶她起來,打了車往醫(yī)院趕。
到了急診,醫(yī)生檢查后說問題不大,就是有點動了胎氣。
何淑珍躺在觀察室的床上,還在哭。
我去給她倒水,回來的時候聽見她嘴里念叨著:“不能是女孩……不能是女孩……”
我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何淑珍忽然睜開眼,看著我:“小丁,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我搖頭。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有毛病。”何淑珍說,“可我真的好怕……我公公婆婆,我爸媽,他們都想要孫子……如果是個女孩,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就生下來。”我說,“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你的孩子。”
“可我老公……”何淑珍咬著嘴唇,“他那么優(yōu)秀,我怕他嫌棄我。”
“他不會的。”
“你怎么知道?”何淑珍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何淑珍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老公很好?”
我沒吭聲。
“他確實很好。”何淑珍自言自語,“對誰都好。”
那天晚上,梁陽伯趕到醫(yī)院的時候,何淑珍已經(jīng)睡著了。
他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梁陽伯轉過頭,看著我:“今天謝謝你。”
“不用。”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她跟你說了什么?”
“沒什么。”
梁陽伯沉默了一會兒:“她最近情緒不太好……我怕她想不開。”
我抬頭看著他:“梁醫(yī)生,你真的關心她嗎?”
“當然。”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她,”我說,“就算是個女兒,你也會愛她?”
“她查了。”我說,“她知道是女孩。”
梁陽伯的臉色變了。
“你們都不說,她一個人扛著。”我看著他,“你不覺得,對她太殘忍了嗎?”
梁陽伯咬著牙,半天沒說話。
最后他說:“我知道了。”
我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盡頭,我回頭看了一眼。
梁陽伯蹲在床邊,握著何淑珍的手,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酸酸的。
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但我知道,我該放手了。
06
何淑珍出院那天,我去醫(yī)院接她。
梁陽伯請了假,在病房里收拾東西。看見我,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何姐讓我來的。”
何淑珍從衛(wèi)生間出來,臉色好了很多。她笑著拉住我的手:“小丁,你真的來了。”
我點頭:“何姐,你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何淑珍摸了摸肚子,“孩子也很乖。”
梁陽伯走過來想扶她,何淑珍躲開了:“我自己走。”
她拉著我走出病房。
到了醫(yī)院門口,我正要去攔車,何淑珍忽然站住了。
“小丁,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何淑珍轉過身,看著我:“我知道你是誰。”
我心里一顫。
“你是我老公大學時候的學妹,對不對?”何淑珍說,“我見過你的照片。”
“他沒跟我說過。”何淑珍笑了笑,“是我自己發(fā)現(xiàn)的。我在他的畢業(yè)照上看到你了……還有他錢包里,藏著一張照片。”
“何姐……”
“你放心,我不怪你。”何淑珍打斷我,“我知道你們沒什么。他對你,就是幫忙。你對他,也就是還人情。”
我低下頭。
“可我還是很害怕。”何淑珍的聲音有點抖,“我怕你跟他說什么。我怕他覺得,我沒你好。”
“不會的。”我說,“你是他老婆,他愛你。”
“你確定嗎?”何淑珍看著我。
我點頭:“我確定。”
何淑珍笑了,笑得很勉強:“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別來了。”
“好。”
我轉身要走,何淑珍喊住我:“小丁。”
“嗯?”
“謝謝你。”
我笑了笑,沒回頭。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去梁陽伯家。
朱思雨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她也沒多問。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軌。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飯,周末找朱思雨逛街。
一切都好像沒發(fā)生過一樣。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比如,我開始失眠。
半夜醒過來,腦子里全是何淑珍那句話:“我知道你是誰。”
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為什么還要讓我去她家?
她在試探我?
還是……在考驗梁陽伯?
但這個念頭像根針一樣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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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個多月后,我接到一個電話。
“小丁,你能不能來一趟醫(yī)院?何淑珍早產(chǎn)了,大出血。”
我掛斷電話,打車往醫(yī)院趕。
到了產(chǎn)房門口,梁陽伯蹲在走廊上,雙手抱著頭。
“怎么回事?”
梁陽伯抬起頭,眼眶通紅:“早上起來她肚子疼……我送她來醫(yī)院,醫(yī)生說臍帶繞頸,得馬上剖腹產(chǎn)……”
“那現(xiàn)在呢?”
“還在里面。”梁陽伯的聲音有點抖,“醫(yī)生說,出血量有點大。”
“不會有事的。”我說,“她那么要強,不會有事的。”
梁陽伯沒說話。
我們在走廊上等了一個多小時。
醫(yī)生終于出來了:“誰是家屬?”
梁陽伯趕緊站起來:“我。”
“生了,是個女兒。”醫(yī)生說,“大人孩子都平安,就是大人失血有點多,得好好養(yǎng)著。”
梁陽伯松了口氣,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
我也松了口氣。
可看著他那個樣子,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那么緊張。
他那么愛她。
我扶著墻,慢慢地走出醫(yī)院。
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路邊,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響了,朱思雨打來的。
“怎么樣?”
“生了,母女平安。”
“那就好。”朱思雨沉默了一會兒,“小丁,你是不是……還放不下他?”
“沒有。”
“你別騙我。”朱思雨說,“你要是放不下,就別硬撐。但你要想清楚,人家有老婆孩子,你不能摻和進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朱思雨嘆了口氣,“行了,早點回去休息。”
掛了電話,我看著馬路對面的路燈發(fā)呆。
路燈有點刺眼。
眼眶酸酸的。
我深吸一口氣,往家的方向走。
可走著走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我自己。
八年了,我一直在找他,想還他人情。
可到頭來,我連一句“謝謝”都沒說出口。
不是不想說。
是沒必要了。
他已經(jīng)有別人了。
那個位置,永遠都輪不到我。
08
何淑珍出院后,我給她送過一次雞湯。
是她讓梁陽伯轉達的。
我到了她家,保姆開的門。何淑珍靠在床上,懷里抱著孩子,臉色還是有點白。
“小丁來了。”她沖我笑,“快坐。”
我把雞湯放在床頭柜上:“給你燉的,補補身子。”
“還是你貼心。”何淑珍看著孩子,“你看,這是我們家閨女。”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小家伙睡得正香。
“長得像你。”我說。
“我覺得像我老公。”何淑珍笑了笑,“都說女兒像爸爸。”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何淑珍忽然說:“小丁,你最近……有喜歡的人嗎?”
我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有沒有想過,找個好人嫁了?”
“想過。”我笑了笑,“但沒遇上合適的。”
何淑珍沉默了一會兒:“我給你介紹一個吧?我有個表哥,做生意的,人品不錯。”
“你別誤會。”何淑珍打斷我,“我不是想趕你走。我只是覺得……你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何淑珍笑了:“那就這么說定了。”
那天回家,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有點涼。
我拿著手機,翻到梁陽伯的微信。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個月前,他給我發(fā)了個地址,說何淑珍找我。
我點開他的頭像,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刪了。
刪完,我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躺在枕頭上。
眼眶有點澀,但沒哭。
我知道,該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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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淑珍給我介紹的那個表哥,她叫陳明輝,35歲,在市里開了一家建材店。
我們見了兩次。
第一次,他請我吃飯。聊得還行,他是那種挺踏實的人,說話直來直去,沒什么虛的。
第二次,他請我看電影。他買了兩張票,爆米花,可樂,都是標配。電影不好看,出電影院的時候,他問我:“你覺得咱倆合適嗎?”
我說:“還行。”
他笑了:“那就處處?”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何淑珍來了。
是陳明輝叫她來的。
三個人坐在火鍋店里,陳明輝和她說話,我低頭涮菜。
何淑珍看著我,忽然說:“小丁,你要是覺得我表哥不好,別勉強。”
陳明輝笑了:“你這話說的,好像在拆我臺。”
何淑珍沒理他:“我是認真的,你要是不喜歡,就不用應付我。”
我放下筷子,看著何淑珍:“何姐,你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你表哥?”
何淑珍愣了一下:“不是……”
“那是為什么?”我看著她,“為什么你總想把我推開?”
何淑珍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因為我怕你把我老公搶走。”
火鍋咕嘟咕嘟地開著。
何淑珍低著頭:“我不是針對你。我是針對我自己。可能是我太差勁了,所以總是擔心別人比我好。”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明輝在旁邊坐著,沒說話。
火鍋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過了一會兒,何淑珍擦擦眼淚:“行了,我不掃興了。你們吃,我走了。”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坐上了出租車。
陳明輝站在身后:“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我說,“就是一些女人的心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晚上回來,我給何淑珍發(fā)了個微信:“何姐,你放心。”
“我跟你表哥,就是朋友。”
“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何淑珍回了一個字:“好。”
10
半年后,陳明輝給我發(fā)來請柬。
他要結婚了。
新娘是個挺漂亮的姑娘,在銀行上班。
我去了婚禮現(xiàn)場,看了他新娘一眼,確實比我好看。
何淑珍也來了,抱著孩子,梁陽伯跟在后面。
何淑珍遠遠地沖我招手。
我走過去,抱了抱孩子。
孩子已經(jīng)六個月了,胖嘟嘟的,很可愛。
何淑珍說:“你看,像我老公。”
我笑著點頭。
何淑珍拉著我的手:“小丁,你什么時候也找一個?”
我說:“急什么,慢慢來。”
何淑珍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到梁陽伯身邊。
梁陽伯接過孩子,低頭跟孩子說著什么。
何淑珍站在他旁邊,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梁陽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心里忽然很平靜。
不是那種死心的平靜,是真正的平靜。
好像那些年所有的執(zhí)念,都在這一刻散盡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翻出一本舊相冊。
里面有一張大學時候的照片,是我在圖書館偷拍的梁陽伯。
他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他身上,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那時候我想,這個人真好。
現(xiàn)在我還是這么覺得。
只是,那個站在他對面的人,不會是我了。
我把照片抽出來,放進抽屜最底層。
關上抽屜的一剎那,我聽見樓下傳來一陣笑聲。
是年輕人在打鬧。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小公園里,幾個小孩在追著玩,年輕父母坐在長椅上。
路燈有點暗,但光影搖晃著,很溫暖。
我拿出手機,翻到朱思雨的微信:“明天有空嗎?請你吃飯。”
朱思雨回得很快:“有!去哪?”
“老地方。”
“好,我明天帶個人去。”
“誰?”
“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窗外,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我伸手關了燈,躺回床上。
閉上眼的時候,我有點好笑地想到一件事——
那個鐘點工的活兒,我好像還沒干夠半年,就連被辭退兩次。
頭一回是被何淑珍辭的。
這一回,是我自己辭的。
而且辭得心甘情愿。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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