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特色盤錦》11｜水不讓，城便坐下了

中國的城，大多是打出來的。跟山打，跟水打，跟天打。打贏了，城就立在那里，四周是墻，墻外是荒。荒是被征服的，水是被馴服的，山是被劈開的。城站在高處，低頭看一切，看河，看樹，看鳥。看完了，收工。

盤錦不打。盤錦的城，是被水留下來的。遼河走了一千三百公里，到了入海口，不走了。它把自己攤開，攤成灘涂，攤成蘆葦蕩，攤成一片讓大海都收了脾氣的濕地。然后城來了。城看了看水，水沒讓。城又看了看蘆葦，蘆葦沒讓。城只好坐下了。盤錦就這么坐下了。坐在蘆葦里，坐在淺灘上，坐在鶴的隔壁。一坐，就是幾十年。

要懂盤錦，得把時間倒過來。別的城是先有城，后有水。盤錦是先有水，后有城。遼河和渤海在這里碰面，碰面的地方就長出了濕地。濕地自己長出蘆葦，長出堿蓬草，長出魚蝦。魚蝦引來了鳥，鳥引來了人。人來了之后，沒把濕地填掉，沒把蘆葦鏟掉，而是繞著濕地，安安靜靜地，蓋了一座城。這座城不是規劃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像一棵樹，根扎在濕地里，枝葉往上伸。你砍不掉根，因為整棵樹都靠著根活。所以盤錦的城，從第一天起就不是征服者的姿態。它是后來者。它知道自己腳下踩著什么，所以走路的時候，輕一點。再輕一點。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白居易這是寫的草的命硬。可我覺得寫盤錦也行。濕地就是那片原上草。城市就是那個放火的人。可草沒死。草等風來，等水來，等人終于學會了不燒，它就又長回來了。而且長得比從前更好。因為水沒讓。

盤錦的路，有些是貼著水面走的。不是橋。橋是硬的，跨過去就完了，跟水沒關系了。盤錦的路是軟的，它貼著水走，走著走著，兩邊就全是蘆葦了。你開車經過的時候，左邊是草，右邊也是草，前方還是草。你會有一種錯覺，不是你在穿過濕地，是濕地在穿過你。盤錦的濕地公園沒有圍墻。沒有鐵欄桿，沒有檢票口，沒有"請勿入內"的牌子。濕地就在那里，城就在那里，中間沒有線。你從家里出門，走五分鐘就是蘆葦蕩。你從蘆葦蕩出來，走五分鐘就是超市。這種距離，在別的城市是不可能的。別的城市里，你要看濕地，得開車一小時，買票，排隊，拍照，發朋友圈，然后回家。濕地是景點，是消費，是你生活之外的東西。盤錦不是。濕地是生活本身。是你下樓買菜會經過的那片水，是你跑步會踩到的那條路，是你早上推開窗戶會看到的那只鶴。這是日常。而這日常，是最高級的奢侈。

盤錦人的窗戶，是朝濕地開的。這不是設計出來的，是慢慢變成這樣的。最早建城的時候，人們面朝大海，背對濕地。后來發現不對，海是好看，可海太遠了。濕地近。濕地就在樓下，就在眼前，就在你端著茶杯的時候，能看到一只白鷺從蘆葦里飛出來。于是窗戶轉了方向。現在你去盤錦，隨便找一個小區，往南看，十有八九能看到水。水里有草，草里有鳥，鳥上面有天。天是灰的也好，藍的也好，反正是活的。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王維寫的是一個人走到水的盡頭，然后坐下來看云。那是一種主動的選擇，我不走了，我就在這里看。可盤錦人不需要做這個選擇。他們不用走到水窮處，因為水就在家門口。他們不用特意去看云，因為云就在窗戶上面。他們不是在欣賞自然。他們是住在自然里面。這兩者的區別很大。欣賞是有距離的，住在里面是沒有距離的。有距離，你會贊美。沒有距離，你只會習慣。而習慣，比贊美更深。

在盤錦的濕地公園里，鶴不怕人。這件事很重要。別的地方的鶴，你靠近五十米它就飛了。可盤錦的鶴，你走到十米它都不抬頭。它在吃魚，你在看它，你們之間只隔著一片淺水。那片淺水不是障礙，是默契。為什么不怕？因為它從小就沒被嚇過。盤錦人跟鶴做了幾十年的鄰居。鄰居之間是有規矩的，你不吵我，我不嚇你。你在我樓下吃飯，我在你樓上睡覺。各過各的，可誰也不走。莊子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們不是鶴，不知道鶴為什么選盤錦。可我猜，大概是因為盤錦不裝。別的地方裝，裝生態好，裝環境美，裝人與自然和諧。盤錦不裝。盤錦就是濕的，就是綠的，就是有鶴的。它不需要裝，因為它本來就是。鶴不喜歡裝的地方。鶴喜歡真的地方。

你問我盤錦最大的特色是什么？不是石油，不是濕地，不是鶴。是水不讓，城便坐下了。在一個什么都在搶的時代，盤錦的城選擇了坐下。坐在蘆葦里，坐在淺灘上，坐在鶴的隔壁。不爭，不搶，不征服。只是安安靜靜地，跟水一起呼吸。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