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逄金一
宋登科的《會飛的村莊》不僅是一本散文集,更像以文字塑造的另一座宋莊。它是從泥土深處掘出的記憶碎片,每一片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宋登科以素人之姿闖入文學殿堂,卻創造了令人驚訝的奇跡——這本書讀來耐人尋味,有著直擊心靈深處的感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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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飛的村莊》
宋登科 著
團結出版社
翻開書頁,首先擊中我的是一塊近乎純凈的語言青草地。宋登科的敘述干凈得像是被晨露洗過,簡潔中蘊藏深意。當他說“這座橋上只有回憶”,幾個字便構筑起一個情感原鄉;當他寫下“夕陽即將落山,如我小時候拿在手中的紅雞蛋不小心由手中滑落,夜隨之而來”,時間流逝的蒼涼感瞬間撲面而來。這種語言的力量在于,它不只是在描述,而是在喚醒;不只是在訴說,更像在吟唱。
最令我著迷的是書中那些“會飛”的瞬間。父親墳頭長出一棵樹,那樹朝向家的方向生長;幼時的登科掉入水缸,拴在老槐樹上的老黃牛突然躁動不安,“哞哞”地叫,聲音很急、很快,像是在大聲呼喊;還有那會說話的霧、會思考的牛……這些看似超現實的描寫并非文學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體驗深處的真實回響。當父親病重時聽到奇怪的聲音,當母親得了腦血栓后發出陌生的笑聲,宋登科捕捉到的是一種生命的神秘性——現實與超驗之間的邊界在他筆下變得模糊,仿佛在告訴我們,鄉村生活的本質從來就不只是肉眼可見的那些表面現象。
“等我回去時,母親已不認識我,只是對我大笑。母親的笑聲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我曾懷疑有另外一個靈魂占據著母親的身體。”“毛骨悚然”這詞用得極準,它不是對母親的疏離,而是對生命陡然陌生化的本能反應。那種笑聲像是“母親長期積壓在心底的話語無法表達,一生的艱辛隨笑聲從心底深處爆發出來”——這是怎樣一種殘酷的變異,怎樣一種疼痛的飛翔!
宋登科從不美化鄉村,也不刻意丑化,他只是以沉靜的誠實記錄那些生命原初的樣態。而在這誠實背后,蘊含著一種淡淡的憂傷與惆悵。這種憂傷不是矯情的,而是從生命體驗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當讀到“父母用后半生心血蓋起的小院已是別人之屋。幾次,想踏入,又中途折返。我像一個客人站在曾經最熟悉的村莊,變得不知所措”時,我仿佛看到無數離鄉者的共同處境——那種回不去的疼痛,那種在熟悉中陌生的撕裂感。這段話里“五味雜陳”的復雜滋味,夾藏著鄉村變遷的縮影。它還有另一個我們更為熟悉的名字:鄉愁。
我最欣賞的是宋登科的敘述姿態——既不居高臨下地俯瞰,也不匍匐在地去崇拜,而是一種平視中的深情。他的文字里有種說不出的情懷,仿佛站在時間的河岸回望那些奔流而過的生命,既不急著評判,也不刻意懷念,只是讓那些生命的重量自然呈現。
《會飛的村莊》這個書名本身就是一個絕妙的隱喻。村莊本應是扎根于大地的存在,但宋登科筆下的村莊能夠“飛”——這“飛”既是想象力的飛翔,也是記憶的飛翔,更是那些生命保持尊嚴的飛翔。當現代化的浪潮沖刷著傳統鄉村的根基,正是這些“會飛”的瞬間,讓記憶有了安放的處所。
讀完全書,我忽然理解了那種“說不出的情懷”究竟是什么——那是宋登科用整個生命體驗釀造的情感濃度,那是土地與人的關系在急劇變遷中產生的特殊張力。這本書像一面鏡子,照見的不僅是一個鄉村的變遷史,更是無數人共同經歷的精神地震。
宋登科的寫作告訴我們,散文的最高境界不在于技巧的炫耀,而在于生命體驗的真實呈現。他的文字不是“寫”出來的,而是“長”出來的,就像他父親墳頭那棵朝向家的方向的樹,自然地生長,自然地指向那個永恒的歸處。
《會飛的村莊》是一劑讓人靜下來的良藥:它帶著泥土的氣息,又有著超驗的輕盈;它直面生命的殘酷,又不失溫柔的凝視。讀它,就像在疼痛中找到飛翔的可能,在失去中發現擁有的意義。那些“會飛”的村莊,那些“會思考”的牛,那些“會說話”的霧——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令人難忘的精神故鄉,一個即使肉身回不去,心靈仍可棲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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