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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學習AI的人里面,年齡最大的有多大?
不少人覺得,AI是年輕人的專利,是潮流的技術,是互聯網大廠和985高校的學霸們才該操心的事。再不濟,也得是那些怕被裁員的中年職場人,在通勤地鐵上硬著頭皮刷兩節課。
而老年人更像是每天打牌、跳廣場舞、看電視的群體,一把歲數了有必要學AI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通常是否定的。
今天我們要講的故事主角不太一樣,他是一位83歲的老頭。
故事的起因,是同事在群里發的一張圖。
那是一張用手機拍下來的聽課筆記。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AI提示詞的結構、圖片生成的比例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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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在微信里發了個震驚的表情,告訴大家,這是她八十多歲爺爺的AI學習筆記。
順著這張筆記,我試圖去聯系這位大爺,想聽聽他的故事。但這個老頭真的不好約。第一次聯系,是同事幫我們傳的話。約定時間前一個小時,爺爺突然說:實在抱歉,AI老師臨時加了一節補課,他要趕緊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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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終于約上了。電話那頭,他的聲音比我想的要清亮,語速不快,但很穩。而關于AI,他有很多自己的見解。
那么,當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決定學習AI,他到底在學什么?一個八旬老人眼里的AI,又是怎么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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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采訪爺爺之前,我其實對“老年人學AI”這件事有一種刻板印象。
關于老年人和AI,市面上主流的敘事只有一個版本:被收割。六千塊的課、八千塊的會員、各種“限時優惠”和“最后一天”騙走了不少老年人的養老金。每隔幾天就有一條類似的新聞,而這套敘事把老年人塑造成數字時代的弱勢群體:容易被忽悠、缺乏判斷力、需要被保護。
他們焦慮、恐慌,在被時代遺棄的恐懼中成為黑灰產最容易盯上的詐騙群體。
所以在采訪前,我一直在想,這是不是又是一個被中介騙走錢的負面案例?
但當我問起這位83歲的老人,他是否在為AI課程付費時。他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在他上過的AI網課班級里,一般有四五十個人,“最大的也就是四五十歲,沒有七八十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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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班里唯一年過六旬的人。老師知道他的年齡后說了一句:“你有什么問題你就提,我一定不睡覺也把你教會。”
按理說,這種高齡和零基礎的學員,正是營銷人員眼中的優質目標。年齡大、對新事物好奇、對互聯網付費規則不熟悉,三重buff疊滿,簡直是“完美客戶”。
但爺爺并沒有走進這個劇本。
免費課一般是五天,老師先把興趣勾起來,到第四五天開始收費,一交就是一千多塊,有的四五千甚至上萬。
上課初期,講師通常很熱情,每天都要檢查作業、抽查知識點。
但課程要結束時,話風就變成了:
“阿姨叔叔,這個優惠就剩最后兩個小時了”“您看您都學了這么多了,現在放棄多可惜”“咱們這個班名額有限,今天不報明天就漲價了”。一套組合拳下來,焦慮感拉滿,不少老人就這樣點了付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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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爺爺不接這個茬。他打了一套自己的游擊戰:一到收錢就走。
“咱說個實在話,我這個歲數也沒有必要下那么大功夫,一定要學到什么程度。”
每到營銷人員開始介紹學費時,爺爺就關掉直播間,退群,然后打開抖音,刷下一個免費課的廣告。
不過,每換一個老師就意味著要重新適應一套新的講課風格、一套新的課程體系,甚至要忍受前幾節課講他已經聽過的基礎內容。很多年輕人都不一定有這個耐心。但爺爺覺得這沒什么,反正“沒事干”,聽一遍是學,聽兩遍也是學,多聽幾遍反而記得更牢。
前前后后換了四五個老師后,AI知識就這樣一點一點攢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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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策略像游擊,從他接觸免費引流課程以來,不僅老師換了四五個,課程類型也換了好幾種。
AI小說、AI圖片、AI視頻……網絡上營銷的五花八門的AI分支,但凡有,他就接觸過。
這跟年輕人學AI的邏輯不同。年輕人學AI,有一種目的性的功利主義,學了這門技術我就要賺錢。因此,先學提示詞基礎,再學某個具體工具,然后研究工作流,最后考慮怎么應用到實際工作中。他們有目標、有計劃、有deadline。
但爺爺什么都沒有,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為了預防老年癡呆,沒有壓力,所以他反而什么都敢碰。
于是乎,我的心里萌發了一個疑問。既然不工作,也沒目的,爺爺到底對AI的興趣有多高?每天投入幾個小時?是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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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出乎意料,這套游擊戰術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年,而每天投入的時間差不多七八個小時。
用爺爺自己的話來說,因為年紀大了、很笨,笨鳥就要早起。
他通常每天上課兩三個小時、記筆記兩三個小時,清早起來再復習筆記兩三個小時。
漸漸地,這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生活模式。他可以有一天缺席牌桌,卻不能有一天缺席AI的課程。
牌友問他最近怎么老不來,他說:“我在上課。”牌友一臉懵:“上什么課?”他說:“AI課。”牌友更懵了。
而在學習過程中,他對AI的了解也愈發深入。
關于AI,他最初的印象是豆包,覺得就像微信聊天一樣,你問什么、他答什么,很聰明也很方便。想了解歷史知識了,他打開AI;不懂鍋包肉怎么做了,他也問AI。
AI就像是生活中的百科助手,而學習之后,他對AI有了更深的認識。原來AI有各種各樣的概念、應用,五花八門的,做視頻有做視頻的AI、寫文章有寫文章的AI,就跟人一樣,各有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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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使用AI的方式也很簡單。在抖音上,他用AI生成自己的虛擬形象,讓那個數字版的自己說話、唱歌,配上油田的背景發出去。他還用AI寫自己在油田工作的回憶錄,讓機器幫他梳理大港油田從勘探到開發的幾十年歷程。閑下來的時候,他會讓AI生成各種動物的圖像,熊貓、老虎、小貓,純屬自娛自樂。
當然,爺爺也吐槽:現在的AI也沒那么強大,有一天他想用AI生成一只熊貓,最后照片卻出來的是一個貓不像貓、熊不像熊的非地球生物。
他有一種被AI欺騙的憤怒,也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學藝不精、提示詞使用錯誤。
而當我想看看那張照片時,他氣鼓鼓地說:“已經刪了。”
關于AI,他只保留實用的、正確的一部分,至于錯誤、荒謬的內容,他不想留下來占手機內存,隨即拋之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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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游擊戰術能跑通,一個重要的前提是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但并不是每個老人都像他一樣幸運。
過去一兩年,針對老年人的AI培訓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從抖音、快手上的引流廣告,到微信群的免費體驗課,再到幾千元的“進階訓練營”,轉化路徑環環相扣。話術也高度雷同:“再不學就落伍了”“AI是下一個風口”“學完就能做視頻賺錢”。這些廣告投放精準地瞄準了老年人對新技術的陌生感和對“被時代拋棄”的恐懼。
不少老人被這些話術打動,花費數千元購買課程,卻發現課程質量堪憂。有的課程就是錄播課反復播放,有的所謂“實戰訓練”不過是念PPT,有的連基礎的提示詞寫法都沒講清楚就進入了賣高階課環節。更嚴重的是,一些機構利用老年人對分期付款、消費貸不熟悉的弱點,誘導他們背上債務。這類投訴在過去一年里并不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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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老年人容易被這類課程收割?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們的需求被主流AI產品長期忽視,以至于當有人聲稱“專門為老年人打造”時,他們缺乏辨別能力。
那么,一個老人到底需要怎樣的AI?
從爺爺的使用習慣來看,答案可能比想象中簡單。
一方面,老人需要的AI門檻不能太高。爺爺最早用豆包,就是因為它像微信聊天一樣簡單,打字或說話都能得到回復,不需要學習復雜的指令格式,不需要理解模型的參數設置,上手就能用。市面上很多AI產品的設計默認用戶具備一定的技術素養,術語密集、操作路徑長、功能層級復雜。對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來說,打開一個界面看到十幾個按鈕,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另一方面,老人需要的AI容錯空間也要夠大。爺爺在學習過程中經常出錯,生成圖片失敗、操作步驟遺漏、提示詞寫不對,這些都是常態。但他幾乎沒有抱怨過AI太笨或不好用,而是思考是否“自己的指令有問題”。這種歸因方式讓他能夠持續嘗試。但換成其他老人,碰幾次壁可能就不想再試了。如果AI產品能夠在用戶出錯時給出更友好的提示、更清晰的糾錯路徑,或許會有更多老人愿意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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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個例子,GitHub等社區有許多針對年輕人的技術課程。但縱觀全球,AI爆發至今,幾乎沒有出現專門為老年人設計的低門檻課程。這些老年人的學習需求在當前的AI產品和課程設計中,很少被當作核心場景來對待。主流AI工具瞄準的用戶畫像,是效率至上的知識工作者,是愿意為高級功能付費的科技愛好者,是追求工作流優化的專業人士。老年人被歸為“邊緣用戶”,產品迭代時很少被優先考慮。
于是出現了這樣一種局面:市場上不缺AI產品,但缺少真正適合老年人使用的AI產品。那些愿意像爺爺一樣花時間去適應、去手抄筆記、去反復試錯的老人,還能勉強跟上,而那些不愿意或者沒能力這么做的老人,就只能要么放棄,要么被收割。
這也涉及整個社會對“老年人需要什么”的認知偏差。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末,全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超過3億,到2035年預計將突破4億。這個龐大的群體如何與AI相處,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但在關于AI的討論中,老年人幾乎總是被放在數字鴻溝那一側。很多人默認老年人對新技術的需求就是“學會用手機”“學會掃碼支付”“學會發朋友圈”,覺得這些就夠了。但爺爺的故事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觀察角度:老年人的AI學習能力可能被低估了,而他們的真實需求則被誤解了。
他們不需要販賣焦慮的課程,也不需要速成變現的話術。他們需要的是更慢的課程節奏、更友好的操作界面、更低的學習成本,以及一個不會把他們當作“韭菜”來收割的環境。
在技術的發展中不應有人被拒之門外,而這需要整個社會以及技術開發者的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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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快結束時,我問了爺爺一個多少有點宏大的問題:您經歷了從沒有手機到有手機,從沒有電腦到有電腦,現在又到了AI時代。跟之前的技術比起來,AI的沖擊是不是更大?
他想了一下說:“是的,我感覺到現在時代變化太快了,我們也跟不上。但多少學一點兒,對大腦有好處。”
他沒用“顛覆”“革命”“未來已來”這些詞,只是淡淡地說:
“新鮮事物,在沒有閉眼睛之前多接受一點。”
他見過無人駕駛汽車在路上跑,“車里沒有人,該停就停,該躲就躲,挺安全”;他在醫院見過機器人送藥。他覺得這些東西很驚奇,但僅此而已。
這種態度在這個人人談論AI焦慮的時代,反而少見。
在這個人人都在談論AI的年代,我們被各種聲音包圍:AI會取代你的工作,這是新的工業革命,不學的人就要被淘汰。
這些話術在制造焦慮,而焦慮恰恰是最容易拿來做生意的東西。于是我們看到,從幾百塊的入門課到上萬的訓練營,無數人在恐懼的驅使下掏錢、上課、然后放棄。因為靠恐懼撐著學東西通常不能持續太久。
爺爺學AI的故事則透露出一種特別的松弛感。他學AI快一年了,每天七八個小時,原因很簡單:“我沒事干,就學習唄。”沒有人告訴他不學就會失業,他也沒有被“再不學就晚了”的焦慮裹挾,更沒有指望學會AI就能賺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學點基礎,夠用就行。所以他能在第五天課程結束的時候干脆地退出,轉身去找下一個免費班。
大道至簡、大智若愚,或許說的就是如此。而繼續把這個邏輯放大,我們會看到一種圍繞著技術與人的更深層次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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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關于AI的論述,技術分析和商業預測比比皆是,但很少有人把AI放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去理解。對爺爺來說,AI不是第四次工業革命,也不是人類文明的下一個分水嶺。它就是一個能生成視頻的軟件,一個能幫他做菜的工具,一個能把他腦海中油田的模樣變成視頻的工具。
這其實是一種很古老的人與技術的關系。技術出現,人們先觀察它能解決什么問題。能幫上忙,就留下來用;幫不上,或者成本過高、過于繁瑣,就擱置一旁。既不奉為神明,也不視作威脅。老一輩人對待收音機、電視機、洗衣機,大體就是這個邏輯。
但到了互聯網和AI時代,事情發生了變化。技術迭代的速度從十年一變壓縮為一年十變,商業力量開始系統性地制造焦慮,慢慢地,平常心反而成了稀缺品。人們要么過度追捧,生怕錯過某個風口便被時代拋棄;要么過度恐懼,擔心技術終將取代人類。這兩種反應本質上都是被技術所牽制,喪失了主動權。
這個八旬老漢則提供了一個不一樣的參照。他不追趕潮流,也不拒絕潮流。他只是覺得新鮮,愿意試試,免費能學就學,好用就用、不好用就卸載不用。
而人與技術的關系本應如此。技術是為人服務的工具,人掌握使用的節奏和邊界。當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能夠做到這一點時,那些被焦慮裹挾的年輕人或許也可以停下來想一想:
我們需要從AI那里獲得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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