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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三年,具身智能產業經歷了一場深刻的嬗變:從資本的澎湃匯聚,政策的持續出臺,到技術的迭代升級,再到全球市場的競合格局,全產業鏈呈加速發展勢態。但與熱度相伴而來的,是更為顯性的結構性不確定——這個行業甚至尚未形成“產品是什么”的基本定義,更莫論穩定的商業模式。在這樣一個尚未收斂、高度不確定又朝氣蓬勃的行業,真正的分水嶺,并不在于誰更早做出產品,而在于誰能夠更早證明“價值可以被持續交付”。
作為清華大學孵化的獨角獸,成立兩年半的星動紀元走出了一條具有參考意義的成長路徑:在通往“通用機器人”的遠景中,通過核心能力的精準收斂尋找商業場景的著陸地。本文將詳述星動紀元的思考與路徑,以期與所有身處或關心具身智能發展的伙伴,一起推動行業的長期良性發展。
技術產品化:中國的產業鏈紅利
2023年至2025年的上半年,可以說是中國人形機器人與具身智能產業鏈“快速成形”的窗口期。大量上下游企業在這一階段集中涌現,從核心零部件、整機本體,到大小腦算法,產業鏈條在較短時間內實現了從“點狀突破”向“體系化構建”的躍遷。更重要的是,這一階段的從業者,普遍完成了從“技術驗證”向“產品雛形”的關鍵跨越。
相較于其他國家,中國擁有最完整且高度協同的硬件產業基礎:從電機、減速器、驅動器,到結構件加工與傳感器制造,不僅鏈條齊全,而且具備快速迭代與持續降本的能力。這意味著,一臺人形機器人,乃至一雙高自由度靈巧手的生產與制造,不再需要跨越多個國家與復雜體系,往往在長三角或珠三角區域內即可完成工程化閉環,周期從過去以“年”為單位,壓縮至“月”甚至更短。這種產業鏈集聚優勢帶來的時效性與成本領先的雙重紅利,重塑了具身智能的全球供給格局。中國的硬件本體也成為全球用戶爭相接入的“物理接口”。
這一優勢,也在無形中重塑了行業的國際化路徑。不同于眾多傳統行業“先國內、后出海”的節奏,具身智能企業在誕生之初,便天然嵌入全球需求網絡之中。為了加速研發與驗證,來自全球的科研機構(如高校、研究院所)與科技公司,開始主動尋求與中國本地廠商的合作,使得一批初創企業在成立早期即獲得了出海機會。星動紀元亦是其中的典型案例之一。
相較于國內市場,海外市場在早期對新技術產品表現出更高的付費意愿與預算彈性,同時具備更密集的科研與開發需求;從中長期看,勞動力成本上升與結構性短缺,也將進一步強化具身智能的替代價值。因此,星動紀元將海外視為戰略原點。這并非簡單的市場選擇,而是一種理性的路徑判斷——在技術成熟度尚需磨煉的階段,優先切入預算彈性更大、科研需求更密集的全球高價值市場,錨定企業生態位,為技術進化贏取生存帶寬。
相較于多數同行主要依賴成本優勢拓展海外市場,星動紀元的國際化之路源于其獨特的學術背景與用戶結構。作為一家由清華大學孵化的科技創業公司,星動紀元創始團隊由資深科研人員構成,其所處研究領域的工作者既是同行,也是潛在的客戶。隨著具身智能浪潮的興起,這一科研群體中的相當一部分,迅速轉化為全球范圍內的創業者與技術推動者。
基于這一認知,星動紀元在早期便做出一個相對清晰的判斷:源于自身獨特的“學術共同體”邏輯,創始人團隊深諳科研用戶的痛點,因為“自身即用戶”。公司采取圈層滲透策略,將創始團隊的學術底色轉化為商業利器,避開了模糊的廣義市場,優先聚焦于“研究者”群體——這正是《跨越鴻溝》作者杰弗里·摩爾(Geoffrey A. Moore)所定義的“創新者”群體,這一群體技術敏感、需求邊界清晰,同時容錯度較高。通過將首批產品錨定為全球頂尖實驗室的科研基座,它實際上完成了一場低成本的高端眾測——不僅獲取了最挑剔的用戶反饋,更借由學術成果的發表,在全球技術共同體中建立了不可逾越的專業護城河,成功將“產品力”轉化為“學術公信力”。
與此同時,公司也清醒地認識到,早期創新產品的推廣,往往依賴于具有示范效應的標桿案例。因此,在客戶選擇上,除了高校學術界的科研人員,星動紀元有意識地優先切入頭部科技公司,通過高標準客戶的使用與背書,形成向行業外溢的“信任放大效應”,以較低的市場教育成本撬動更廣泛的潛在需求。因此,一個相對直接但更具結構性意義的結果是:在全球頭部科技公司中,已有絕大多數成為星動紀元的客戶或合作伙伴,星動紀元也在2025年CES(國際消費電子產品展覽會)上被納入英偉達重點合作的具身智能企業序列;與此同時,包括麻省理工、斯坦福、伯克利、清華在內的一批全球頂尖高校,也被逐步納入星動紀元用戶體系。
2023年至2025年上半年這個具身智能行業的窗口期,對于大多數業內企業而言,是完成“技術產品化”的關鍵階段。中國機器人產業鏈在這一時期呈現出明顯的繁榮態勢,企業數量快速增長、技術路線多點開花,形成了“百花齊放”的局面。但需要看到,這種繁榮本質上仍處于早期階段,其背后的結構性風險同樣在逐步顯現。一方面,大量企業集中涌入,使得同質化競爭與資源分散問題日益突出。部分公司在尚未形成清晰商業路徑的情況下被資本加持而加速擴張,短期內放大了市場聲量,但也在無形中積累了運營與資金層面的系統性風險。另一方面,具身智能整體仍處于探索期,從“研究工具”走向“規模化生產力工具”的路徑尚在探索和驗證過程之中。多數產品雖已具備“可用性”,但真正的分水嶺,并不在于誰更早進入市場,而在于誰能夠更早完成從“可用”到“可靠”,再到“可規模”的躍遷,即從“能夠做出產品”,走向“能夠規模化持續交付”。
產品商業化:從“舞臺”走向“生產線”
2026年春節聯歡晚會上,人形機器人集中登上國家級傳播平臺,并在節目表演中展現出較高水平的動作協調、集群協同和人機配合能力,某種程度上標志著技術能力的階段性突破。但對行業而言,更值得冷靜思考的是:舞臺上的成功,往往掩蓋了產業落地的難度。真正決定企業價值的,不是完成一場吸引眼球的表演,而是進入真實生產體系,提升生產效率,彌補勞動力缺口,承擔人類難以持續完成的危險、復雜與高強度任務。
商業化的核心,不在于技術本身,而在于找到可規模化交付的場景,并在其中持續穩定創造價值。因此,即便部分企業在起跑階段占據了先發位置,能否在后續競爭中持續領先,仍取決于其能否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中構建可復制的商業閉環,以及整個行業能否逐步形成穩定、可持續的價值創造生態。在行業普遍押注“通用人形”的背景下,星動紀元反而在現階段選擇將能力拆解,并優先在高ROI(投資收益率)潛力的應用場景中驗證,這一決策本質上是一種“能力收斂聚焦,而非能力攤開擴張”。
圍繞這一點,星動紀元將具身智能的突破口,聚焦在“操作能力”這一人形機器人最具差異化的核心維度上,并從硬件、本體形態、模型與數據以及場景選擇三個層面,構建起相對完整的落地路徑。
首先,在硬件與本體形態上,在行業普遍圍繞人形尺寸與形態展開競爭的背景下,公司選擇回到操作本質,對執行能力進行重新定義。一方面,通過底層結構創新,推出全直驅架構的靈巧手,相較于傳統繩驅與連桿驅動方案,在精度、響應與穩定性上實現突破,使機器人通過靈巧手能夠更自然地使用人類工具、復現復雜操作。這不僅提升了人形機器人的能力上限,也為機械臂、輪式機器人等多種本體形態提供了統一的高性能末端執行方案。另一方面,公司并未將“人形”視為唯一形態,而是基于成本與場景需求,對機器人進行模塊化拆分——從上半身操作單元,到具備移動能力的輪式平臺,再到完整人形,實現場景匹配的“按需組合”。這種“做人形,但不局限于人形”的策略,本質上是在技術能力與市場機會之間尋找更現實的平衡。
其次,在模型與數據層面,星動紀元選擇了一條“通用能力驅動、場景路徑收斂”的技術路線。一方面,持續加大研發投入,依托高校資源與全球化人才引進,構建覆蓋大模型、運控算法與工程落地的復合型團隊,并在VLA(視覺—語言—動作)框架上持續演進,最早提出具身世界模型進一步提升VLA模型上限,推動具身智能從感知走向決策與執行的閉環。2026年4月,在全球具身靈巧操作難度頂尖的真機賽事——具身靈巧操作奧林匹克(Benjie's Humanoid Olympic Games)中,星動紀元憑借自研VLA具身模型,一舉斬獲該賽事三項任務全球第一,不僅打破全球頭部具身智能公司Physical Intelligence此前保持的賽事紀錄,更以大幅優勢刷新世界紀錄,成為該賽事唯一上榜的中國具身企業。另一方面,公司并未將“通用智能”視為一步到位的目標,而是采取“以通用為方向、以場景為抓手”的策略:在技術尚未完全成熟的階段,主動錨定當前能力可落地且具備復制潛力的具體場景,通過真實部署獲取高質量數據,反向迭代模型能力。這一過程,本質上是在“理想路徑”與“現實路徑”之間尋找可執行的中間解。
再次,在場景選擇上,公司刻意回避短期熱度較高但商業價值有限的應用方向,例如表演展示、迎賓交互等,同時也未急于進入尚未成熟的家庭服務市場,而是優先切入制造業、工業與物流等典型生產場景。這類場景的共同特點在于:評價標準明確(如節拍、成功率、穩定運行時長等),決策邏輯以ROI為導向,一旦達到指標,即具備直接采購與規模部署的可能;同時,其流程高度標準化、崗位勞動密集且長期存在用工缺口,具備天然的規模復制條件。在這一判斷下,星動紀元將物流作為優先突破口,先后對國內以中國郵政、順豐等為代表的物流頭部企業進行POC驗證(概念驗證),并完成小規模試點;在國內完成驗證后,再向國際客戶進行復制,逐步形成一套“標桿選擇—國內驗證—海外復制”的路徑。這一節奏,使技術能力與商業驗證得以同步推進。
由此而來的結果是星動紀元商業化進程開始顯現出加速特征:2026年第一季度營收再創大幅度新高,并連續多個季度保持高速增長。更重要的是,其不再僅僅交付單一產品,而是開始輸出可復用的行業解決方案,標志著企業從“產品階段”邁向“行業級落地階段”。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一路徑的意義或許在于:在一個尚未收斂的行業中,企業不必等待“終極形態”的到來,而是可以通過對能力、成本與場景的動態匹配,逐步逼近真正可規模化的商業答案。
回看星動紀元的國際化開局,其路徑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市場擴張,而是更接近一種“以技術社區為起點、以高標準用戶為杠桿”的漸進式滲透。公司首先基于“自身即用戶”的認知,從最具確定性的需求出發,優先鎖定研究者這一早期用戶群體,通過深度場景理解完成產品的初步定義;隨后,以學術成果為載體,將產品能力嵌入全球技術社區,實現低成本、高可信度的能力驗證與傳播;在此基礎上,再有意識地切入頭部科技公司與頂尖機構,通過標桿客戶的使用與背書,放大市場信任,加速需求外溢。2025年下半年開始,星動紀元不再僅以單一硬件產品進入市場,而是以“機器人本體 + 模型能力 + 場景解決方案”的整體形態,對外輸出可直接部署的生產力單元。在路徑上,延續并強化了此前形成的節奏——以頭部客戶為切入點,通過高標準場景完成驗證,再在相似結構的市場中快速復制。這使其國際化不再依賴單個訂單的拓展,而逐步轉向基于場景模板的規模化擴張。更為關鍵的變化是,公司開始從“產品出海”邁向“能力出海”,其國際化的核心,從市場進入轉向能力擴展。通過持續沉淀真實場景數據,并反哺模型與算法,逐步構建起跨區域復用的能力體系,使每一次海外部署,不再是從零開始,而是在既有能力基礎上的快速適配與擴展。這種“數據—模型—場景”的循環,開始在全球范圍內形成飛輪效應。
當然,這一路徑同樣伴隨著新的挑戰。不同國家在法規、數據合規、用工體系與客戶決策邏輯上的差異,使復制過程并非線性展開;同時,隨著更多玩家進入,競爭也從單一產品能力,轉向系統集成能力與交付穩定性的比拼。如何在保持技術領先的同時,構建本地化服務與交付體系,成為中國具身智能企業在國際化深化過程中必須面對的問題。
具身智能正在經歷一場從“實驗室奇跡”向“工業級生產力”遷徙的范式重構,當行業褪去舞臺表演的幻覺,回歸到解決勞動力結構性短缺的商業本質時,具身智能的拐點才真正到來——這不僅是一場硬件與算法的集成競賽,更是一場關于如何在高度不確定的物理世界中,通過定義可規模化的行業解決方案,進而重塑全球生產力標準的戰略長跑。在一個仍處于演進中的行業里,這種從“驗證”走向“復制”的能力,或許才是決定企業能否真正跨越周期的關鍵。
席悅 胡左浩 張天擇 | 文
席悅是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助理研究員、博士后,也是星動紀元的聯合創始人。胡左浩是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張天擇是香港理工大學商學院博士生。
程明霞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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