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泓 | 居里夫人女弟子勞君展與許德珩的一生

文 | 徐泓

居里夫人在巴黎大學理學院的物理課成為一門熱門課。一戰打斷了正常的研究和教學，戰后1919年很快恢復了講課，不過上課的教室已改到鐳研究所。樓里有一間階梯教室，可坐三四十人。講臺大約有2.5米長，講臺上空有高壓電源線，居里夫人在這間教室里講放射學的課，每周上兩次課，每次約二小時。教材是她本人編寫的兩本教科書，約有一千頁。

那時候法國公立大學聽課不需要交聽課費，居里夫人的課經常爆滿，但全程學下來的并不多，因為放射學畢竟是物理學前沿的課程。我試圖尋找有無中國留法生學過這門課？

第一個發現： “儉學生”李書華1920年就修完了居里夫人的課，在準備博士論文期間，參加過他的導師讓.佩蘭主持的 “佩蘭下午茶”，在那個場合也多次見到過居里夫人和她的大女兒伊倫娜。

第二個發現：在一本介紹巴黎大學的小冊子里，有一名叫王維克的中國留法生“師承居里夫人”，“成為居里夫人的學生”。經核查王維克1925年至1928年確實在巴黎大學攻讀數學、物理、天文學，修讀過居里夫人的課。而稱為“居里夫人的學生”，緣于1934年居里夫人去世后，王維克在上海的一家報紙上發表的一篇悼念文章，題目為“憶我的老師居里夫人”，但文中并沒有披露師生關系的具體內容。

在進一步的史料搜尋中，我意外地發現有一名中國女留學生不僅修完了居里夫人“放射學” 課程，并有幸進入居里實驗室，在居里夫人身邊工作過，她的名字叫勞君展。

勞君展（1900—1976）

1920年11月24日，上海楊樹浦南滿洲碼頭。

蔡元培一行受北洋政府派遣赴歐洲考察，登上了法國郵輪Cordillère(高爾地埃)號，中午12時，這艘五萬噸巨輪鳴笛啟程，破浪遠航。

第二天，《申報》刊載一則消息稱：法國郵船公司之高爾地埃號，于昨日十二時離開上海，放洋赴法，搭乘旅客共有二百零七人，其中除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等十余個人，又有劉清揚等女學生十四名，男學生四名，均往法國留學。

是蔡元培把這18位赴法留學的年輕人帶上船的，他和郵輪公司談好了條件，這些年輕人可以免交船費，但只能住在郵輪的底艙。底艙條件惡劣，海上航行又需耗時一月有余，蔡元培擔心他們耐不得艱苦與寂寞，特意帶上法文書，經常下到底艙給他們上法語課。他注意到一個湖南籍的女生勞君展學得用心，于是就多教她一些常用的基礎法語。

勞君展1900年出生于湖南長沙的一個官宦人家，祖父勞崇光曾任兩廣總督，父親也是位名士。她原名啟榮，自幼好學，熟讀詩書。初中時對數理化產生了濃厚興趣，并向往新文化、新思想。1918年她考入了當時湖南新式學校——周南女子師范學堂，可謂如魚得水，學校里有她的夢想——理化實驗館，館內有她的偶像——居里夫人的畫像和故事。她將居里夫人的一段話，銘記在心里：“我發現了鐳，但不是我創造了它，因此它不屬于我個人，它是全人類的財產!” 勞君展在周南女中不僅文理學科的到全面發展，還成了英姿颯爽的籃球隊主力。

1919年，五四運動席卷全國，周南女師師生全面響應。勞君展積極投入學生運動，加入了毛澤東、蔡和森組建的新民學會。湖南長沙學生聯合會成立后，勞君展接過宣傳部部長的重擔，以“翼儒”為筆名，為毛澤東主編的學聯會刊《湘江評論》撰稿。在《湘江評論》被查禁，學聯被解散之后，勞君展僅在兩個多月以后就組建起《女界鐘》雜志，堅持出版了五期。1919年底她到上海考入了東南大學，同時報考了女子留法團并被錄取。下面這張攝于1920年5月8日的老照片，記錄了毛澤東于上海半淞園為湖南籍赴法勤工儉學的學生餞行的合影。

右起第一人為勞君展

1920年12月27日。經過 40多天的航行，Cordillère(高爾地埃)號郵輪終于抵達法國馬賽港。此時的勞君展已經會簡單的法文了，只是跟人交流還有難度。抵達馬賽港的當天，蔡元培把一位已留法近一年的北大學生許德珩介紹給她，囑托他幫助勞君展補習法文和功課。不久，蔡元培又幫助勞君展進入里昂大學學習數學。

里昂位于法國東部，被羅納和索恩兩河環抱，距離巴黎約463公里。1920年代，這里是法國一個重要的工業城市，聚集著不少勤工儉學的中國留學生。勞君展在里昂大學數學系學習了四年，1924年夏天，順利地完成了學業，獲得碩士學位。她返回巴黎，考入巴黎大學理學院,渴望向仰慕已久的居里夫人學習鐳學，“當時中國學這一專業的人并不多，她對此很感興趣。”

在學業節節進步的同時，勞君展也收獲了愛情，覓得了終生伴侶：這位郎君正是蔡元培介紹幫她補習法文的許德珩。

許德珩（1890——1990）

許德珩與勞君展

許德珩（1890——1990），江西九江人。他比勞君展年長十歲。他1915年考入北京大學英文門，在此之前這位熱血青年已經兩次投筆從戎，參加了1911年辛亥革命、1913年“二次革命”。在1919年五四運動中，他是著名的學生領袖之一。那份進入史冊的《北京學生界宣言》（即五四宣言），白話文版本的起草者是羅家倫，文言文版本的起草者就是許德珩。1920年初為繼續尋求救國救民的道路，他赴法勤工儉學。我們可以在《歷屆勤工儉學生赴法一覽表》中查到，他是1920年2月15日啟程的，屬于第13批。

許德珩在巴黎學的是社會學，他把法國著名學者涂爾干(E.Durkheim)的《社會學方法論》翻譯成了中文。蔡元培對昔日的北大弟子十分贊賞，親自為其校閱譯稿，并撰寫序言。蔡元培認為這是“近年來最有價值的譯本”，并將譯稿推薦給自己在上海的同鄉好友張元濟主持的商務印書館。《社會學方法論》于1925年正式出版。

不過在與勞君展相識的時候，許德珩因為發妻早逝，自號“楚僧”，表示要跟佛門弟子一樣終身不再娶。他和勞君展巴黎與里昂兩地書信交往中，復函時便以“楚僧”落款。鴻雁傳書，日久生情，終有一天勞君展勇敢地將許德珩署名的“楚僧”改為“楚生”。許德珩接信后明白了這份深情厚意，水到渠成，兩人之間由友情發展成愛情。

1925年4月16日下午，許德珩、勞君展在巴黎舉行了簡樸的婚禮。他們的月下老人蔡元培題贈賀詞：“愛心同結，互助互利。學術事業，勤奮不已”。

婚后，勞君展即到居里夫人實驗室學習、工作，成為居里夫人唯一的中國籍女弟子。“我媽媽是在里昂大學畢業后去巴黎才遇見居里夫人的。”她的女兒許鹿希解釋說， “媽媽并不是居里夫人直接搞鐳的學生，那時候法國公立大學聽課不需要交聽課費，居里夫人講課時媽媽去聽。”

許德珩在回憶中也提及勞君展和居里夫人，那是1926年，他跟勞君展結婚后就想回國，中山大學寄來了聘書，并匯去廣東毫洋一千元，作為兩人回國的旅費。“當時的廣東毫洋一千元折合銀元只有七百七十元，而回國三等船票一張就需要四百元。”一籌莫展之際，勞君展提出，她想跟居里夫人學習，可以晚點回國。

1926年5月的一個星期日，下午3點半左右，陽光穿過玻璃窗照進勞君展巴黎的住所。突然外邊有人喊，“居里夫人來了。”頓時，大家都興奮起來。原來居里夫人來看勞君展了。一時，勞君展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迎著居里夫人進屋后，沏茶，用中國禮節來待客。在她和許德珩的小家中，居里夫人跟他們聊中國的文化風俗，談科學領域的事情，不知不覺，時間很快過去了。

勞君展的女兒許鹿希，在日后的多次回憶中說：媽媽當年作為居里夫人的助手，看到居里夫人成天埋頭鐳研究所，一次次失敗還那么淡然，特別是面對榮譽時，毫不在乎的態度，這些細節打動了媽媽。媽媽以居里夫人的人生態度為榜樣，變得更加理智，且不慌不忙。

許鹿希生于1928年8月，出生地在上海。那時她的父母已經先后離開法國回國了。許德珩1926年回來的，勞君展1927年回來的。如此算來勞君展和居里夫人實際相處的時間并不長，大約三年，但這位偉大的女科學家對于她的影響卻是一生的。許鹿希說，母親的冷靜、自持和耐力，是在居里夫人身邊求學時練就的。

勞君展回國后，任武漢大學數學系教授。而許德珩從法國歸來以后，就投身于政治與社會運動。不久，國內政局頻繁變化，勞君展隨著丈夫顛簸流離于上海、廣州、北平等地，先后任教于廣州中山大學、上海暨南大學、北京大學、北平女子文理學院。教學之余，曾翻譯出版《積分學綱要》，與嚴濟慈合譯《法國高等數學大綱》等。1945年以后，勞君展也投入民主救國運動，參與了九三學社的創建。她與居里夫人的“鐳學之緣”越離越遠了。

1946年命運一個看似偶然的安排，卻牽起了另一條紅線：

這一年許德珩、勞君展夫婦帶著一雙兒女搬進老北大 “府學胡同”教授宿舍。這處宿舍主體由東、西兩座四進大四合院及輔助用房組成，各院用四通八達的游廊相互銜接。這兩組四合院各有四個小院，許家就住在東邊一組四合院的第三個小院。

許家的院子小巧玲瓏，五臟俱全，正房三間另附二間耳房，東西廂房各三間，女兒許鹿希、兒子許中明各住一套。小院里種有海棠等花草樹木等。與這個小院東側緊挨著的三間北房，住著一位教物理的老師，他的夫人鄧仲先是著名美學家鄧以蟄先生的二女兒。

鄧仲元說，當時她的弟弟鄧稼先在北大物理系當助教，又在北京醫學院兼課，經常到她家里吃飯，許伯母勞君展先生見過他，印象很好，贊賞他一表人才，又教書認真。鄧仲元把這事告訴了弟弟鄧稼先，還告訴他許伯母有一個女兒叫許鹿希，學醫，就在鄧稼先帶的班里。

許家與鄧以蟄家本是世交。1930年代許德珩、勞君展夫婦到鄧家做客的時候，少年鄧稼先一邊雙手抓著門框用身體蕩秋千，一邊向父母親通報來客人了。許德珩對勞君展說：“鄧家這個孩子這么淘氣呀！”

鄧稼先

鄧仲元說：“后來，經過我和許伯母的促成，稼先和許鹿希成為終身伴侶。”

鄧稼先，有“神童、學霸”之譽，他17歲考取了西南聯大物理系，1948年入美國普渡大學物理系深造，26歲即獲得博士學位。取得學位的第九天，報國心切的鄧稼先登上了美國的威爾遜總統號，在1950年10月回到了北京，進入中國科學院近代物理所從事原子核理論研究。1958年鄧稼先得知自己將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放一個大炮竹”，臨別時對妻子許鹿希說： “我的生命從此就獻給未來的工作了，做好了這件事，生命就有意義，就是為它死了也值得。我走了。”

也正是在這一年，勞君展得了很重的病，臥床在家。她并不知道女婿鄧稼先為什么消蹤匿跡，但憑著對他充分信任里的某種預見和判斷，她一直在安慰和鼓勵女兒“稼先一定是在為國家干大事，一定要支持。”許鹿希說：“媽媽對我影響太大了，鄧稼先“消失”后，她給我的鼓勵太多了。”

1976年1月3日勞君展在北京逝世。享年76歲。

十年以后，1986年 7月29日 ，她的女婿鄧稼先在北京去世。去世前夕，鄧稼先的身份才被公開，他是我國核武器研制計劃的首席科學家。領導完成了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理論方案并參與指導核試驗前的爆轟模擬試驗；組織領導了氫彈設計原理、選定技術途徑的研究，組織領導并參與了1967年中國第一顆氫彈的研制與試驗工作。在遠離城市的荒漠戈壁他隱姓埋名28年，親自指揮15次，親身經歷核試驗32次。1986年6月，中央軍委對“兩彈元勛”鄧稼先事跡解密；1986年7月29日，鄧稼先因核輻射致直腸癌，在北京逝世，享年62歲 。

女婿去世時，許德珩先生已96歲，正在生病住院的老人涕淚交流，他親筆題寫了大幅白綾挽幛：稼先逝世，我極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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