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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乙辛)
大康三年耶律浚案之后,耶律乙辛可以說是徹底清除了皇后和太子的核心政治勢力,太子的親信和支持者們,家屬被籍沒,財產被充公,幼童婦女被分賜給群臣為奴,只要是和太子有關的人,幾乎是被趕盡殺絕。
這個時候的道宗呢,剛剛失去(殺死)皇后和太子,他的情緒很低迷,有點像《三國演義》里袁紹的兒子發燒,袁紹連天下都懶得爭奪的那種感覺,他無心政務了,干脆直接把一切事務都交給耶律乙辛來辦,而且特別恩賜,你看著辦就行,都不用跟我匯報。
當時有句諺語在遼朝流傳很廣:
《遼史拾遺》卷二十一:寧違敕旨,無違魏王白帖子。
魏王是道宗對耶律乙辛的加封之一,那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寧肯違背皇帝的旨意,也不能忤逆耶律乙辛。
權勢之大,簡直令人咂舌。
混到這一步,總該滿意了吧?
不,耶律乙辛不滿意,他還有事情要做。
太子被害之后,太子的兒子,道宗的孫子耶律延禧,也就是后來的天祚帝,他就成了遼道宗唯一的繼承人,如果耶律延禧日后即位,必然會為自己的父親和祖母報仇,耶律乙辛必須繼續斬草除根,除掉皇孫,另外再立一個繼承人。
所以耶律乙辛還曾向道宗建議,可以立遼朝宗室耶律和魯斡的兒子耶律淳為皇儲。
耶律和魯斡是道宗的同母弟,按照兄終弟及的傳統,這個建議看起來是合理的,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耶律乙辛就是不想要讓耶律延禧登基。
這對道宗來說可能無法接受,因為畢竟只有這么一個可以延續的血脈了,所以作者在史書上沒有查詢到此事的下文,不過想來進展并不順利,這導致耶律乙辛又開始計劃謀害耶律延禧。
大康五年,正月,道宗要外出狩獵,耶律乙辛抓住機會,說皇孫歲數還小,去狩獵可能不安全,騎馬坐車的,那也容易生病,不如留在宮里。
以道宗的簡單智商,他當然是“欲從之”,差一點就答應了,好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叫做蕭兀納的大臣站了出來,他對道宗說了這么一句話:
《續資治通鑒》卷七十四:曰聞駕出游欲留皇孫皇孫尚幼茍保護非人恐有它變果留愿留臣左右以防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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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代墓葬中的壁畫)
這句話說的很有技巧,蕭兀納沒有直接說耶律乙辛想要謀害皇孫,因為以道宗對耶律乙辛之信任,就算說了也沒用,所以蕭兀納說的是要以防不測,這個措辭是在隱晦的指出危險。
道宗一聽,是這個道理,孩子歲數小,怎么著還是帶在自己身邊比較放心。
聰明人在這個時候應該就感覺不對勁了,但道宗這個時候還沒覺出滋味來,他一直到打獵的時候,才感覺不對勁,怎么不對勁,我們看這個記載:
《綱鑒會編》卷七十九:會獵于黑山,見扈從官屬。多隨乙辛...
游獵途中,隨行的官員們,很少跟在道宗身邊,反而全都圍繞在耶律乙辛的后邊。
這個細節能被記載下來,就說明它給道宗帶來的沖擊是比較大的,官員們趨炎附勢本來是官場常態,但發展到這種程度,道宗會認為耶律乙辛的影響力已經超過了自己。
然后接下來就是道宗“始疑乙辛,頗知其奸”,君臣關系開始出現裂痕。
說實話,這非常的牽強。
謀害皇后,太子,皇帝沒動他,一個擅權十幾年,被民間認為比皇帝還厲害的人,皇帝沒動他,貪污腐敗,壞事都要做盡了,皇帝還是不愿意動他,最后卻因為出去玩的時候大家圍著他轉這么一個事情,曾被無數大臣彈劾卻屹立不倒,曾斗倒了無數遼朝的忠正之士的特大號權臣,就這么倒臺了?
哎,還真的就是這么倒臺了。
我們還是要澄清一個誤解,那就是,道宗呢,他在蕭觀音案,耶律浚案上,是真的完全被耶律乙辛蒙蔽了么?
當然是被蒙蔽了,但是在被蒙蔽之后,道宗并不覺得有什么,反而會認為這是好事兒。
我們在之前的敘述中不止一次的強調,存在這樣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那就是道宗在某種程度上是故意指使或者是縱容耶律乙辛殺死了皇后和太子,殺死皇后是為了遏制后族,殺死太子是害怕太子會爭奪自己的皇位,與其說道宗被蒙蔽,不如說他是默許甚至利用乙辛來清洗朝堂。
所以我們可以給道宗畫個像,他其實是一個精明到冷酷,自私到極致的皇帝,他允許自己被騙,上當,只要被騙上當的結果是好的,耶律乙辛替自己清除了潛在的威脅,妻子是可以死的,兒子也是可以死的,不過皇位就不一樣了,皇位必須穩穩當當的傳給我的孫子,你動誰都可以,哪怕是殺的遼朝天下血流成河也沒有關系,但如果你要對皇孫出手,你就是死路一條。
至于黑山狩獵事件,不過是一個無關痛癢的理由罷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耶律乙辛的倒臺不僅不牽強,反而是一場必然發生,典型的皇權與權臣的博弈,耶律乙辛唯一做錯的事情,就是在該“功成身退”的時候沒有退,反而繼續膨脹,繼續謀劃,當然他也壞事做絕,想退也退不了,換言之他的命運也是注定的。
大康六年春天,正月,道宗正式下詔書,以“有罪”為名,將耶律乙辛貶為知興中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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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代的興中府官印)
至于是什么罪名,沒有記載,但也不重要了。
道宗對耶律乙辛的打擊很有意思,知興中府事是一個地方官職,興中府就是今天的遼寧朝陽,這里遠離遼朝的政治中心,盡管耶律乙辛罪惡滔天,道宗卻沒有直接殺死他,而只是以貶官的方式將其流放。
這是一種緩沖手段,既達到了打擊耶律乙辛的目的,又不至于把耶律乙辛逼上絕路。
道宗養虎為患,養寇自重,目之所及遍地耶律乙辛的黨羽,不管怎么樣,還是要防著他造反。
貶走耶律乙辛之后,道宗隨即開始清理他的核心黨羽,其中就包括耶律乙辛的頭號爪牙,北府宰相張孝杰,他被認定為有罪,被貶為武定軍節度使。
余下的一些成員也紛紛被處理,只不過在處理程度上大都是效耶律乙辛,說輕不輕,說重不重,絕談不上那種雷霆萬鈞的徹底清算。
讓人疑惑的是,以耶律乙辛所做之事,還能落得一個外放地方的結果,他就應該燒高香了,但他并不老實,很快被查出,在興中府,他被查出向外國售賣違禁物品,大概是想向西夏或者北宋販賣馬匹或者兵甲之類,按照遼朝的法律,應該處死。
道宗的處理是,免去耶律乙辛的死刑,但革除其所有職務,將其幽禁于來州,今天的遼寧省綏中縣一帶。
被幽禁之后,耶律乙辛完全失去了政治權力,和廢人無異,這個時候他的黨羽或是被貶,或是被免,遼朝的中樞權力也開始逐步的重新回到了道宗的掌控之中。
然而更加讓人疑惑的事情發生了,已經落到這步田地的耶律乙辛還不甘心,他開始策劃叛逃到北宋,并且還私藏了不少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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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宗耶律洪基)
謀奔宋朝是叛國罪,私藏甲胄在歷朝歷代都代表你有武裝叛亂的企圖,兩項大罪加起來,道宗忍無可忍,將耶律乙辛殺死。
史料有真假之分,正史自然也不全都可信,至少這段記載就不可信,我們想,耶律乙辛已經被囚禁了,囚禁就代表處于嚴密的監視之下,一個被囚禁的囚犯,想要投奔宋朝,談何容易?這更像是一個方便的借口,至于私藏甲胄,同樣難以辦到,這不過是要你死,任何理由都可以,任何罪名也都隨便了。
耶律乙辛死了,但道宗直到此時,也沒有對耶律乙辛集團完成全面清算,大量中下層黨羽仍然留在任上,比如張孝杰,仍舊有官可做,比如耶律燕哥,在乙辛倒臺后仍然擔任南府宰相,遷惕隱,一直做到西京留守,最后“致仕,壽隆初,以疾卒”,算是善終,還有蕭十三,只是被貶為保州統軍使,沒有受到更嚴厲的懲罰,也是卒于任上。
是啊,耶律乙辛能夠陷害皇后和太子,從來都離不開道宗的信任和支持,如果徹底清算,必然會牽扯出皇帝本身的責任,所以皇帝只能是點到為止,甚至連處死耶律乙辛的罪名中,也是莫名其妙的安排了兩個別的罪,而絕口不提皇后和太子之死。
一方面,道宗確實意識到了十香詞案和耶律浚案都是冤案,所以道宗之后下詔追謚被廢為庶人的耶律浚為昭懷太子,還把太子改葬,這是一種平反,但仍舊不徹底,昭是美謚,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圣聞周達曰昭,這基本上是正面的,但懷,這是一個帶有同情但并非完全正面的謚號,慈仁短折曰懷,是說慈愛仁厚但壽命不長,失位而死曰懷,是說失去君位而死去。
打個比方,一個父親冤枉了自己的兒子,把兒子給害死了,事后他有點后悔,但又不愿意承認自己做錯了,于是他給兒子追封了一個稱號:
品德不錯的可憐人。
這個稱號聽起來還挺好,但說兒子是可憐人(懷),其實就是在說,你命不好,怪不了別人。
至于皇后,道宗從始至終沒有公開承認過自己做錯了,也不認為皇后是枉死,蕭觀音的冤屈,要等到皇孫即位之后才能得到昭雪。
誰讓道宗是皇帝呢?誰讓朕是皇帝呢?既為皇帝,那就永遠不會錯...
參考資料:
《遼史》
《遼史紀事本末》
《遼史拾遺》
張興國.略評耶律乙辛.旅順博物館學苑,2023
關樹東.耶律乙辛倒臺后的遼朝政局.黑龍江社會科學,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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