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爸坐了將近4個小時的大巴到省城。
他手里攥著我大姑的病歷本,在書房門口徘徊了一陣,才敲門。
“女婿,縣里的醫生說,你姑可能得了癌,你能不能幫忙看看?”
我爸身子前傾,聲音很低,帶著些討好。
身為醫學博士的甄健在各個科室輪轉,自然是看的懂病例,只是此刻,他頭也不抬,語氣也冷冰冰。
“沒看到我正忙著嗎?要看病,自己去醫院掛號!”
我爸愣住了,臉漲的通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把舉著病例的手收回來,低著頭,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客廳,把病例塞進背包。
這個帆布背包還是我上高中時用過的,已經洗得看不出顏色,但還算干凈。
我的心像是堵著一團濕棉花,透不過氣來。
轉頭瞥見甄健的筆記本屏幕上,正打開著一份病例,名字是:陳香蘭。
那是他的白月光趙青蓮的母親。
我爸問他一句話,他都不耐煩。
我想安排我爸住下來,他非要走,說放不下我大姑。
在門口玄關彎腰系鞋帶,他的手一直在顫抖,我想幫他,他擺擺手。
“我沒事,甄健忙,別打擾他。”
我站在門口,咬著嘴唇,心像是結了厚厚的冰。
也是從這一刻起,我對這段婚姻徹底泄了氣。
![]()
1.
愣神的功夫,我爸已經進了電梯,我追下去,只見他正向小區門口走。
“爸。”我叫住他。
我爸回過頭,那張布滿滄桑的臉,溝溝壑壑。
“外面冷,你怎么下來了,快回去。”
他邊說邊把背包取下來,好不容易才拉開拉鏈。
“這是你大姑做的腐乳和辣椒醬,上次甄健回去,不是說愛吃嗎?”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塑料方便袋,里面裝著兩個玻璃罐子,一罐腐乳,一罐辣椒醬。
“拿著,趕緊上樓,你劉叔說帶我回去,我得趕緊去和他匯合。”
我爸沒看我的眼睛,把方便袋塞進我手里,轉身就走了。
12月的冷風,吹亂了他的白發。
而我站在原地,打了個寒顫。
回到樓上,打開家門,只見餐桌上多了兩個精致的外賣袋子,袋子上印著大大的“醉香樓”幾個字。
那家的外賣不便宜,我還是去年季度考核第一名,狠狠心,點了一次,花了我500塊。
我走過去,把手里的方便袋放在餐桌中央。
“你愛吃的腐乳和辣椒醬,我爸帶來的,大姑給你做的。”
我輕聲說。
甄健眉頭微微皺起,看著那個方便袋,眼里是嫌棄和厭惡。
“拿走!誰說我愛吃了?”
“這是大姑姐的心意,我爸又給背過來。”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說。
甄健沒抬頭,語氣很不耐。
“拿走!這玩意是人吃的嗎?”
說著,他頓了頓:“對了,今天家里有客人,你別丟人現眼。”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見我站著沒動,甄健毫不猶豫地把那個方便袋拿去廚房,狠狠地扔進了垃圾桶。
砰的一聲響,我心里的寒冰又加厚了一層,只覺得渾身都冷。
甄健用手扶了扶眼鏡,調整了一下情緒,走過打開門。
趙青蓮帶著她爸媽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甄健。”說著,她帶著主人的派頭坐在沙發上,還招呼她爸媽坐。
甄健先是給趙家爸媽倒了龍井茶,遞給趙父的時候,他說:叔,我記得您就好這一口。
然后,他又給趙青蓮沖了一杯玫瑰花茶:我記得你就愛喝這個,美容養顏的。
語氣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寵溺。
而我徹底淪為背景板。
“來來來,咱們先吃飯,阿姨的病例我已經看過了,已經約了周教授,他在這方面比較權威。別擔心,吃完飯,我再來給你們詳說。”
陳香蘭笑盈盈地說:“小健,幸虧有你。”
“都是自家人,您千萬別和我見外。”甄健臉上堆滿笑。
手里鈴聲響起,是我爸打來的電話。
我快走幾步,去了陽臺。
“夏夏啊,別擔心,我已經坐上你劉叔的車了。”
“還有那個腐乳,是用咱自家的豆腐做的,辣椒也是自家種的,沒打農藥,你讓甄健嘗嘗。”
我想起被扔進垃圾桶的那個方便袋,心一陣鈍痛。
眼淚像是毫無征兆的暴雨,噼里啪啦砸下來。
![]()
2.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深深吸了兩口氣。
“爸,那個腐乳味道很好,甄健和我都很喜歡。
“辣椒醬,我們打算明天做剁椒魚頭,肯定好吃。”
“咱大姑的手藝,那肯定沒得說……”
太陽一點點被墨黑的云遮蓋,掛斷電話,我只覺得冷。
轉身,只見甄健給趙青蓮夾了塊排骨。
“這是你愛的糖醋小排,來,嘗嘗,是不是那個味。”
趙青蓮笑意盈盈地看著他:“謝謝健哥,難得你還記得我的口味。
說著,她抬頭看見了我,故意靠近甄健,和他咬耳朵。”
我懶得再看,快走幾步,進了臥室。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大姑的病例照,獨自去了甄健輪轉的那家醫院。
外面北風呼呼,冷颼颼的,醫院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臉上多是冰冷的,麻木的,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我正準備去自助掛號機掛號,腳步卻像是被定住了。
最里面的那個掛號機旁,站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我爸和大姑。
大廳正上方的時鐘顯示,此刻是7點47分。
這個點,只能證明我爸根本沒回老家。并且,昨天大姑也來了,卻沒去我家。
不知道他們兩個在哪里湊合了一晚上,我爸的白發看起來更亂了。
他打開病歷本,低頭問旁邊的門診志愿者。
“姑娘,麻煩你幫忙看看,這個要掛什么科?”
志愿者正在指導另外一個大爺掛號,語氣有些躁:你沒看到我正忙著?等一會!
我爸臉上一陣紅,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踩到了路人的腳。
“對不起,對不起……”
他低著頭,慌亂無措地道歉。
靠在角落的大姑,有些心疼地看著他,拄著拐杖想要上前。
我的心,像是被鈍刀子割一樣痛,正準備沖過去。
突然,電梯旁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甄健。
我正要叫他,只見趙青蓮攙扶著陳香蘭緊隨其后,后面跟著她爸。
走在他們旁邊的,是甄健的導師,腫瘤科著名專家周教授。
“甄健啊,你別擔心,你家親戚這個病,病例我已經看過了,手術的話,治愈率75%以上。”
周教授笑著說。
甄健好似松了一口氣,和趙青蓮對視一眼,他語氣妥帖:“老師,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這一幕,恰好被抬頭的父親看見。
剛剛還沮喪的他,眼睛驀地亮了起來,他快步走了過去。一旁的大姑,這時也看到了甄健,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甄健,女婿!”
“健健,女婿!”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
甄健回頭,看著滿臉激動的我爸以及不大遠處的大姑,腳步頓住。
周圍有患者看了過來,周教授的目光也落在父親身上。
“甄健,這位老人家你認識嗎?”
甄健厭惡地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不認識。”
聲音雖小,我爸還是聽到了,他整個人僵在那里,滿眼震驚,卻發不出聲音。
甄健快走幾步,對一旁的保安說:“麻煩維持一下秩序,別讓什么阿貓阿狗的沖撞了教授。”
保安立馬上前,攔住了我爸。
我爸眼里充滿了失望,背一下子駝了下來,瞬間蒼老了十歲。
“對不起,是我認錯人了,對不起……”
正拄著拐杖吃力挪動的大姑,見此,停住了腳步,眼里是不可思議。
![]()
3.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快步奔了過去。
“爸。”我帶著哭腔。
見到我,我爸想給我一個笑臉,卻怎么都笑不出來。
“夏夏啊,你怎么來了?”
我還沒答,他又自言自語。
“爸真是老眼昏花了,剛才把一個醫生認成了女婿了,讓人看了笑話……”
我死死地捏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但這樣的疼痛卻不及心中的萬一。
此刻,大姑也挪到了我們身邊,眼里帶著驚喜:“夏夏,夏夏……”
我的鼻子發酸,拼命地壓制,不讓眼淚流出來。
我擁抱了大姑,轉身扶著她。
“爸,大姑,我們走。”
帶著我爸和大姑去了醫院外的早餐攤。
他們要了兩碗素面,我又讓老板給他們加了兩個鹵蛋,還去旁邊的小攤給他們一人買了一個雞蛋餅。
大姑又拿了一雙筷子,讓我也吃,可我真的一口也吃不下。
這兩個我最親的人啊,為了我,寧愿自己吃苦。
大姑小時候遭遇車禍,右腿被截肢,適婚年紀,她也沒嫁,說怕拖累別人。
小時候,我媽身體不好,一直是大姑幫著照顧我。7歲時,我媽因病去世,是大姑每天陪我睡。
她對我而言,是姑姑,更是媽媽。
面條冒著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我的視線,淚水在眼眶里徘徊。
吃完面,我爸從棉衣貼身口袋里拿出一本用黑色塑料袋包著的存折,遞給我。
“這里面是我和你姑這幾年攢的5萬塊錢,你先拿著,到時候給你姑治病……”
我的淚洶涌而下,把存折推給我爸。
“我不要,我有錢呢。”
大姑搓著雙手,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都怪姑姑這身體不爭氣,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握著她的手,假裝輕松地笑。
“姑,你說啥呢?”
“你就像是我媽,把我養大,媽媽怎么會是女兒的麻煩呢?”
大姑姐回握著我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還是我家夏夏孝順。”
只是看著桌子上那個存折,我的心更痛了。
過年前,我爸常用的那輛農用三輪車電池壞了,換電池需要800塊。
我爸舍不得,姑姑告訴了我。
我爸和大姑每天都要做豆腐,然后他騎著三輪車下鄉去賣,這個車是他和大姑的營生工具。
換一輛好點的車,需要4000塊錢。
我跟甄健提起時,他翻著書,眼皮都沒抬。
“夏夏,我每個月的補貼加一起才4000。”
“你爸和你姑年紀大了,就該好好待著,還賣什么豆腐?”
“我們還有房貸,也不容易,他們不能總指望我們接濟吧。”
可昨天,他從我們的共同賬戶轉出來8萬。
轉給了趙青蓮。
備注是:給咱媽治病。
我重新掛了號,一通檢查下來,醫生建議大姑住院。
把大姑送進病房,安頓好,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
太陽很圓,像個咸蛋黃,溢滿著歡喜,只是不知是誰的歡喜?
我到家時,甄健已經回來了,他正在書房,整理他的論文數據。
我走過去,把手機截圖遞到他面前。
“共同賬戶里,一共是10萬,你轉了8萬給趙青蓮。”
甄健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輕描淡寫。
“青蓮她媽媽生病了,需要錢。你也知道,她和老公離婚時,沒分到什么財產,我借給她應急。”
“應急?”我忍不住拔高了嗓門,“我爸要買輛4000的三輪車,就不是應急嗎?
甄健有些厭惡地說:“那能一樣嗎?青蓮是給她媽治病!”
“楚夏,你能不能講點理?青蓮她一個離婚的女人,不容易,不像你。”
我冷笑,“那我就容易?”
我看著這個同床共枕兩年的男人,只覺得陌生。
“甄健,你別忘了,共同賬戶的這10萬,是我這兩年的年終獎。”
“還有,你今天在醫院為什么說不認識我爸?”
甄健低頭,繼續敲響鍵盤。
“那是醫院,是工作場合,你爸就那么沖出來,叫我,讓我怎么跟教授解釋?”
鍵盤繼續噼里啪啦,帶著些火氣。
“楚夏,就這么點兒事兒,你至于嗎?你你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
4.
“懂事?”
“我就是太懂事了,才讓我爸和我姑受苦!”
吼完,我沒看他一眼,毫不留戀地走出書房。
回到房間,掙扎許久,我撥通了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常去上班。
下午正好出外勤,我特意繞道醫院,帶了水果,去看我爸和我大姑。
到家,還不到5點。
只見房門大開,甄健正指揮著搬家工人,把次臥的東西往外搬。
為了不打擾他,有時我會住次臥,里面放的大多都是我的東西。
此時,我護膚品和睡衣被扔在地板上,還有那兩床喜被,其中一個搬家工人嫌棄礙事,一把抱起來,扔在客廳的地上。
“還有這床墊,也扔了。”
甄健指揮著另外兩名工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沖過去,“你們在干什么?”
甄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青蓮她爸媽明天搬過來住。
“她租的房只夠一個人住,酒店又太貴,反正咱們家有地方。”
我指著地上兩床龍鳳圖案的大紅喜被,“那是我大姑姐一針一線給我縫的,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么嗎?”
甄健雙手叉腰,像是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兩床破被子而已,不知道你留著干什么?”
“何況,這種老古董,誰蓋?”
“讓你大姑,以后別有事沒事,瞎折騰。”
搬家工人聞言,都停下了動作。
“你們還不趕緊把這些破爛玩意給扔了?”
甄健氣急敗壞地踢了一腳被子。
“我看誰敢!”我走過去,彎腰抱起其中一床喜被。
“楚夏,你非要弄得這么難堪嗎?”
“咱家也沒多余的地方放,把它們扔了不好嗎?”
我蹲下身,又把另外一床喜被也攬進懷里。
“不好!”
“再說,你就滾!”
我轉身回到主臥,把門反鎖!
第二天,我下班的時候,陳香蘭夫妻倆已經住了進來。
次臥的電視大半夜還響的很大聲,陳香蘭和閨蜜聊天的聲音很大很大,一向神經衰弱的甄健在床上輾轉反側。
我背對著他,裝作熟睡的樣子。
早晨,我起床的時候,甄健已經離開了,連同次臥那兩個人。
對,他說今天要陪趙青蓮的媽媽去做檢查。
我給自己煮了一碗小餛飩,剛吃完一個,電話響了。
是那個我最熟悉的號碼打來的。
“我已經和醫院協調好了,今天就讓咱大姑轉院!”
“你現在在哪里?我這就去接大姑和叔叔……”
掛完電話,我特意去到窗前,金燦燦的陽光,看來今天是個好天氣。
心莫名地覺得安定。
回到客廳,給我爸打了一個電話,讓他把東西收拾好。
出門之前,我從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在書房的電腦桌上。
拉起行禮箱,走到玄關,接到我爸打來的電話,聲音很激動。
“甄健的同學說,他幫忙辦好了你姑姑的轉院手續,沒想到女婿還有這么厲害的同學!”
“看來之前是我誤會他了!你可得好好感謝他!”
我心中酸澀,眼圈發紅,低聲說:“好。”
掛上電話,我回頭環顧了這個住了兩年的家,給甄健發了一條信息:我在你書房的桌子上放了一份重要文件,記得看。
然后,轉身,毫不猶豫地關門,進電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