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鵬版《笑傲江湖》，被嚴重低估了

李亞鵬版《笑傲江湖》當年豆瓣開畫只有5.5分，2010年還在5.9分徘徊，及格線都沒摸到。現在已經干到8.5分，B站更是9.7分。

20年時間，從“笑熬漿糊”到口碑封神，這版“笑傲”打了一場國產武俠劇最漂亮的翻身仗。

先說個很多人不知道的。

1999年，金庸先生被浙江大學聘為人文學院院長，開始和內地展開正式交流。有一次他接受央視《文化視點》專訪，說了句很有意思的話：如果央視能像拍《三國演義》《水滸傳》那樣拍他的作品，他愿意以一塊錢轉讓版權。

這話帶著試探，也藏著期望。當時金庸小說在內地的文學地位還蠻尷尬的，他渴望自己的作品能被嚴肅對待，被當作文學作品來拍，而不只是消遣讀物。

央視這邊，剛拍完四大名著最后一部《水滸傳》，正滿世界找新IP來拍，雙方一拍即合。

但選哪部來拍，是認真琢磨過的。《射雕》《神雕》都要大量特效，當時內地特效水平跟不上，最終選了故事相對集中的《笑傲江湖》作為“投石問路”的試驗田。

張紀中接下了這活兒，擔任該劇的制片人，真的用一塊錢把《笑傲江湖》的版權拿下了，還用有機玻璃做了塊匾額，鑲嵌了一張號碼為“25666666”的一元紙幣作紀念。

央視做這件事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定了調：不是拍個“武俠片”玩玩，是要做成標桿。不僅是金庸劇的標桿，還要做武俠劇甚至古裝劇的標桿。

制作團隊砸了4000萬進去（放到2000年，那真是天文數字），歷時17個月精心打磨，光拍攝就占了181天。

當年港版武俠基本都在攝影棚里搭假山假水，央視卻帶著上百號人全國各地跑。硬生生把“武俠劇”拍成了“武俠風光片”。

九寨溝、武夷山、黃山，全是實景真山水。

而且這事兒的文化意義也很大，標志著主流文化對武俠文化的正式接納，武俠第一次從“難登大雅之堂”的地位，登上了央視的黃金檔。

說到選角，爭議確實大。

當年李亞鵬被罵得非常慘，什么“呆傻”、“木訥”、“不像浪子像山東大漢”這些評價，統統不要錢似得往他身上砸。

但有意思的是，時間給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很多人現在再回頭看他演的令狐沖，慢慢品出味兒來了。

令狐沖真的是那個整天嬉皮笑臉、瀟灑不羈的浪子嗎？

細品原著就會發現，他太慘了：被逐出師門；師妹移情別戀；人人懷疑他偷了《辟邪劍譜》；身負重傷命不久矣。

他的灑脫，根本不是表面上的嘻嘻哈哈，而是“身處絕境依然看淡生死”的豁達。

李亞鵬那個看起來有點“悶”、有點“苦”的狀態，反倒更接近真實。

有個細節特別戳人，他用微駝的背，暗示浪子心竭；用突然僵住的笑容，表現情感克制。

真正讓這版《笑傲江湖》封神的，是配角們的集體爆發。

先看巍子的岳不群。

他把一個偽君子從道貌岸然到逐漸暴露野心、再到自宮練劍后的癲狂，演出了層層遞進的完整弧光。

有網友說，現在電視上看見巍子，還在心里默念一句“岳不群真小人”，這種演技能把人釘進角色，絕對是教科書級的。

再看李解的林平之。

從一個陽光少年，一步步被仇恨吞噬，成了陰鷙的復仇者。新婚夜揮刀自宮時，他那顫抖的手和決絕的眼神，演出了被命運碾壓到扭曲的那種痛。

苗乙乙的岳靈珊靈氣十足；于承惠的風清揚仙風道骨；茅威濤的東方不敗更是另辟蹊徑……可以說，沒有一個工具人配角，每個人物都立得住、站得穩。

還有許晴的任盈盈。

金庸先生本人都親自點贊，說這是最滿意的版本。她把魔教圣姑的清冷霸氣，和戀愛少女的嬌媚柔軟，揉到了一起。

32歲演出少女感，一雙眼睛全是戲。

聊央視版《笑傲江湖》，不能不提它的畫面美學。

張紀中自己就說過，“港臺版的《笑傲江湖》布景比較假，服飾大多不那么講究，人物造型看起來也怪怪的。我們在拍攝中則注重歷史感覺，服裝、道具、場景都是有歷史根據的。”

例如，岳不群的青衫，體現他的偽善內斂；任盈盈的紅衣，彰顯她的熱烈性格。

川劇大師彭登懷扮演余滄海，直接在劇中使用了川劇變臉的絕活。既符合余滄海青城派掌門人的身份、詭計多端的性格。

說白了，就是把武俠當成“正劇”來拍，而不是古裝偶像劇。

更絕的是場景實拍。

劇組跑遍了寧波溪口徐鳧巖瀑布、無錫太湖、宜興張公洞、浙江新昌大佛寺等等地方，幾乎走遍了祖國的名山大川。

為了拍恒山懸空寺的戲份，直接花了80萬在水滸城真搭了一個懸空寺。放在今天也夠壕的，更別說2000年了。

綠竹巷的幽靜、油菜花田的開闊、黑木崖的蒼茫云海……這些畫面不光是好看，更重要的是和人物的情感流動、故事的戲劇張力緊緊咬合在一起。

有豆瓣網友評論，“在我眼中已經是經典，從這部劇之后，再也沒見過這種取景和古樸風韻的武俠劇。”

這話一點不夸張，對比現在“阿寶色”、“磨皮濾鏡”的仙俠劇，央視版這種古典水墨畫般的美學意境，是真的高級。

武打設計，也是一塊金字招牌。

張紀中對武打的要求特別明確：“我們要求別拍得太邪乎，不能動不動就飛起來”，為此，他專門請了香港武術導演元彬來操刀，他設計的武打是有物理邏輯的，講究一招一式的真實感。

兵器，也是考究到每個門派都有專屬風格。

最經典的就是獨孤九劍。

別的版本，恨不得把劍氣滿天飛當特效大片做，但央視版是結合了環境、道具，把“無招勝有招”以具體可感的形式展現出來。

元彬自己說，光給五岳劍派各自設計劍法，就費了大勁，還要有新鮮感。

再例如，黑木崖決戰東方不敗。

用繡花針破盡群雄，把金庸原著里“以快打慢”的武學哲學，給轉化成看得見摸得著的視覺語言。以快打慢、瞬息萬變，看得人過癮。

這種寫實風，后來被《繡春刀》《瑯琊榜2》繼承發揚。

接下來要夸得，是配樂這塊。

金庸對音樂提了要求：要有“中國氣派”，要“民族化”，要典雅。

為了更好的適配這些需求，張紀中“三顧茅廬”趙季平。

就是給電影《紅高粱》《霸王別姬》《大話西游》配樂的趙季平。

趙季平給自己的定位是三個字：“新、奇、特” 。

音樂風格要新、手法要出奇制勝、音響組合要別具特色。

插曲《天地作合》，意境高遠、大氣悠揚。

“這是大山大水才能養出的豪氣，同時也不乏潑墨風景畫般的精致秀氣。”

劉歡和王菲合唱的同名片尾曲，很多人第一次聽覺得“怪”。

那聲經典的“咿——呀”開場，有人不解，有人吐槽“大象和蚊子對話”。但這就是趙季平故意追求的，他就是要對比，用劉歡的大氣和王菲的凄婉，分別代表令狐沖和任盈盈，一剛一柔、一急一緩，形成強烈的戲劇反差。

這也為啥多年后，大家再聽劉歡和王菲的合唱、再聽琴簫合奏，會起雞皮疙瘩，大氣、高級、不口水化，這才是國家隊的水平。

《笑傲江湖》到底在說什么？

央視版的解讀很干脆：這不是一部爽文，而是一部“政治寓言”，劇里下狠手，深化了“權力腐蝕人性”這個主題。

左冷禪的鐵腕并派、岳不群的陰險偽善、任我行的暴君趨勢……他們爭的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名頭，但背后折射的，是權力對人性的異化。

但央視版的高明之處在于，沒有被這些黑暗的博弈壓垮。

它把劉正風和曲洋這一對“正邪知音”拍得蕩氣回腸。兩人因音樂跨越門派之別，最終在嵩山圍剿中琴簫合奏《笑傲江湖》后赴死，成了全劇最震撼的理想主義絕唱。

這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壓抑，與“琴簫合奏，忘情山水”的自由向往，形成了巨大的戲劇張力。

很多人吐槽劇情被“魔改”，但換個角度看，不是改得差，而是拍得更像正劇，多了深沉和思辨，少了街頭斗毆的快餐感。

聊到這了，就得回答那個終極問題了：既然這劇這么牛，當年為什么被罵得那么慘？

原因其實很復雜。

第一，審美濾鏡在作祟。

90年代末到21世紀初，正是港產武俠在大陸最吃香的年代。呂頌賢的港版《笑傲江湖》被大家奉為圭臬。大家習慣了港版那種節奏快、臺詞輕松、主角顏值在線的配方。

結果央視版一出來，濃墨重彩、磅礴豪邁，意境深遠……這哪兒哪兒都不對味兒，于是瘋狂吐槽。

第二，對“神還原”的極端追求。

令狐沖和任盈盈提前出場、岳不群活到最后一集才被令狐沖擊敗等等，這些改動讓鐵桿原著粉難以接受。

第三，這劇確實太超前了。

導演黃健中，一開始就沒想把它拍成普通“武俠片”，而是要拍“藝術作品”。他追求的是文人水墨畫的美學語言，讓竹林對決宛如宣紙上的墨痕交鋒。

這種風格，比張藝謀的《英雄》還早了兩年。當年很多人覺得劇里畫面過分強調意境、節奏有點慢，武打招式也慢，不夠爽。但現在回頭看，這些恰恰是高級的地方。

第四，時代的同行襯托。

2013年于正版，強行讓令狐沖和東方不敗談戀愛；

2018年新版，服化道辣眼，豆瓣只有2.6分……

不是央視版變好了，是后來的競爭對手都太拉胯了。在泥沙俱下之后，大家才愈發想念當年那個“正劇范”的江湖。

【5】

前幾天我刷到一些評論，說李亞鵬版《笑傲江湖》很多地方，都在致敬經典電影《笑傲江湖》，那種意境感和人文氣息是很難模仿的。

也有人說，這就是最值得細品的一版《笑傲江湖》，因為有太多的隱喻，需要經歷過社會“毒打”后才能懂。

何止是隱喻？

當岳不群對著令狐沖假裝關懷，轉身卻在背后捅刀的時候；當曲洋和劉正風因為一首《笑傲江湖》淪為江湖追殺對象的時候；當任我行一統江湖，把“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掛在嘴邊的時候，你聽到的，全是現實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