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行思“山水三論”：藏在山水間的人生修行

你知道青原行思和他的“禪宗三重境界”嗎？

青原行思（671—740），唐代禪宗六祖慧能的上首弟子，南宗禪重要奠基人之一，與南岳懷讓并稱“二甘露門”，分別開創了青原系與南岳系兩大禪宗法脈，后世禪宗“五家七宗”中的曹洞、云門、法眼三宗，皆出自青原行思門下，影響綿延至今。

但青原行思的名氣遠不如師傅慧能那么大，這和慧能法師那首著名的開悟偈語有關。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此偈與其同門師弟神秀那首“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形成鮮明對比，被認為最能體現南宗禪的“頓悟”思想。慧能認為，這世界本來空無一物，自性本自清凈，何來身心的污染？這種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主張，徹底打破了傳統佛教繁瑣的修行儀式，讓禪宗走向了民間，成為最具中國特色的佛教宗派。

不過，一如你我這樣的凡夫俗子，要參悟透這短短二十個字的奧義絕非易事，唯其不易，方顯慧能修行之高。

青原行思俗姓劉，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幼年出家，后拜入慧能門下，深得心法。《五燈會元》記載了二人初次見面的對話。

行思問：“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

慧能曰：“汝曾作什么來？”

行思曰：“圣諦亦不為。”

慧能曰：“落何階級？”

行思曰：“圣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

我大致翻譯一下意思：

行思向慧能請教怎樣修行才能跳出那種“一級一級往上熬”的固化修行模式？慧能決定先考考他，問：“你平時是怎么修行的？”行思回答說：“我連世人奉為至高無上的佛法至理，都不會刻意去攀求、執著。”慧能繼而追問：“那你怎么困在了修行的次第里呢？”行思說：“連最頂級的佛法我都不執著，自然也就無所謂高低等級、先后階位了。”

慧能圓寂后，行思回到吉州青原山，住持凈居寺，廣收弟子，弘揚禪法，故稱“青原行思”。

這里我覺得有必要說一句廢話：切勿把青原行思猜想成一個日本人的名字：行思是其法號，青原行思意即“青原山（凈居寺）的行思法師”。

青原行思知名度與慧能相比低得多，但他的修行境界并不低（否則慧能法師也不會把衣缽傳授給他）。不過，青原行思真正為后人推崇的，是其關于禪宗三重境界的表達。

據《五燈會元》記載，青原行思晚年談及自己一生修行、悟道、看世界的歷程時，說過這樣一段流傳千古的話：“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后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后世將這段話稱作青原行思 “禪宗三重境界”，也叫“山水三論”。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說的是入世的本真直觀，未悟道時，人憑本能、直觀看待世界，是什么看見的就是什么。

“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說的是修行進入求索階段，破執思辨，經歷學習、思考、挫折、迷茫之后，始看透表象，看到背后的欲望、得失、執念、虛妄。

“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說的是大徹大悟之后，看破執念、放下分別心，不再糾結于是非得失。看似重回當初，實則是歷經滄桑后的通透淡然，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條水，但心已不再為物所役，一切順其自然，返璞歸真。

再通俗一點解釋：我一開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看到的只是事物的表面；當修行漸深漸高，我再看山已不只是山，看水已不只是水，我還看到了山與水背后的東西，即事物表象之下的內在邏輯與真相；隨著修行更深更高，我又回歸到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我認知能力退化了嗎？不，是經歷了人生的風雨滄桑之后，我的心態發生了變化，我不再執著于較真與煎熬，能與紛繁、無奈和平共處了。

行思法師的“山水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王國維的治學三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須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意即治學必經立志求索、發奮圖強、水到渠成三個階段，與“山水三論”頗為相似。

不過，我認為王國維“治學三境界”名氣很大，卻不是因為其思想有多深刻，而是因為借用三句著名詩句的方式來表達，頗為新穎，屬于表達創新而非認知創新。

其實，何止禪宗、治學有三重境界，人生本身就是一場歷練的過程，每個人都會經歷激情勃發，再到激情慢慢褪去的過程，這是生命的規律。辛棄疾“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表達的意思，大致也是如此。

再比如，學書與參禪也頗為相似，從書法門外漢到漸入堂奧，被稱為入帖；從入帖到出帖，就很像“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可惜，書法需要天賦，有人一輩子沒能入帖，也有人一輩子沒能出帖，還有人出帖了卻又誤入歧途。

青原行思的“山水三論”，大致對應人生的三個年齡段：30歲之前的青少年時期，30-60歲的中年期，及60歲之后的老年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猶如少年的純粹與本真；“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契合中年的煎熬與求索；“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表達的正是人生暮年的通透與超然。

有時候我會想一個問題：什么是最好的人生終局？我最后給自己的答案是：即使歷盡人生苦難或繁華，也要保持一顆赤子心——不是少年未經世事的純粹，是歷經滄桑后依然質樸與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