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手機(jī)突然震動的時候，我正蹲在工地上吃盒飯。
屏幕上跳出一條銀行到賬提醒，我盯著那串?dāng)?shù)字看了三遍，差點(diǎn)把嘴里的米飯噴出來。
5,120,000元。
五百一十二萬。
轉(zhuǎn)賬人：蘇明遠(yuǎn)。
我弟弟。
手機(jī)立刻響了起來，還是那個九年前就存在通訊錄里的號碼。我顫抖著按下接聽鍵。
"哥。"弟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沙啞得厲害，"錢收到了嗎？"
"明遠(yuǎn)，你這是……"我的聲音也在發(fā)抖。
"九年，"他打斷我，"你替我坐了九年牢。這些錢，是我這些年攢的，現(xiàn)在都是你的了。"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九年前那場車禍，是他酒駕撞死了人，但我頂了包。因?yàn)樗麆偞髮W(xué)畢業(yè)，前途無量，而我只是個普通的裝修工。
父母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你弟弟才二十三歲，他的人生還有無限可能。你都三十了，就算坐幾年牢，出來還能繼續(xù)干活。"
我答應(yīng)了。
在看守所里，我想過無數(shù)次出來后的場景。也許弟弟會愧疚，也許會感激，也許會補(bǔ)償我。但我從沒想過，會是五百多萬這個數(shù)字。
"哥，我可能……"弟弟的聲音突然哽咽了，"我只剩六個月了。"
手機(jī)從我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屏幕裂開了一道縫。
"什么意思？"我撿起手機(jī)，聲音在顫抖。
"胰腺癌晚期，"他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醫(yī)生說最多半年。哥，這些年我一直想補(bǔ)償你，現(xiàn)在終于攢夠了。錢你拿著，好好生活。"
"你在哪家醫(yī)院？我現(xiàn)在就過去！"
"不用了，"他說，"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一切。對了，爸媽可能會去找你，他們想把我名下的別墅過戶給你。你別拒絕，就當(dāng)是……就當(dāng)是我最后的心愿。"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工地的角落里，看著裂開的手機(jī)屏幕，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周圍的工友都在笑著聊天，有人在討論晚上去哪里喝酒，有人在抱怨工資太低。而我的世界突然安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九年。
三千二百八十五天。
我用自己最好的年華，換了弟弟的前途。出獄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三十九歲，滿頭白發(fā)，父母來接我的次數(shù)是零。
現(xiàn)在他說，他要死了。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蘇明哲嗎？"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我是。"
"我是你媽，"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明遠(yuǎn)把他的事告訴你了吧？我和你爸明天去找你，他名下有套別墅，我們想全部過戶給你。你弟弟說了，這是他欠你的。"
我愣住了。
九年里，父母沒來看過我一次。出獄那天，是我自己拎著一個破舊的行李袋走出監(jiān)獄大門的。
現(xiàn)在弟弟病了，他們突然想起了我。
"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掛斷電話后，我看著手機(jī)里那條轉(zhuǎn)賬記錄，五百一十二萬，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是在嘲笑我。
夕陽把工地染成了血紅色，塔吊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鐮刀，橫在我和天空之間。
我突然想起九年前，弟弟喝醉了趴在我肩上哭，說他對不起我。那時候我拍著他的背說："沒事，哥不怪你。"
現(xiàn)在，他要死了。
而我甚至不知道，這九年里他過得好不好，是不是真的前途無量，是不是真的值得我用九年青春去換。
第二天一早，父母就來了。
01
九年前的那個夜晚，我永遠(yuǎn)忘不了。
那是2014年的8月15日，中秋節(jié)的前一天。我正在市區(qū)一個高檔小區(qū)里做木工活，手機(jī)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爸"。
"明哲！快！你弟弟出事了！"父親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扔下手里的刨子，沖出工地。一路上父親語無倫次地說著，我只聽清了幾個關(guān)鍵詞：車禍、撞死人、酒駕、明遠(yuǎn)。
趕到事故現(xiàn)場的時候，警車的紅藍(lán)燈光刺得我眼睛發(fā)疼。
弟弟蘇明遠(yuǎn)癱坐在路邊，滿臉是血，渾身酒氣。他的那輛白色奧迪A6的前保險杠已經(jīng)完全撞爛了，地上是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旁邊蓋著一塊白布。
"哥……"看見我，弟弟突然哭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地上的白布，腿突然軟了。
父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明哲，你得救你弟弟！"
"什么意思？"
"你替他頂罪，"父親壓低聲音，眼睛通紅，"他才二十三歲，剛從重點(diǎn)大學(xué)畢業(yè)，在國企上班，前途無量！你都三十了，就算坐幾年牢，出來還能干活。但明遠(yuǎn)不行，他要是進(jìn)去了，這輩子就毀了！"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
母親也趕到了，她看見我，立刻撲過來跪在我面前："明哲，你救救你弟弟吧！你從小就讓著他，這次也讓他一回，好不好？媽求你了！"
兩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跪在我面前，在閃爍的警燈下，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弟弟也跪下了："哥，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不能毀了，我還有大好的前途，還有女朋友要結(jié)婚……哥，你幫幫我，我以后一定報答你！"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人，突然覺得很冷。
八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可我渾身發(fā)冷。
"那個人……死了？"我聽見自己問。
"當(dāng)場死亡，"父親說，"五十三歲，是個普通的環(huán)衛(wèi)工人。警察說明遠(yuǎn)的血液酒精濃度嚴(yán)重超標(biāo)，屬于醉駕，肯定要判刑，至少七八年。"
七八年。
弟弟的人生會被毀掉。
但如果我替他頂罪，毀掉的就是我的人生。
"哥，"弟弟抓住我的褲腿，"你記得嗎？小時候你說過，你是哥哥，永遠(yuǎn)會保護(hù)我。"
我記得。
我記得六歲那年，弟弟被鄰居家的狗咬了，我沖上去用木棍把狗打跑，自己的手被咬傷了。
我記得十二歲那年，弟弟考試作弊被發(fā)現(xiàn)，我說是我教他的，被父親打了一頓。
我記得十八歲那年，弟弟高考失利，我把自己的大學(xué)學(xué)費(fèi)給了他復(fù)讀，自己去了工地打工。
我一直在保護(hù)他。
因?yàn)楦改刚f，你是哥哥，要讓著弟弟。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替他。"
母親哭了出來，父親緊緊握住我的手："明哲，爸對不起你。但你放心，等你出來，爸媽一定好好補(bǔ)償你。"
弟弟撲進(jìn)我懷里，哭得撕心裂肺："哥，我一定會報答你的，一定會！"
接下來的事情像做夢一樣。
父親認(rèn)識交警隊(duì)的一個熟人，連夜安排了頂包的事。反正現(xiàn)場一片混亂,目擊證人說不清到底是誰開的車。我和弟弟身高體型差不多，只要我咬定是自己開車，警方很難查出破綻。
父親塞了二十萬給死者家屬作為私了的補(bǔ)償，又托關(guān)系活動，最終我被判了九年。
在看守所的第一個夜晚，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和鐵門聲，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失去自由了。
未來的三千多個日夜，我都要在這個逼仄的空間里度過。
我想過會后悔，但沒想到后悔來得這么快。
第二天父母來送衣物，隔著探視窗，母親紅著眼睛說："明哲，你就當(dāng)是去旅游了，很快就能回來。你弟弟說了，等你出來，他一定好好報答你。"
"明遠(yuǎn)呢？"我問。
"他今天上班，來不了，"父親說，"過幾天再來看你。"
過幾天。
但"過幾天"從來沒有來過。
九年里，父母來看過我三次，每次都是來送錢的。弟弟一次都沒來。
我問過母親，她說："明遠(yuǎn)工作忙，再說了，讓他看見你在里面，他心里會更愧疚。你就別讓他難受了。"
我沒再問。
監(jiān)獄里的日子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
我被分配到木工車間，每天做十幾個小時的重復(fù)勞動。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背也開始駝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經(jīng)常想，弟弟現(xiàn)在在干什么？
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升職了吧？應(yīng)該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吧？應(yīng)該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他會想起我嗎？
會想起那個替他坐牢的哥哥嗎？
九年后，我出獄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飄著細(xì)雨。
我拎著一個破舊的行李袋，站在監(jiān)獄大門外，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父母沒來接我。
弟弟也沒來。
手機(jī)里有一條短信，是母親發(fā)的："明哲，你先自己找個地方住下，過幾天我們再聯(lián)系。"
我站在雨里，突然笑了。
九年的青春，換來的是"過幾天再聯(lián)系"。
值得嗎？
我不知道。
02
出獄后的第三天，我終于見到了弟弟蘇明遠(yuǎn)。
是他主動聯(lián)系我的,約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見面。我換上出獄時領(lǐng)取的那套舊衣服，站在咖啡館門口,突然有些怯步。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了他。
九年不見,弟弟變化很大。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手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手機(jī),眉頭微微皺著。
我推門進(jìn)去,服務(wù)員禮貌地問我需要什么,我說我找人。
"哥。"弟弟抬起頭,看見我,迅速站了起來。
他朝我走來,我看見他的眼圈紅了。他張開雙臂想要擁抱我,但在距離我半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手僵在半空中,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坐。"他說。
我們面對面坐下。服務(wù)員送來菜單,弟弟幫我點(diǎn)了一杯咖啡,又要了一份三明治。
"你瘦了很多。"他說,聲音有些顫抖。
"嗯。"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了幾秒鐘,他突然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里面有五十萬,密碼是你的生日。哥,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著那張卡,沒有伸手去拿。
"我知道這點(diǎn)錢不算什么,"他繼續(xù)說,"但我現(xiàn)在手頭就這些。哥,你先拿著用,以后我會繼續(xù)給你。"
"你現(xiàn)在做什么工作？"我問。
"還在那家國企,"他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部門經(jīng)理了,年薪大概八十萬左右。"
八十萬。
我在工地上干一年,最多賺十萬。
"結(jié)婚了嗎？"我又問。
"結(jié)了,"他點(diǎn)點(diǎn)頭,"三年前結(jié)的,你嫂子也在國企上班。我們?nèi)ツ曩I了套別墅,在南山區(qū),三百多平,花了一千二百萬。"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炫耀。
不,不是炫耀,是在證明——證明我的犧牲是值得的,證明他沒有辜負(fù)我替他頂罪。
"有孩子了嗎？"我問。
"還沒有,"他說,"打算明年要。"
又是一陣沉默。
咖啡和三明治送上來了,我機(jī)械地喝了一口,很苦。
"哥,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弟弟問。
"找份工作,先活下去。"我說。
"我可以幫你介紹,"他立刻說,"我認(rèn)識一個做裝修的老板,人很不錯,工資也高。"
"不用了,"我說,"我自己能找。"
"那你住的地方……"
"我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一個月六百。"
弟弟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那個地方太差了,要不你搬到好一點(diǎn)的地方？房租我來出。"
"不用。"我拒絕得很干脆。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弟弟低頭看了看手表,說:"哥,我還有個會要開,就先走了。那張卡你一定要收下,密碼真的是你的生日,0426。"
他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館門口,突然發(fā)現(xiàn)一件事——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說"對不起"。
那張銀行卡就放在桌上,黑色的卡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我拿起卡,準(zhǔn)備還給他,但他已經(jīng)走了。
服務(wù)員走過來,問我還需要什么,我搖搖頭,準(zhǔn)備離開。
"先生,您的單還沒結(jié)。"服務(wù)員禮貌地說。
我愣住了。
弟弟走的時候,沒有買單。
我掏出身上僅剩的一百塊錢,付了賬,走出咖啡館。
外面陽光刺眼,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突然覺得自己像是這個城市的異類。
手機(jī)響了,是弟弟發(fā)來的微信:"哥,卡一定要收下。還有,這個月底我生日,你要不要來家里吃飯？爸媽也會來。"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九年里,我在監(jiān)獄里過了九個生日。沒有人記得,也沒有人祝福。
現(xiàn)在他邀請我去參加他的生日宴。
我回復(fù)了兩個字:"好的。"
收起手機(jī),我低頭看著手里的銀行卡,突然覺得它重得像一塊石頭。
五十萬。
他覺得用五十萬,就能買斷九年的牢獄之災(zāi),買斷一個哥哥的人生。
也許在他看來,這已經(jīng)足夠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白天見面的場景。
弟弟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我眼前閃過。
他看起來過得很好。
事業(yè)成功,家庭美滿,前途光明。
這是我用九年換來的。
值得嗎？
我還是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他變了。
那個曾經(jīng)抱著我哭著說"哥我對不起你"的弟弟,變成了一個西裝革履、眉頭緊鎖、連咖啡館的單都忘記買的陌生人。
也許不是他變了。
是我在監(jiān)獄里待得太久,已經(jīng)不適應(yīng)外面的世界了。
03
弟弟生日那天,我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
他住的別墅區(qū)叫"云溪灣",是這個城市最高檔的住宅區(qū)之一。門口的保安攔住我,上下打量著我破舊的衣服和磨損的鞋子,語氣很不客氣:"找誰？"
"蘇明遠(yuǎn),23棟。"
保安翻了翻登記本,然后打電話確認(rèn)。掛斷電話后,他的態(tài)度依然冷淡:"進(jìn)去吧,別亂走。"
我走進(jìn)小區(qū),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名貴的樹木。偶爾有豪車駛過,濺起一地的落葉。
23棟是一棟三層的獨(dú)棟別墅,白色的外墻,巨大的落地窗,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
我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化著精致的妝,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禮貌的笑容:"您是……"
"我是明遠(yuǎn)的哥哥,蘇明哲。"
"哦！"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復(fù)雜,"快進(jìn)來,明遠(yuǎn)在樓上。"
這就是我弟媳了。
她叫周曉曼,比弟弟小兩歲,是他大學(xué)時的同學(xué)。
我換上拖鞋,走進(jìn)客廳。裝修很豪華,實(shí)木地板,水晶吊燈,墻上掛著幾幅看起來很貴的油畫。
"您坐,我去叫明遠(yuǎn)。"周曉曼說完,轉(zhuǎn)身上樓。
我坐在真皮沙發(fā)上,突然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不一會兒,弟弟下來了。他穿著休閑裝,看起來心情不錯:"哥,你來了！爸媽還沒到,先喝點(diǎn)茶。"
他親自給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對面。
"嫂子挺好的。"我說。
"還行吧,"他笑了笑,"就是脾氣有點(diǎn)大。"
話音剛落,樓上傳來周曉曼的聲音:"明遠(yuǎn)！我的項(xiàng)鏈找不到了,你看見了嗎？"
弟弟立刻站起來:"你放在哪兒了？"
"梳妝臺上啊！一條卡地亞的,十幾萬呢！"
弟弟快步上樓,我聽見他們在樓上翻找東西的聲音。
幾分鐘后,弟弟下來了,臉色不太好:"哥,你先坐會兒,我處理點(diǎn)事。"
又過了十分鐘,門鈴響了。
弟弟打開門,是父母來了。
九年不見,他們老了很多。父親的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母親的臉上爬滿了皺紋,走路都有些顫顫巍巍的。
"明哲！"母親看見我,眼淚立刻掉了下來,"你瘦了這么多……"
她走過來想要拉我的手,但被父親攔住了:"別哭了,今天是明遠(yuǎn)的生日。"
母親抹了抹眼淚,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明遠(yuǎn),生日快樂。"
弟弟接過紅包:"謝謝媽。"
父親也掏出一個紅包,塞給弟弟。
然后他們坐下了,一家人圍坐在客廳里,氣氛有些尷尬。
"明哲,你現(xiàn)在工作找到了嗎？"父親問。
"還在找。"
"你要是找不到,我讓明遠(yuǎn)幫你介紹。"
"不用了,我能找到。"
母親嘆了口氣:"明哲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對象成家了。"
我沒說話。
誰會嫁給一個坐過九年牢的人？
周曉曼在廚房準(zhǔn)備晚飯,不時探頭出來看我們。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里有些好奇,還有些防備。
晚飯很豐盛,滿滿一桌子菜。弟弟拿出一瓶紅酒,給父親和我倒了一杯。
"今天是我三十二歲生日,"弟弟舉起杯子,"謝謝爸媽把我養(yǎng)大,謝謝曉曼嫁給我,還要謝謝哥這些年的付出。"
他看向我,眼睛又紅了:"哥,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酒很苦,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胃里發(fā)疼。
"明哲啊,"父親突然開口,"明遠(yuǎn)的身體最近不太好,一直在醫(yī)院檢查。"
我放下杯子:"什么病？"
弟弟擺擺手:"沒什么大事,就是胃有點(diǎn)不舒服。"
"醫(yī)生說要注意休息,"母親說,"明遠(yuǎn)工作太拼了,經(jīng)常加班到半夜。"
我看著弟弟,他低頭吃菜,避開了我的目光。
飯吃到一半,母親突然說:"明哲,你弟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弟弟放下筷子:"哥,是這樣的。這套別墅是我婚前買的,現(xiàn)在我想把它過戶到你名下。"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把房產(chǎn)證改成你的名字,"弟弟說,"算是我對你的補(bǔ)償。"
"不用。"我立刻拒絕。
"明哲,你就收下吧,"父親說,"明遠(yuǎn)是真心想補(bǔ)償你。"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我的聲音有些硬。
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周曉曼在旁邊小聲說:"明遠(yuǎn),要不算了吧……"
"哥,你別誤會,"弟弟急忙解釋,"我不是要趕你走,這房子過戶給你,我們還繼續(xù)住。只是……只是我想在法律上給你一個保障。"
"什么保障？"我盯著他。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母親突然哭了起來:"明哲,你弟弟查出來是胰腺癌晚期,醫(yī)生說只剩六個月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媽！"弟弟臉色一變,"我不是讓你別說嗎！"
"我憋不住了！"母親哭得泣不成聲,"明遠(yuǎn)只剩半年了,他想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你,你就成全他吧！"
我看著弟弟,他低著頭,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是真的？"我聽見自己問。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么他要轉(zhuǎn)給我五百一十二萬。
為什么他要把別墅過戶給我。
為什么父母突然找上門來。
因?yàn)樗懒恕?/p>
他只剩六個月了。
04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街上,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弟弟得了癌癥。
胰腺癌晚期。
只剩六個月。
這個消息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頭上,砸得我暈頭轉(zhuǎn)向。
我想起他坐在咖啡館里的樣子,西裝筆挺,意氣風(fēng)發(fā)。我想起他站在別墅門口的樣子,一臉笑容,前途無量。
原來那些都是假象。
他快死了。
手機(jī)突然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明哲,你去哪兒了？"母親的聲音很焦急。
"我在外面走走。"
"你別多想,"母親說,"明遠(yuǎn)是真心想補(bǔ)償你的。他說這些年你為他付出太多了,他想在最后的時間里,好好報答你。"
"媽,"我停下腳步,"這九年,你們?yōu)槭裁床粊砜次遥?
電話那頭沉默了。
"明遠(yuǎn)說,讓他看見你在監(jiān)獄里,他會更愧疚。所以我們就想,等你出來了,再好好補(bǔ)償你。"
"那我出獄那天,你們?yōu)槭裁床粊斫游遥?
"是明遠(yuǎn)不讓來的,"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說他不敢見你,怕你恨他。"
我突然笑了。
九年的牢獄之災(zāi),換來的是"怕你恨他"。
"媽,我問你一件事,"我說,"這九年里,你們有沒有一天,真正把我當(dāng)成自己的兒子？"
母親哭了出來:"明哲,你怎么能這么說？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你？"
"那為什么每次都是犧牲我？"我的聲音在顫抖,"小時候家里窮,只能供一個人讀書,你們選了明遠(yuǎn)。高考的時候,明遠(yuǎn)沒考好要復(fù)讀,你們讓我把學(xué)費(fèi)給他。現(xiàn)在他撞死了人,你們讓我去坐牢。媽,我想問你,在你們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明哲……"
"你們從來沒有問過我,我愿不愿意。你們只是跪在我面前哭,讓我做個好哥哥,讓著弟弟。"
我掛斷了電話。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用手背狠狠擦了擦。
三十九年了,我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
我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醫(yī)院。
我找到了弟弟的主治醫(yī)生,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
"蘇明遠(yuǎn)的病情怎么樣？"我開門見山地問。
醫(yī)生看了看我:"你是？"
"我是他哥哥。"
醫(yī)生嘆了口氣:"胰腺癌晚期,已經(jīng)擴(kuò)散到肝臟和肺部。我們建議化療,但效果不會太好。按照目前的情況,最多還有六到八個月。"
"有沒有可能治好？"
"很難。胰腺癌的五年生存率不到5%,何況他已經(jīng)是晚期了。"
我站在醫(yī)生辦公室里,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走出醫(yī)院,我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點(diǎn)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小時候,弟弟生病了,母親抱著他去醫(yī)院,我一個人在家里煮粥。
上學(xué)時,弟弟的學(xué)費(fèi)永遠(yuǎn)比我的高,因?yàn)樗系氖侵攸c(diǎn)學(xué)校。
工作后,弟弟在國企拿高薪,我在工地搬磚。
一直以來,我都是那個被犧牲的人。
現(xiàn)在他要死了,突然想起來要報答我。
可笑嗎？
很可笑。
但我笑不出來。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弟弟打來的。
"哥,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虛弱。
"在外面。"
"你能來我家一趟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什么話？"
"當(dāng)面說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yīng)了。
到弟弟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diǎn)。
周曉曼開的門,她看起來哭過,眼睛紅腫著:"明哲哥,快進(jìn)來。明遠(yuǎn)在書房等你。"
我上樓,推開書房的門。
弟弟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一堆文件。他抬起頭,看見我,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哥,坐。"
我坐在他對面。
"哥,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他突然開口。
我沒說話。
"這些年,我一直想找機(jī)會跟你道歉,但我不敢。"他低著頭,"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是我毀了你最好的年華。"
"你知道就好。"我說。
"所以我一直在拼命賺錢,"他繼續(xù)說,"我想賺夠足夠的錢,來補(bǔ)償你。這套別墅,還有那五百一十二萬,都是我這九年攢下來的。"
"為什么是五百一十二萬？"我問。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因?yàn)槲抑皇＿@么多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哥,我知道錢買不回你失去的時間,"他說,"但這是我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了。這套別墅價值一千二百萬,加上那五百一十二萬,一共一千七百多萬。我死了以后,這些都是你的。"
"我不要。"
"你必須要,"他的語氣突然強(qiáng)硬起來,"哥,我只剩六個月了。我不想帶著遺憾離開這個世界。你就當(dāng)是完成我最后的心愿,好不好？"
我盯著他,他的眼睛紅了。
"哥,求你了。"他說。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九年前,他也是這樣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替他頂罪。
歷史好像在重演。
只不過這一次,他求我收下他的遺產(chǎn)。
"我考慮考慮。"我說。
"謝謝哥。"他松了口氣。
走出書房,我在樓梯口碰見了周曉曼。她低著頭,絞著手指,看起來有話要說。
"嫂子,有事嗎？"我問。
她抬起頭,眼神復(fù)雜:"明哲哥,我能跟你單獨(dú)聊聊嗎？"
我們來到客廳,周曉曼給我倒了杯水。
"明哲哥,我知道明遠(yuǎn)做了很對不起你的事,"她開口,"但他真的很愧疚。這些年,他經(jīng)常半夜做噩夢,夢見你在監(jiān)獄里受苦。"
我沒說話。
"其實(shí)……"她猶豫了一下,"其實(shí)這五百一十二萬,不全是他賺的。"
我抬起頭。
"有一部分是借的,"她小聲說,"明遠(yuǎn)為了湊夠這筆錢,借了很多高利貸。現(xiàn)在他病了,那些債主天天打電話來要錢。"
我愣住了。
"所以他才想把別墅過戶給你,"周曉曼繼續(xù)說,"他怕自己死了以后,債主會來搶房子。"
我盯著她:"你的意思是,他把房子過戶給我,是為了躲債？"
周曉曼低下頭,沒說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05
我離開弟弟家,站在小區(qū)門口,腦子里像炸開了一樣。
五百一十二萬,有一部分是借的高利貸。
別墅要過戶給我,是為了躲債。
我以為是愧疚,是補(bǔ)償,原來只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jì)的騙局。
我掏出手機(jī),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明哲？"父親的聲音響起。
"爸,我問你,明遠(yuǎn)借高利貸的事,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都知道了？"父親嘆了口氣。
"為什么不告訴我？"
"明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父親說,"明遠(yuǎn)借錢,是真心想補(bǔ)償你。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想在最后的時間里,把能給你的都給你。"
"那躲債的事呢？"
"那是……那是沒辦法的事,"父親的聲音有些無力,"明遠(yuǎn)借了三百多萬高利貸,現(xiàn)在還不上。他想把房子過戶給你,至少能保住這套房子,不會被債主搶走。"
"所以你們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明哲,爸沒有騙你,"父親說,"那五百一十二萬,真的都給你了。至于別墅,就算是過戶給你,明遠(yuǎn)也說了,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賣掉。"
我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街邊,看著車來車往,突然覺得很冷。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喝了很多酒,喝到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九年前,弟弟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的樣子。
我想起九年里,父母只來看過我三次的樣子。
我想起出獄那天,我一個人拎著行李走出監(jiān)獄大門的樣子。
我以為我已經(jīng)放下了。
但原來,我從來沒有放下過。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
手機(jī)里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弟弟打來的。還有幾條微信消息:
"哥,你在哪兒？"
"哥,曉曼跟你說了什么？"
"哥,你別誤會,我真的沒有騙你。"
我沒有回復(fù)。
我去了工地,找到了包工頭老李,問他要不要人。
"明哲啊,你可算來了,"老李拍著我的肩膀,"我正缺個好木工呢。工資按天算,三百一天,干不干？"
"干。"
就這樣,我重新開始在工地上干活。
每天早上六點(diǎn)起床,晚上八點(diǎn)收工。手上重新磨出了水泡,腰也開始疼。
但我覺得心里踏實(shí)。
至少,我是靠自己的雙手養(yǎng)活自己,不用欠任何人的。
弟弟又打過幾次電話,我都沒接。
半個月后,父母找上門來。
他們站在我租住的城中村門口,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明哲,你為什么不接明遠(yuǎn)的電話？"母親一見我就哭。
"我沒什么好說的。"我說。
"明哲,你弟弟真的快不行了,"父親說,"醫(yī)生說他最多還有四個月。你就去看看他吧,他天天念叨著你。"
"他念叨我什么？念叨著怎么把債務(wù)轉(zhuǎn)嫁給我？"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母親急了,"明遠(yuǎn)是真心想補(bǔ)償你,你為什么不信他？"
"因?yàn)樗_了我九年。"我說。
"他什么時候騙你了？"
"九年前,你們說他前途無量,讓我替他坐牢。我信了。出獄后,你們說他會好好報答我,我又信了。現(xiàn)在他說要補(bǔ)償我,把別墅過戶給我,結(jié)果呢？是為了躲債。你們說,我為什么還要信？"
父母都沉默了。
"明哲,爸知道你心里委屈,"父親說,"但明遠(yuǎn)真的快死了。你去見他最后一面,就當(dāng)是給他送行,好不好？"
"不好。"
我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把門關(guān)上。
外面?zhèn)鱽砟赣H的哭聲和父親的嘆氣聲,但我沒有開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查清楚,那五百一十二萬到底是怎么來的。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查了那張卡的流水記錄。
五百一十二萬,是分三次轉(zhuǎn)進(jìn)來的。
第一次,兩百萬,轉(zhuǎn)賬時間是兩個月前。
第二次,兩百萬,轉(zhuǎn)賬時間是一個月前。
第三次,一百一十二萬,轉(zhuǎn)賬時間是半個月前。
轉(zhuǎn)賬來源都是同一個賬戶:弟弟的工資卡。
我又去了弟弟工作的那家國企,以他親屬的名義,向人事部門了解了他的收入情況。
人事經(jīng)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看了看我,說:"蘇明遠(yuǎn)的年薪確實(shí)是八十萬左右,但扣除稅收和五險一金,到手大概六十萬。"
"那他這兩個月,是不是借了很多錢？"我問。
她愣了一下:"這個我不太清楚。不過,他前段時間確實(shí)向公司借了一筆錢,說是家里有急事。"
"借了多少？"
"五十萬。"
我走出國企大樓,站在太陽底下,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五十萬加上工資,最多也就兩百萬出頭。
那剩下的三百多萬,是從哪兒來的？
我打了幾個電話,托關(guān)系找到了一個做私人調(diào)查的朋友。
三天后,朋友給我發(fā)來了一份詳細(xì)的報告。
報告上寫著:
蘇明遠(yuǎn)于兩個月前,分別向三家小額貸款公司借款,共計(jì)三百二十萬。
其中,向"信誠貸"借款一百五十萬,月息3%。
向"快捷貸"借款一百萬,月息4%。
向"利民貸"借款七十萬,月息5%。
三家公司的合同上都注明:如到期不還,將以每天千分之五的利息計(jì)算滯納金。
我捏著那份報告,手指在發(fā)抖。
三百二十萬的高利貸,按照這個利息算,每個月光利息就要還十幾萬。
弟弟的工資根本還不起。
難怪他要把房子過戶給我。
因?yàn)樗懒艘院?債主一定會來追債。如果房子還在他名下,就會被法院查封拍賣。但如果過戶給我,至少能保住這套房子。
我突然想起周曉曼說的話:"他怕自己死了以后,債主會來搶房子。"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計(jì)劃好了。
用五百一十二萬買我的原諒,用別墅換我的保護(hù)。
我拿出手機(jī),撥通了弟弟的電話。
這一次,我要當(dāng)面問他。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接通了。
"哥……"弟弟的聲音很虛弱,氣若游絲。
"我現(xiàn)在就去你家。"我說。
"哥,別來了,"他說,"我不想見你。"
"為什么？"
"因?yàn)槲覍Σ黄鹉?"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哥,我真的對不起你。那些錢,是我借的高利貸。我本來想攢夠一千萬再給你,但我的時間不夠了。我只能先給你五百萬,剩下的……剩下的就用房子抵。"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不是騙,是……是我想讓你過得好一點(diǎn),"他說,"哥,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了。九年的青春,九年的自由,我用什么都還不清。但我至少想在我死之前,給你留點(diǎn)東西。"
"那三百多萬的債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明遠(yuǎn),你說話啊！"我喊道。
"哥,我已經(jīng)想好了,"他說,"房子過戶給你之后,那些債主找不到我,就會來找你。但房子已經(jīng)是你的了,他們拿你沒辦法。至于那些錢……我死了,債就一筆勾銷了。"
我愣住了。
"你是想讓我?guī)湍氵€債？"
"不是,"他說,"我是想讓你守住那套房子。哥,那套房子值一千二百萬,只要你不賣,債主就拿你沒辦法。等過幾年,你就自由了。"
"蘇明遠(yuǎn),你他媽還是人嗎！"我吼了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哥,我知道我不是人,"他說,"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欠你的太多,我還不清。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給你留點(diǎn)東西。"
我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街邊,看著手機(jī),突然覺得渾身發(fā)冷。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在算計(jì)我。
五百一十二萬,不是補(bǔ)償,是誘餌。
別墅過戶,不是愧疚,是陷阱。
他要我替他背上三百多萬的債務(wù),然后守著那套房子,等債主放棄。
可如果債主不放棄呢？
如果他們天天來騷擾我,威脅我,甚至對我動手呢？
我替他坐了九年牢,現(xiàn)在他還要我替他背一輩子的債。
憑什么？
當(dāng)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短信。
"蘇先生您好,我是信誠貸公司的催收專員。您的親屬蘇明遠(yuǎn)向我公司借款一百五十萬元,現(xiàn)已逾期。請您督促其盡快還款,否則我們將采取法律手段。"
緊接著,又來了兩條短信,分別是"快捷貸"和"利民貸"發(fā)來的。
我盯著那三條短信,手指在顫抖。
債主,已經(jīng)找上門了。
而弟弟,突然失蹤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沖到了弟弟家。
門鈴按了十幾次,周曉曼才來開門。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看見我,像是見到了救星:"明哲哥,你可算來了……"
"明遠(yuǎn)呢？"
"他昨晚突然走了,"周曉曼哭著說,"走之前什么都沒說,就留下一封信。"
她把信遞給我,我展開一看:
"哥,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走了。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騙你,恨我連死都不放過你。
但哥,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那三百二十萬,是我為了湊夠錢給你借的。我本來想慢慢還,但我的身體撐不住了。醫(yī)生說我最多還有三個月,可能連三個月都沒有。
房子我已經(jīng)辦好了過戶手續(xù),只要你簽字,就是你的了。那些債主來找你,你就說房子是你的,他們拿你沒辦法。
哥,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對不起,讓你又替我背了一次黑鍋。
但這一次,不用坐牢,只要等幾年就好。
保重。
明遠(yuǎn)"
我捏著那封信,手指把紙都捏皺了。
"他去哪兒了？"我問周曉曼。
"我不知道,"她哭著說,"他走的時候帶了一個行李箱,說要去外地治病,讓我別找他。"
"他的手機(jī)呢？"
"關(guān)機(jī)了。"
我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弟弟跑了。
他把所有的爛攤子都留給了我,然后自己躲起來等死。
"明哲哥,怎么辦啊？"周曉曼抓著我的胳膊,"那些債主天天打電話來,還有人來家里堵門。我一個女人,根本應(yīng)付不了……"
話音剛落,門鈴?fù)蝗豁懥恕?/p>
周曉曼渾身一抖:"又來了……"
我打開門,外面站著三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請問蘇明遠(yuǎn)在家嗎？"為首的男人戴著墨鏡,臉上有道疤。
"不在。"
"那你是誰？"
"我是他哥。"
"哦,蘇明哲是吧？"疤臉男人掏出一張借條,"你弟弟欠我們公司一百五十萬,現(xiàn)在已經(jīng)逾期半個月了。你是他哥哥,有義務(wù)替他還錢。"
"我沒有這個義務(wù)。"
"是嗎？"疤臉男人冷笑一聲,"那我們只好走法律程序了。到時候,你弟弟名下的所有財(cái)產(chǎn)都會被查封,包括這套房子。"
"這房子已經(jīng)不是他的了。"我說。
"什么意思？"
"他把房子過戶給我了。"
疤臉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過戶給你？什么時候過戶的？"
"一個星期前。"
"那正好在借款之后,對吧？"疤臉男人說,"蘇先生,你弟弟這叫惡意轉(zhuǎn)移財(cái)產(chǎn),是違法的。到時候法院一樣可以追回來。"
我沒說話。
因?yàn)槲抑浪f的是對的。
"不過呢,"疤臉男人換了個語氣,"我們也不想鬧到法院去,畢竟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這樣吧,你先還五十萬,剩下的我們慢慢談。"
"我沒錢。"
"沒錢？"疤臉男人指了指周曉曼,"你弟媳不是在這兒嗎?她也有義務(wù)還錢吧？"
周曉曼嚇得往后退:"我們是婚前財(cái)產(chǎn)公證的,他的債跟我沒關(guān)系！"
"是嗎？"疤臉男人冷笑,"那好辦,我們就天天來你們家坐坐,看你們能撐多久。"
說完,三個人真的走進(jìn)屋里,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fā)上。
我看著他們,知道今天不給個說法,他們是不會走的。
"你們等著,我去借錢。"我說。
"好,我們等你。"疤臉男人翹著二郎腿,點(diǎn)了根煙。
我走出別墅,站在門口,掏出手機(jī)。
我能借到五十萬嗎？
不能。
我出獄才兩個月,身上只有五千塊錢。朋友少得可憐,誰會借我五十萬？
除非……
我打開手機(jī)銀行,看著那張卡。
里面還有五百一十二萬。
那是弟弟給我的錢。
也是他用高利貸借來的錢。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轉(zhuǎn)了五十萬出來。
回到屋里,我把銀行轉(zhuǎn)賬記錄給疤脤男人看。
"痛快！"疤臉男人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蘇先生,你比你弟弟懂事多了。剩下的一百萬,我們下個月再來收。"
"一百萬？不是說好慢慢談的嗎？"
"是慢慢談啊,"疤臉男人笑著說,"我們分十次收,每次一百萬,不多吧？"
我盯著他,拳頭握得咯咯響。
"別沖動,"疤臉男人說,"你弟弟欠我們一百五十萬,按照合同,每個月利息四萬五。你今天還了五十萬,剩下一百萬,加上這半個月的利息和滯納金,差不多一百一十萬。我只收你一百萬,已經(jīng)很夠意思了。"
他說完,帶著兩個手下走了。
周曉曼癱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人都在發(fā)抖:"明哲哥,怎么辦……"
"他們還會來嗎？"
"肯定會,"周曉曼哭著說,"還有另外兩家公司呢,一共三百多萬……"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三百多萬。
就算我把那五百萬全部給他們,也不夠還。
而且,那五百萬本來就是弟弟借來的,我拿去還債,等于是用高利貸還高利貸。
我必須找到弟弟。
"你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嗎？"我問周曉曼。
"不知道,"她搖著頭,"他這段時間一直很反常,經(jīng)常半夜偷偷打電話,還把書房的門鎖上,不讓我進(jìn)去。"
"書房？"
我沖上樓,推開書房的門。
房間里很亂,桌上散落著各種文件和單據(jù)。我一張張翻看,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張醫(yī)院的診斷書。
診斷書上寫著:患者蘇明遠(yuǎn),男,32歲,診斷為胰腺癌晚期,建議立即住院治療。
診斷時間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他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癥。
也就是說,他借高利貸的時候,已經(jīng)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我繼續(xù)翻找,在抽屜里找到了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上記錄著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日期:
"8月1日,向信誠貸借款150萬,月息3%,每月需還款4.5萬。"
"8月15日,向快捷貸借款100萬,月息4%,每月需還款4萬。"
"8月30日,向利民貸借款70萬,月息5%,每月需還款3.5萬。"
"共計(jì)320萬,每月需還款12萬。"
"工資到手5萬,缺口7萬。"
"必須在三個月內(nèi)湊夠500萬給哥,然后把房子過戶。"
"如果債主找上門,哥只要咬定房子是他的,就能保住。"
"我死了,債就一筆勾銷。"
"哥,對不起。"
我看著那一行行字,手指在顫抖。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計(jì)劃好了。
他要在死之前,給我留下一筆錢和一套房子。
代價是,讓我背上他的債務(wù)。
可他沒想到的是,那些債主根本不會放過我。
我把筆記本裝進(jìn)口袋,準(zhǔn)備離開,突然看見書桌上有個相框。
相框里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九年前的我和弟弟。
那是我入獄前的最后一張合影。
照片里,弟弟摟著我的肩膀,笑得很燦爛。而我,笑得有些勉強(qiáng)。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細(xì)節(jié)。
照片背景是一家飯店,飯店的招牌上寫著"海云樓"。
海云樓。
我記得這家飯店,在市郊的一個小鎮(zhèn)上。九年前,弟弟出事后,父母就是在這家飯店求我頂罪的。
為什么他要把這張照片放在書房里？
我掏出手機(jī),搜索"海云樓"。
搜索結(jié)果顯示,這家飯店早在五年前就關(guān)門了。
但在評論區(qū),我看到了一條信息:
"老板姓王,好像搬到臨市開了家私房菜館,叫'云海軒'。"
云海軒。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念頭。
弟弟會不會去了那里？
07
我開車趕到臨市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diǎn)。
云海軒是一家隱藏在老小區(qū)里的私房菜館,門面很小,招牌也不起眼。
我推門進(jìn)去,里面只有兩桌客人。
"您好,幾位？"服務(wù)員走過來。
"我找王老板。"
"您稍等。"服務(wù)員轉(zhuǎn)身走進(jìn)后廚。
不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蘇明哲,蘇明遠(yuǎn)的哥哥。"
王老板的臉色瞬間變了:"你找我有事？"
"我弟弟是不是來過這里？"
王老板猶豫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來過,就在昨天。"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王老板說,"他來找我,說想借點(diǎn)錢,我沒借給他,他就走了。"
"借錢？他找你借多少？"
"二十萬。"
我盯著王老板:"他為什么找你借錢？"
王老板嘆了口氣:"因?yàn)榫拍昵?他欠我一個人情。"
"什么人情？"
"你跟我來。"
王老板帶我走進(jìn)后廚,又穿過一道門,來到一個小院子里。
院子里堆著雜物,角落里有一輛破舊的面包車。
"九年前,就是這輛車,"王老板指著面包車說,"你弟弟酒駕撞死人那晚,他開的不是他自己的車,是這輛。"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弟弟來我飯店吃飯,喝多了,非要開車回家,"王老板說,"我怕他出事,就把他的車鑰匙藏起來,讓他在飯店休息。但他趁我不注意,偷了我這輛面包車的鑰匙,開著車跑了。"
我的腦子里嗡嗡作響。
"后來出了事,我害怕了,"王老板繼續(xù)說,"我怕警察追究我的責(zé)任,畢竟車是我的,鑰匙也是我沒看好。所以當(dāng)天晚上,你弟弟給我打電話,說他愿意出二十萬,讓我把車毀掉,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你答應(yīng)了？"
"我答應(yīng)了,"王老板低著頭,"我把車開到郊外燒了,然后報警說車被偷了。警察查了,但沒查出什么。"
我盯著他,拳頭握得咯咯響。
"所以,那輛奧迪A6是假的？"
"是真的,"王老板說,"但不是你弟弟撞的。那天晚上,你弟弟開著我的面包車撞死人后,把車藏起來,又跑回去開自己的奧迪,然后故意撞壞了前保險杠,偽造成是奧迪撞的人。"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九年前,弟弟撞死的那個人,不是被奧迪撞的,是被面包車撞的。
但因?yàn)橥趵习鍤Я塑?銷毀了證據(jù),所以警察只能根據(jù)現(xiàn)場情況,判定是奧迪肇事。
而我,頂?shù)氖且粋€根本不存在的罪名。
"你為什么現(xiàn)在才說？"我的聲音在顫抖。
"因?yàn)槲乙才掳?"王老板說,"當(dāng)年我拿了你弟弟二十萬,現(xiàn)在說出來,我也要坐牢的。但你弟弟昨天來找我,說他快死了,想在死前把真相告訴你。我想了一夜,還是決定說出來。"
我轉(zhuǎn)身就要走。
"等等,"王老板叫住我,"你弟弟還說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說,九年前讓你頂罪,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你爸媽出的主意。"
我停下腳步。
"他說,事發(fā)當(dāng)晚,是你爸媽先趕到現(xiàn)場的,是他們跪下來求你的,"王老板說,"你弟弟當(dāng)時嚇傻了,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是你爸媽一手策劃的頂包方案。"
我的腦子里突然閃過那個畫面。
九年前,父母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救弟弟。
原來,那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預(yù)謀。
我沖出飯店,開車直奔父母家。
父母住在老城區(qū)的一棟老樓里,六樓,沒有電梯。
我一口氣爬上去,用力拍門。
"誰啊？"母親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怼?/p>
"我,明哲。"
門開了,母親看見我,愣了一下:"明哲,你怎么來了？"
我推開門,走進(jìn)屋里。父親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看見我,立刻站了起來:"明哲？"
"我問你們,"我盯著他們,"九年前的事,是不是你們策劃的？"
父母對視了一眼。
"什么策劃不策劃的,你在說什么？"母親慌了。
"別裝了,"我說,"王老板都告訴我了。九年前,明遠(yuǎn)撞死人的車不是奧迪,是面包車。是你們讓他毀車滅跡,然后讓我頂罪的。"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明哲,你聽我解釋……"
"你解釋什么？"我打斷他,"你們從頭到尾都在騙我,是不是？"
"我們沒有騙你,"母親哭了出來,"我們只是想保住明遠(yuǎn),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啊……"
"那我呢？我不是你們的兒子嗎？"
"你是,你當(dāng)然是,"母親抓著我的手,"但明哲,你要理解我們。明遠(yuǎn)那么優(yōu)秀,前途那么好,他要是進(jìn)去了,就全毀了。你不一樣,你就算坐幾年牢,出來還能干活……"
"所以在你們眼里,我就是個工具,對嗎？"我甩開她的手,"需要的時候用一下,不需要的時候扔在一邊。"
"明哲,你別這么說,"父親說,"我們也是沒辦法。那個時候,警察就要把明遠(yuǎn)帶走了,我們只能讓你替他……"
"夠了！"我吼道。
我看著面前的兩個老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就是生我養(yǎng)我的父母。
這就是我用九年青春去保護(hù)的家人。
"明遠(yuǎn)在哪兒？"我問。
"我們不知道,"父親說,"他走之前沒告訴我們。"
"他給你們留錢了嗎？"
父母沉默了。
"說！"
"留了,"母親小聲說,"留了五十萬,說是給我們養(yǎng)老的。"
我突然笑了。
他給父母留了五十萬,給我留了五百萬和一堆債務(wù)。
"你們把錢還給我。"我說。
"什么？"
"我說,把那五十萬還給我,"我說,"那是明遠(yuǎn)借高利貸借來的,你們拿著,就等于是幫他還債。"
"可是……可是那是明遠(yuǎn)孝敬我們的……"
"那你們?nèi)ジ鷤髡f！"我吼道,"他欠了三百多萬的高利貸,債主現(xiàn)在天天來堵門,你們說怎么辦？"
父母都傻了。
"三百多萬？"母親的聲音在顫抖。
"對,三百二十萬,"我說,"還不上,債主就會來找我,找你們,找所有跟他有關(guān)系的人。"
父親癱坐在沙發(fā)上,臉色煞白。
"怎么會這樣……"
"因?yàn)槟銈兩藗€好兒子,"我說,"一個自私自利,只會逃避的兒子。"
我轉(zhuǎn)身要走,母親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明哲,你不能不管我們啊！我們是你爸媽！"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們還記得自己是我爸媽？"我說,"那這九年,你們來看過我?guī)状危咳巍３霆z那天,你們來接我了嗎？沒有。現(xiàn)在你們知道怕了,知道來求我了？"
"明哲……"
我甩開她的手,走出了門。
身后傳來母親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我走下樓,坐在車?yán)?突然覺得很累。
這個家,從來就沒有把我當(dāng)成家人。
我只是一個工具,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工具。
手機(jī)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蘇明哲嗎？我是快捷貸公司的。你弟弟蘇明遠(yuǎn)欠我們公司一百萬,現(xiàn)在已經(jīng)逾期一個月了。請你在三天內(nèi)還清本息,否則我們將采取法律行動。"
我掛斷電話。
緊接著,又來了一個電話,是利民貸公司的。
他們說的話大同小異,都是催債。
我關(guān)掉手機(jī),把頭靠在方向盤上。
我必須找到弟弟。
必須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
08
第三天,我終于找到了弟弟。
不是我找到的,是他自己給我打的電話。
"哥,是我。"電話里傳來他虛弱的聲音。
"你在哪兒？"
"在海邊,"他說,"我想看看海,然后……就在這兒結(jié)束吧。"
"你在哪個海邊？"
"別來了,哥,"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不想見你。"
"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對不起……"他哭了出來,"我真的對不起你。"
"蘇明遠(yuǎn),你他媽給我等著,我現(xiàn)在就去找你！"
"哥,你恨我嗎？"他突然問。
"我恨。"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想在死之前,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你。"
"什么真相？"
"九年前那場車禍,不是意外,"他說,"是我故意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但我沒醉,"他說,"我開著王老板的面包車,故意撞向了那個環(huán)衛(wèi)工人。"
我的手在顫抖。
"為什么？"
"因?yàn)槲仪妨烁呃J,"他說,"大學(xué)的時候,我賭博,欠了五十萬。債主天天追著我要錢,說還不上就砍我的手。我害怕了,就想出了這個辦法。"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撞死人,然后讓我頂罪,用我的牢獄換你的債務(wù)？"
"不是,"他說,"我當(dāng)時想的是,我撞死人了,判個七八年,在監(jiān)獄里躲一躲,債主就找不到我了。但是……但是爸媽不同意,他們說我前途無量,不能毀在這件事上。所以他們求你替我頂罪。"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他說,"從頭到尾,我都知道。哥,我是故意撞死人的,但我沒想到會害你坐九年牢。"
"那為什么不阻止？"
"因?yàn)槲沂莻€懦夫,"他說,"我怕死,怕坐牢,怕失去一切。所以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替我頂罪,看著你走進(jìn)監(jiān)獄,看著你失去九年的自由。"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哥,這九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他繼續(xù)說,"我拼命工作,拼命賺錢,就想在有生之年,好好補(bǔ)償你。但我沒想到,我會得癌癥。"
"所以你就借高利貸？"
"對,"他說,"我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想在死之前,給你留點(diǎn)東西。五百一十二萬,加上那套房子,一共一千七百萬。哥,這是我全部的家當(dāng)了。"
"那三百二十萬的債呢？"
"我死了,債就一筆勾銷了,"他說,"那些債主找不到我,就會放棄。哥,你只要守住那套房子,等幾年,就自由了。"
"蘇明遠(yuǎn),你知不知道,那些債主已經(jīng)找上門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們說,就算你死了,債也不會一筆勾銷。他們會一直追著我要錢,直到我把房子賣掉為止。"
"不會的,"他說,"我咨詢過律師,債務(wù)不能轉(zhuǎn)嫁……"
"蘇明遠(yuǎn),你他媽醒醒吧！"我吼道,"那些是高利貸公司,他們不講法律,只講拳頭！你以為你死了就沒事了？你想過我嗎？想過爸媽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哥,我錯了,"他說,"我從頭到尾都錯了。"
"你在哪兒？"
"在南海岸的礁石灘,"他說,"哥,你別來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然后……就這樣吧。"
"蘇明遠(yuǎn),你給我等著！"
我掛斷電話,立刻開車趕往南海岸。
從市區(qū)到南海岸要兩個小時,我一路狂飆,闖了好幾個紅燈。
到達(dá)海邊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六點(diǎn)。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血紅色,海風(fēng)吹在臉上,又咸又冷。
我在礁石灘上來回尋找,終于在一塊巨大的礁石后面,看見了弟弟。
他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背影看起來很孤獨(dú)。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后。
"哥,你還是來了。"他沒有回頭。
"我必須來。"
"為什么？"
"因?yàn)槲乙H口問你,為什么要害我。"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他瘦了很多,臉上毫無血色,眼睛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倒下。
"哥,我不是故意害你的,"他說,"我只是……只是太自私了。"
"你知道我在監(jiān)獄里是怎么過的嗎？"我問。
他搖搖頭。
"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會不會來看我。但你沒有來。"
"第二年,我開始麻木,告訴自己,你是在外面拼搏,沒時間來看我。"
"第三年,我開始懷疑,懷疑自己的犧牲是否值得。"
"第四年到第九年,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活著,活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我出來后才發(fā)現(xiàn),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不屬于我了。我已經(jīng)三十九歲了,一無所有,連找工作都困難。"
"而你,過得很好。你有工作,有家庭,有房子,有車子。你的人生,是我用九年換來的。"
弟弟哭了出來:"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所以我才想在死之前,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你。"
"那三百二十萬的債呢？"
"我以為……我以為我死了,債就沒了……"
"你以為！"我吼道,"你知道那些債主現(xiàn)在怎么對我的嗎？他們天天來堵門,威脅我,騷擾我！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留下的爛攤子,要我來收拾！"
"哥,我錯了……"他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悲哀。
這就是我的弟弟。
一個自私、懦弱、只會逃避的人。
"蘇明遠(yuǎn),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我說,"如果時光倒流,你還會讓我替你頂罪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會,"他說,"因?yàn)槲艺娴奶ε铝恕?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
他只是需要我。
需要我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替他背黑鍋。
"蘇明遠(yuǎn),你欠我的,一輩子都還不清。"我說。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想用我的命來還。"
"你的命不值錢。"
他愣住了。
"你的命,連九年的自由都換不回來,更別說三百二十萬的債務(wù)。"
"那……那我該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你必須活著。活著去面對你犯下的錯誤,活著去承擔(dān)你應(yīng)該承擔(dān)的責(zé)任。"
"可是我只剩三個月了……"
"那就用這三個月,好好做個人。"
我轉(zhuǎn)身要走,他突然喊住我:"哥,等等！"
我停下腳步。
"哥,其實(shí)……其實(shí)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么事？"
"九年前那個被我撞死的環(huán)衛(wèi)工人,他有個女兒。"
我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她一直在找我,想要報仇。"
"什么意思？"
"她知道是我撞死了她爸爸,也知道是你替我頂罪,"他說,"這些年,她一直在調(diào)查真相。"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了？"
"對,"他點(diǎn)點(diǎn)頭,"她找到了王老板,查到了當(dāng)年的面包車,收集到了足夠的證據(jù)。"
"那她為什么不報警？"
"因?yàn)樗胗H手報仇,"他說,"哥,她可能會找你。"
我的后背突然發(fā)涼。
"她叫什么名字？"
"林雨晴。"
09
我開車回到市區(qū)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十一點(diǎn)。
林雨晴。
這個名字在我腦子里不停回響。
九年前被撞死的環(huán)衛(wèi)工人,他的女兒一直在調(diào)查真相,并且已經(jīng)掌握了足夠的證據(jù)。
她為什么不報警？
因?yàn)樗胗H手報仇。
我把車停在出租屋樓下,上樓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黑色的風(fēng)衣,長發(fā)披肩,正低頭看手機(jī)。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著我。
"蘇明哲？"她問。
"你是誰？"
"林雨晴。"
我的心一緊。
"你來找我干什么？"
"跟你聊聊,"她說,"關(guān)于九年前的事。"
我打開門,她跟著我走進(jìn)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林雨晴環(huán)顧四周,眼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你就住在這兒？"她問。
"怎么,不行嗎？"
"倒也不是,"她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是覺得,為別人坐了九年牢的人,應(yīng)該過得更好一點(diǎn)。"
我沒說話,給自己倒了杯水。
"你來找我,有什么目的？"我開門見山地問。
"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
"作證,"她說,"證明九年前撞死我爸爸的人,不是你,是蘇明遠(yuǎn)。"
我盯著她:"你有證據(jù)嗎？"
"有,"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這里面有王老板的證言,有當(dāng)年面包車的痕跡鑒定,還有蘇明遠(yuǎn)的通話記錄。只要你愿意作證,我就能把這些證據(jù)交給警方,讓蘇明遠(yuǎn)坐牢。"
"他已經(jīng)快死了。"
"我知道,"林雨晴說,"但我不在乎。就算他只剩一天,我也要讓他在監(jiān)獄里度過。"
"為什么？"
"因?yàn)樗麣⒘宋野职?"她的聲音在顫抖,"我爸爸是個老實(shí)人,每天凌晨四點(diǎn)起床掃大街,一個月賺三千塊錢。他省吃儉用,就是為了供我上大學(xué)。"
"九年前那個夜晚,我爸爸正在掃馬路,一輛面包車突然沖過來,把他撞飛了十幾米。"
"等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我爸爸已經(jīng)沒了。他躺在太平間的鐵板上,身上蓋著白布,臉上全是血。"
"我抱著他哭了一整夜,發(fā)誓一定要找出兇手,讓他付出代價。"
林雨晴說到這里,眼淚流了下來。
"但警察告訴我,兇手已經(jīng)抓到了,是個叫蘇明哲的人,已經(jīng)判了九年。"
"我去監(jiān)獄看過你,隔著探視窗,我看著你,想象著你就是殺死我爸爸的兇手。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齒。"
"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事情不對勁。"
"你的神情太平靜了,不像一個酒駕撞死人的兇手。而且,你一直在說'對不起',但你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愧疚。"
"我開始調(diào)查,查了三年,終于查到了王老板,查到了真相。"
"原來,真正的兇手是你弟弟蘇明遠(yuǎn)。"
她看著我,眼里滿是恨意。
"蘇明哲,你替別人頂罪,毀了自己的人生。但你知道嗎,你也毀了我的人生。"
"這九年,我每天都在想著報仇。我放棄了工作,放棄了感情,放棄了一切,只為了找出真相。"
"現(xiàn)在我找到了,我要讓蘇明遠(yuǎn)付出代價。"
我看著桌上的文件袋,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幫你呢？"我問。
"那我就把這些證據(jù)交給警方,"林雨晴說,"到時候,你也會被追究包庇罪。"
"我坐了九年牢,還不夠嗎？"
"不夠,"她說,"因?yàn)槟惚Ｗo(hù)的人,是殺死我爸爸的兇手。"
我點(diǎn)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我看著林雨晴,突然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蘇明遠(yuǎn)坐牢,你就能原諒了嗎？"
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但至少,我能讓我爸爸安息。"
"可你爸爸已經(jīng)死了,無論蘇明遠(yuǎn)坐不坐牢,他都回不來了。"
"我知道,"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我必須這么做。否則,我這九年的堅(jiān)持,就毫無意義了。"
我突然明白了她。
因?yàn)槲乙惨粯印?/p>
我用九年的青春,換了弟弟的前途。如果最后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是個錯誤,那我這九年的犧牲,就毫無意義了。
"給我三天時間,"我說,"三天后,我給你答復(fù)。"
"好,"林雨晴站起來,"但只有三天。如果三天后你不幫我,我就直接報警。"
她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蘇明哲,其實(shí)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后悔嗎？后悔替蘇明遠(yuǎn)頂罪嗎？"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后悔,"我說,"從第一天開始,我就后悔了。"
"那你為什么還要保護(hù)他？"
"因?yàn)樗俏业艿?"我說,"血濃于水,這四個字,有時候比命還重。"
林雨晴笑了,笑得很悲涼:"血濃于水？可你弟弟把你當(dāng)家人了嗎？"
她說完,轉(zhuǎn)身離開了。
我坐在床上,盯著桌上的文件袋,突然覺得很累。
如果我?guī)土钟昵缱髯C,弟弟就會被送進(jìn)監(jiān)獄,在最后的三個月里,在鐵窗后面度過。
如果我不幫她,她就會報警,到時候我也會被追究包庇罪。
無論選擇哪條路,我都會失去些什么。
手機(jī)響了,是父親打來的。
"明哲,明遠(yuǎn)回來了。"
"什么？"
"他今天突然回來了,現(xiàn)在在家里,"父親說,"你過來一趟吧,我們一家人好好談?wù)劇?
我掛斷電話,拿起外套,準(zhǔn)備出門。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
里面裝著真相,裝著九年的秘密,也裝著我和弟弟的命運(yùn)。
我把文件袋裝進(jìn)口袋,關(guān)上門,走下樓。
夜色很濃,路燈昏黃,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10
父母家的燈亮著。
我推開門,看見弟弟坐在沙發(fā)上,父母坐在他兩邊。
看見我進(jìn)來,三個人都站了起來。
"哥。"弟弟走過來,想要拉我的手,被我甩開了。
"坐下說。"我說。
我們重新坐下,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明遠(yuǎn)跟我們都說了,"父親開口,"那三百二十萬的債務(wù),還有林雨晴的事。"
"所以呢？"我看著他們。
"所以我們決定,把我們這些年的積蓄拿出來,幫明遠(yuǎn)還債,"母親說,"我們有八十萬,雖然不多,但至少能還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父親猶豫了一下,"然后我們想讓你幫忙,把剩下的債務(wù)慢慢還清。"
我突然笑了。
"你們的意思是,讓我用那五百萬去還債,對嗎？"
三個人都低下了頭。
"我替明遠(yuǎn)坐了九年牢,出來后,他給了我五百萬。現(xiàn)在你們又要我用這五百萬,去幫他還債。"
"明哲,不是這樣的,"弟弟說,"那五百萬本來就是我借來的,現(xiàn)在用來還債,也算是物歸原主。"
"那我呢？"我問,"我這九年,白坐了？"
"不是白坐,"父親說,"你還有那套別墅,價值一千二百萬。只要你守住那套房子,等明遠(yuǎn)走了,房子就全是你的了。"
"你們聽聽,你們說的是人話嗎？"我站起來,"你們讓我用五百萬還債,用九年的青春換一套房子,然后就當(dāng)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
"明哲,你冷靜點(diǎn),"母親說,"我們知道你委屈,但現(xiàn)在不是算這些賬的時候。明遠(yuǎn)只剩三個月了,我們必須在他走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
"處理好？怎么處理？"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文件袋,扔在茶幾上,"林雨晴手里有足夠的證據(jù),證明九年前撞死她爸爸的人是明遠(yuǎn),不是我。她給了我三天時間,讓我決定要不要作證。"
"如果我作證,明遠(yuǎn)就會被送進(jìn)監(jiān)獄。如果我不作證,她就會報警,到時候我們都跑不了。"
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那怎么辦？"母親慌了。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這次我不會再替他背黑鍋了。"
"哥,求你了,"弟弟突然跪了下來,"我只剩三個月了,我不想在監(jiān)獄里度過。"
"那我呢？我想在監(jiān)獄里度過九年嗎？"
"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哭著說,"我愿意做任何事來彌補(bǔ)你,只要你不讓我坐牢。"
"任何事？"我盯著他,"那你去自首。"
"我……"他愣住了。
"你不敢,對嗎？"我說,"你從來都不敢承擔(dān)自己犯下的錯誤。九年前是這樣,九年后還是這樣。"
"明哲,你別逼他了,"父親說,"明遠(yuǎn)身體不好,經(jīng)不起折騰。"
"那我呢？我經(jīng)得起嗎？"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突然覺得很可悲。
"蘇明遠(yuǎn),我問你最后一次,如果時光倒流,你還會害我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不會,"他說,"哥,如果能重來,我寧愿自己去坐牢,也不會連累你。"
"可惜,時光不會倒流。"
我轉(zhuǎn)身要走,父親突然攔住我:"明哲,你就這么狠心嗎？明遠(yuǎn)是你弟弟,你們是血濃于水的親人啊！"
"血濃于水？"我看著他,"那這九年,你們來看過我?guī)状危砍霆z那天,你們來接我了嗎？現(xiàn)在你們知道談血濃于水了？"
"我們也是沒辦法,"母親哭著說,"明遠(yuǎn)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們不能看著他毀了。"
"那我就不是你們的希望嗎？"
母親沉默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他們心里,我從來都不是希望,只是一個工具。
"我走了,"我說,"三天后,我會給林雨晴一個答復(fù)。至于你們,自求多福吧。"
我走出家門,身后傳來父母的哭聲和弟弟的求饒聲。
但我沒有回頭。
我開車來到海邊,站在礁石上,看著波濤洶涌的海面。
海風(fēng)吹在臉上,又咸又冷。
我掏出手機(jī),撥通了林雨晴的電話。
"喂？"
"是我,蘇明哲。"
"你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我說,"我愿意作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不后悔？"她問。
"不后悔,"我說,"我后悔的是,九年前我不應(yīng)該替他頂罪。"
"好,"林雨晴說,"明天早上九點(diǎn),我們在警察局見。"
掛斷電話,我看著遠(yuǎn)處的海平線,突然覺得心里輕松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和林雨晴一起走進(jìn)了警察局。
我把九年前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警察記錄完筆錄,看著我,問了一個問題:"蘇先生,你知道包庇罪也是要判刑的嗎？"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說出來？"
"因?yàn)槲蚁胱鰝€人,"我說,"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三天后,弟弟被警方帶走了。
他被控故意殺人罪和保險詐騙罪,因?yàn)榫皆谡{(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他不僅撞死了林雨晴的父親,還騙取了保險公司的賠償金。
而我,因?yàn)榘幼?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父母來探監(jiān)的時候,母親哭著說:"明哲,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明明可以保住明遠(yuǎn)的……"
"因?yàn)槲也幌朐僮龉ぞ吡?"我說,"這一次,我要為自己活。"
父親嘆了口氣:"明遠(yuǎn)已經(jīng)不行了,醫(yī)生說他最多還有一個月。"
我沒說話。
"他想見你最后一面。"
"不見。"
母親哭得更兇了:"明哲,他是你弟弟啊！"
"我沒有弟弟,"我說,"從他第一次騙我的那天起,我就沒有弟弟了。"
一個月后,弟弟在看守所的醫(yī)務(wù)室去世了。
我沒有去參加他的葬禮。
林雨晴去了。
她在弟弟的墓前站了很久,最后放下一束白菊花,轉(zhuǎn)身離開了。
后來,她來監(jiān)獄看我。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給我爸爸一個公道。"
"不用謝,"我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你后悔嗎？"
"不后悔,"我說,"這一次,我為自己做了決定。"
她笑了,笑得很釋然:"蘇明哲,等你出來,我請你吃飯。"
"好。"
11
兩年后,我出獄了。
這一次,沒有人來接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來接。
我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監(jiān)獄大門,陽光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機(jī),撥通了林雨晴的電話。
"喂,是我,蘇明哲。"
"你出來了？"她的聲音里有些驚喜。
"剛出來。"
"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你把地址發(fā)給我。"
一個小時后,我來到一家小餐館。
林雨晴已經(jīng)在等我了,她還是兩年前的樣子,只是臉上多了些笑容。
"坐。"她說。
我們面對面坐下,她給我點(diǎn)了幾個菜。
"這兩年,你過得怎么樣？"她問。
"還行,"我說,"在監(jiān)獄里學(xué)了點(diǎn)技術(shù),出來應(yīng)該能找到工作。"
"那就好。"
"你呢？"
"我回老家了,開了個小店,賣些雜貨,"她說,"日子過得很平淡,但很踏實(shí)。"
"挺好的。"
菜上來了,我們邊吃邊聊。
"對了,你弟弟留下的那套別墅,你打算怎么處理？"她問。
"賣了,"我說,"賣了一千萬,還清了他所有的債務(wù),剩下的錢,我捐給了環(huán)衛(wèi)工人的子女助學(xué)基金。"
林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紅了:"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這是我該做的。"
"蘇明哲,你真的是個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說,"我只是想做個對得起自己的人。"
吃完飯,我們在街上散步。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我們并肩走著,誰也沒說話。
"蘇明哲,你有什么打算嗎？"她突然問。
"重新開始吧,"我說,"找份工作,攢點(diǎn)錢,然后好好生活。"
"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笑了笑,"這次,我想靠自己。"
她點(diǎn)點(diǎn)頭:"那,以后保持聯(lián)系吧。"
"好。"
我們在路口分開,她朝東走,我朝西走。
走了幾步,我突然回頭,喊住她:"林雨晴！"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謝謝你,"我說,"謝謝你讓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公道。"
她笑了,笑得很燦爛:"蘇明哲,加油。"
"你也是。"
我轉(zhuǎn)身離開,走進(jìn)了夕陽里。
身后是過去的十一年,眼前是未來的無數(shù)個十一年。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我知道,這一次,我要為自己而活。
三年后,我在市郊開了一家小小的木工坊,專門做手工家具。
生意不算好,但足夠養(yǎng)活自己。
林雨晴偶爾會來看我,帶些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我們成了朋友,很好的朋友。
有一天,她突然問我:"蘇明哲,你恨你弟弟嗎？"
我放下手里的刨子,想了想:"不恨了。"
"為什么？"
"因?yàn)楹抟粋€人,太累了,"我說,"而且,他已經(jīng)付出了代價。"
"那你父母呢？"
"也不恨了,"我說,"他們只是做了他們認(rèn)為對的事,雖然那些事傷害了我。"
"你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我說,"人這一輩子,總要學(xué)會放下一些東西,才能繼續(xù)往前走。"
林雨晴笑了:"蘇明哲,你變了。"
"是嗎？"
"你以前的眼睛里,總是有些茫然,有些愧疚。現(xiàn)在,你的眼睛很清澈,很堅(jiān)定。"
我也笑了:"因?yàn)槲艺业搅俗约骸?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工坊里,看著自己做的那些家具,突然覺得很滿足。
這些年,我失去了很多,青春、自由、家人。
但我也得到了很多,經(jīng)歷、成長、還有對生活的理解。
如果有人問我,后悔嗎？
我會說,后悔。
但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jī)會,我會選擇做回自己。
不再為任何人犧牲,不再做任何人的工具。
我就是我,蘇明哲。
一個平凡的人,一個想要好好活著的人。
窗外,夜色漸濃。
我關(guān)上燈,鎖上門,走進(jìn)了夜色里。
影子很長,但步伐很堅(jiān)定。
因?yàn)檫@一次,我走的是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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