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克斯的河水

特克斯河的水，是不知道藏的。從天山深處來，帶著冰雪的魂魄，就這么不管不顧地沖撞下來，撞在巨石上，碎成千萬片銀亮的、喧嘩的浪花，一閃，便沒了蹤影。前一刻還洶洶地、白白地怒放著，下一刻，那位置便換了新的水，新的怒放，舊的連一絲痕跡也尋不著了。它們像是在趕赴一場又一場豪奢的、必死的筵席，用盡全力地絢爛，又毫不猶豫地消逝。我看著，心里頭先是一陣激蕩，仿佛那浪的力氣也撞進了胸膛；漸漸地，卻浮起一層薄薄的涼，像是夏夜井水里浸過的綢子，貼在熱騰騰的皮肉上。這般毫無保留，痛快是痛快了，可它的心事——那關于源頭的寒冷，關于途中的坎坷，關于終將歸于平湖或沙漠的預感——又能說與誰聽呢？說與兩岸的石頭聽，石頭沉默；說與天上的流云聽，流云易散。它自己喧騰著，仿佛在傾吐，其實那喧騰本身，便是最深的緘默。

這緘默，讓我想起那兩樣該藏好的物事。一樣是心事。心事是什么？是未成形的夢，是未結痂的疼，是心房里那盞最幽微的、怕風的燈。它一旦出了口，便像這河里的浪花，由不得你了。它成了風里的故事，在別人的唇齒間被修剪、被染色、被傳揚。你原初那一份滾燙的、私密的悲喜，添了旁人的揣度與嘆息，摻了流言的塵芥與變調，傳到后來，恐怕連你自己也認不得了。更要緊的是，人心隔著的，哪里是血肉，簡直是千山萬水。你捧出一顆不設防的、熱騰騰的心，別人未必就有那樣恰好的容器來盛接。更多的，是被無意地冷落，被有心地把玩，甚或被那容器自身粗糲的邊角，劃出你看不見的傷。傷得多了，心便學會了自行關上門，落下鎖。那鎖孔里，只透出自己聽得懂的、寂寂的光。這不是涼薄，是肉身在塵世行走，不得不生出的、一層柔軟的繭。

另一樣，是本事。本事是好的，是安身立命的根骨，是暗夜里自己給自己的燈。可這燈，若是不分場合地、明晃晃地舉著，那光便成了刺人的鋒芒。人都愛看遠方的焰火，為陌生人的登高一呼心潮澎湃，因為那距離，美化了所有艱辛，也消弭了切近的比較。可身邊人若是陡然拔了尖，那光亮便太具體，太真切，真切得照見了自己的影子的黯淡與短小。人心的皺褶里，藏著“嫉妒”這味古老的、幽暗的藥。它不總是惡意，有時更像一種酸澀的、不由自已的灼熱。你渾然不覺，將本事悉數抖落，如同將一柄利劍懸于室中，那劍自身的輝光，對旁人而言，或許便是無言的貶斥，是時刻的提醒。于是，數不盡的明槍暗箭，便從那些灼熱的皺褶里，悄無聲息地射出來，并非都源于深仇，往往只是為著平息那一點無名的、對自己無能的惱恨。故而，藏三分本事，不是朽壞，不是怯懦，是予人余地，也是予己余地。是學著將劍收入樸素的鞘中，那鞘外的溫潤木質，是一種更為圓熟的、與世相處的語言。

想著這些，河風似乎也變得沉靜了，只輕輕地，拂動岸邊薰衣草那銀灰的、細碎的葉子。我擰開隨身帶的銅壺，斟了一杯茶。茶喚作臻味暖，名字是溫厚的。熱水沖下去，一股奇異的香氣便升騰起來，不濃烈，卻執拗，是薰衣草特有的那種清遠的芬芳，帶著些微藥感的苦意，一下子就將河水的野性、草木的土腥，都隔開了一層。抿一口，那股淡淡的清苦便在舌根上化開，不像普通的茶香往上走，它反而沉著，徊徊的，從喉間慢慢地反上來，在口腔里回蕩，久久不散。這苦，不尖銳，是渾成的，包容的，仿佛將許多不可言說的滋味，都斂在了這一口溫潤里。心事藏得久了，大概也會釀出這樣一股內里的、復雜的回甘罷。

我又從布包里，掰下一小塊酥油馕。麥面烤炙后的焦香，混著凝脂般醇厚的酥油氣味，實在得很，是土地與日光最樸直的結晶。放進嘴里，慢慢地嚼，那扎實的、略帶粗糲的口感，混著齒間清苦的茶味，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妥帖。仿佛身體里那些紛亂的、飄搖的思緒，都被這實在的、溫熱的東西，一點點給壓穩了，填實了。

浪花兀自奔騰，前赴后繼地奔赴它們的消逝。而我，坐在這里，藏起被河水勾起的萬千心事，藏起或許曾有的、對“逝者如斯”的文人式的感喟，只是靜靜地，飲茶，吃馕。茶苦馕實，薰衣草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纏繞。河水的喧嘩，反而成了這方寸寂靜最好的背景。在這一刻，我與這奔流，與這風，與這草木，仿佛才達成了某種真正安寧的、無需言說的融合。我不是在觀賞風景，我成了這寂靜的一部分；風景也無需我的感慨，它只是存在著，包容著一個攜著心事與本事、卻選擇在此刻藏起一切、僅僅感受著饑渴與滋味的，平凡的人。

遠遠的，有牧人的吆喝聲，被風扯得絲絲縷縷，聽不真切。我咽下最后一點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壺里的茶，還有些溫。該走了。起身時，我又望了一眼那河。浪花依舊，不生不滅。而我藏好我的壺與布包，沿著來路，慢慢走去。身后的天地，河水與花香，依舊喧騰而寂靜地，藏著一個下午全部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