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陽宋朋杰：一葫刻鄉愁 匠心守文脈

葫蘆伴睡燈
宋朋杰正在制作吉祥如意葫蘆燈
　　葫蘆原是洽川的尋常風物，但若經匠人精雕細刻，便可容納千山風月，沉淀故土鄉愁。
　　洽川鎮南義村的宋朋杰，便是這里方圓有名的葫蘆匠人。他20余載初心不改，以刀為筆、以葫為紙，躬身守護，潛心雕琢，讓一度瀕臨失傳的古老技藝重煥新彩。2019年，他獲得陜西省工藝美術大師稱號，2023年被命名為第七批陜西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渭北葫蘆”代表性傳承人。
　　幼承家學 刀啟初心
　　宋朋杰1988年出生在合陽一個木工世家。祖父一握刻刀，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比繡娘還靈巧——刀尖游走，木屑如花瓣飄落，一朵牡丹、一只喜鵲便從木頭里“活”了過來。宋朋杰7歲那年夏天，蟬鳴聒噪。別的孩子光著腳在洽川濕地摸魚，他卻搬個小凳子，靜靜坐在祖父身邊。看老人一手托葫蘆，一手握刀，刀尖輕輕一落，如春蠶食葉；手腕微微翻轉，似游魚擺尾。簡單幾筆，一只振翅的蟈蟈便伏在葫蘆肚上，觸須似乎還在顫動。
　　“爺爺，我要學！”小朋杰眼睛發亮。祖父笑著遞給他一把最小的刻刀，他學得有模有樣。從此，田埂、炊煙、花鳥、戲文人物，全是他的“課本”。稚嫩的小手握著微涼的刻刀，在光滑的葫蘆表面細細描線。黃昏時分，夕陽把院子染成橘紅，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刻刀偶爾劃破指尖，血珠子冒出來，他吮一下，繼續低頭雕琢。晨光熹微里，暮色四合中，他手里那把刻刀也越來越聽話。
　　那時候的渭北葫蘆雕刻，只是農閑時的一樁閑趣。沒人把它當營生，更無人奢望它登上大雅之堂。可在少年宋朋杰心里，那種以刀為筆、落筆生花的歡喜，再也割舍不下。
　　目睹藝衰 立誓傳承
　　年歲漸長，宋朋杰眼睜睜看著這門老手藝走向式微。老一輩匠人相繼老去，精妙的刀法、古樸的紋樣，像秋葉一樣飄落、腐爛，被黃土掩埋。
　　他記得村東頭那位王姓老人，會一套“游絲毛雕”——刻出的線條比頭發絲還細，龍鱗鳳羽纖毫畢現。老人去世時，那把用了60年的刻刀隨他一起入了黃土。宋朋杰蹲在王家荒廢的院門口，看著枯死的葫蘆藤在風里搖晃，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一刻他立誓：此生定要走遍四方，尋回散落民間的古法技藝，絕不讓這門手藝消失。
　　20歲出頭，他收拾了一個粗布行囊，揣上幾把刻刀，踏上漫漫學藝路。山西、山東、天津、河南，每到一處便打聽哪里有老匠人。
　　在山西運城，一位七旬老藝人會“多層鏤空”絕技，但脾氣古怪，從不輕易示人。宋朋杰在老人家門口蹲了3天，幫忙劈柴、挑水、掃院子。第4天，老人終于松口：“進來吧，我刻一個你看。”他跪在老人身邊，連口水都不敢喝，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夜晚回到借住的破窯洞，就著一盞油燈，他把白天看來的刀法一筆筆畫在粗糙的紙上。冬夜窯洞冷如冰窖，手指凍得僵硬，他就把刻刀放在懷里暖一會兒。啃干饃、喝井水；困極了趴在桌子上瞇一會兒，醒來接著刻。
　　數年輾轉，風餐露宿。他把浮雕、鏤空、彩繪、掐絲等民間技藝一一尋回、整理、練習，融會貫通。
　　潛心求索 獨創新法
　　學成歸鄉，宋朋杰沒有固守古法。他深知傳統葫蘆工藝的致命短板——鏤空處脆弱如紙，稍有不慎便開裂，無數精妙構思因工藝局限無法落地。
　　他把自己關進工作室，開始了漫長的試驗。桌上堆滿刻廢的葫蘆碎片，有的剛雕到一半就“咔”地裂開。失敗，重來；再失敗，再重來。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葫蘆屑，眼睛因長期專注而布滿血絲。
　　兩年后的一個深夜，他小心翼翼地刻完最后一刀，舉起葫蘆對著燈光一照——內外四層鏤空，層層通透，光影交錯，且結構穩固，用力按壓也紋絲不動。
　　四圈鏤空技藝，首創成功！
　　緊接著，他又鉆研出無痕開口技法——在完美保留葫蘆天然造型的前提下，設計出精巧的開合機關。一枚葫蘆，輕輕揭開頂蓋變成小罐，或從中剖開成為對盒，古樸中見新意。消息傳開，同行登門求教。宋朋杰不藏私，手把手地教。他說：“手藝是老祖宗留下的，越多人會，它越不容易斷根。”
　　刀鐫鄉土 古韻新生
　　宋朋杰的所有創作，深深扎根渭北鄉土。他刻過一枚《黃河人家》：葫蘆肚上，一座黃土院落依山而建，院前老槐樹下蹲著一條黃狗，院后黃河如帶。近處土墻顆粒分明，遠處河水若隱若現——觀者湊近，仿佛能聽見濤聲。
　　守正之外，更重創新。他大膽跨界，設計出葫蘆伴睡燈、藍牙音箱、香薰擺件、文創飾品等上百款作品。那款伴睡燈最為人稱道——葫蘆內壁薄如蟬翼，燈光亮起，雕刻的花鳥紋路被暖黃光線映透出來，如一幅會發光的工筆畫。
　　古老的非遺，從此看得見、摸得著、用得上。2021年以來，葫蘆《伴睡燈》《天作之合》等作品先后獲渭南市、陜西省商品大賽銅獎，在九省黃河流域非遺作品創意大賽中摘得“時尚創新獎”，多件精品被專業美術館收藏。
　　宋朋杰在家鄉打造了一個葫蘆文化體驗空間，常年開設公益非遺課堂。十余年，一批又一批年輕人從他這里走出去，有的考上藝術學院，把葫蘆雕刻帶進畢業設計，有的回鄉開起非遺工坊，傳續文脈。
　　從黃土鄉間的懵懂少年，到千里尋師的苦行匠人，再到守正創新的非遺大師，宋朋杰早已與渭北葫蘆緊緊相依。他以半生癡愛，在一枚枚圓潤的葫蘆上，刻下山水風物，刻下民俗煙火，刻下難忘故土。（供稿： 劉曉紅 成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