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5月,一場精彩的攻防戰在井岡山上演。
一方是新生的紅四軍,槍支奇缺,大部分人的裝備是梭鏢大刀;
另一方是裝備精良的山地部隊,意圖奇襲井岡山心臟地帶。
勝負的天平看似傾斜,但戰爭從不只取決于裝備,更在于人心。
當敵人為獨吞“剿滅共匪”的功勞,連夜率疲敝之師折返時,已經一步步踏入了失敗的深淵。
既有預料之外的遭遇與變數,更有基于對人心的深刻洞察,對敵情精準預判的絕妙布局。
它不僅是紅四軍成立后的首次大捷,更是一曲由智慧、勇氣與嚴酷教訓共同譜寫的戰爭傳奇。
奇跡如何創造?答案,就在每一個關鍵的抉擇,與每一次絕境中的反擊里。
(一)梭鏢隊拿下一血!
1928年5月7日,井岡山南麓,江西省遂川縣。
紅二十九團一千六百余人,在羅霄山脈狹窄的山道上急行軍。
這支剛由湘南農軍改編的“梭鏢團”,大部分人都沒有配槍支。梭鏢頭在陰沉的晨霧里閃著片片銀光,前不見頭,后不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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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胡少海走在隊伍中間,手按駁殼槍,一言不發。
隊伍剛翻過硃砂沖險關,來到黃坳峽口,突然響起幾響沉悶的步槍聲。
對面發現敵情,是楊如軒八十一團先頭營!
再好的戰略規劃,實際執行的時候也會出偏差。
胡少海的任務,原本是率領二十九團佯攻,吸引對方進入伏擊圈。沒想到還沒有到預定位置,已經提前遭遇敵軍!
知道對方來得及,沒想到居然這么急!
雙方都在急行軍中,突然撞上敵人,都嚇了一跳,一瞬間有點愣神。
胡少海迅速反應過來,扯著嗓子下令:“快打!壓上去!”
雙方距離已經很近,如果被對方拉開距離,仗著熱武器對冷兵器的優勢,就是一邊倒的屠殺。但如果趁對方沒有反應過來,一波流莽上去貼身肉搏,可能還有一絲勝算。
二十九團戰士們手里的梭鏢、大刀、馬槍一齊上陣,朝敵軍猛撲。這群莊稼漢子出身的湘南戰士,不少人還沒正兒八經打過仗。這個時候沒人想后果,爭先恐后向前沖。黝黑精瘦的排長左手提著梭鏢在前開路,右臂被子彈擦破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卻連包扎都顧不上。
雖然敵人火力占優,但是被緊緊貼住,火力優勢發揮不出來,于是就成了我方一個團追擊敵人一個營,我方人數占了優勢,敵人被我方一頓亂戳亂砍,給打蒙了。
八十一團這個“先頭營”,丟下幾十具尸體潰退,還給紅軍留下了五六十條槍。二十九團初上戰場,就拿了敵人一血,士氣大振。
其實,這個所謂的八十一團“先頭營”,并非先頭營,而是后衛營。
他們奉團長周體仁的命令,前往黃坳,目的是封死“朱毛赤匪”向南逃向遂川的必經之路。團長周體仁此時已經率八十一團主力,沿著小路來到了距離井岡山更近的拿山鎮。
朱德料到周體仁貪功冒進會來得很快,但沒想到,他比朱德預想得還要快得多!
周體仁是云南深山里的傣族人,他率領的士兵也大多數是同族老鄉。就好比北方游牧民族善于騎馬,山里的傣族就是天生的山地兵,翻山越嶺是看家的拿手本領。在山路行軍方面,可能比當時的紅軍還要強一些。
再加上他立功心切,因此輕裝急行,打算效仿三國鄧艾奇襲陰平的故事。他并沒有走黃坳再到硃砂沖的大路,而是走小路——更加狹窄險峻的桐木嶺,從這里奇襲井岡山上的茨坪,打朱毛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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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的計策真的順利實施,還真是出了朱德和毛澤東意料之外。
此時茨坪兵力空虛,肯定會一擊得手。
周體仁再反客為主,據守茨坪,與從永新過來的楊如軒部形成合圍之勢,那么朱毛紅軍真的就危險了。(后來井岡山根據地的陷落,就是通過類似的方式實現的,證明西晉滅蜀這種偷襲+正面進攻的路子,對于依靠關隘防守的部隊,確實有效。)
但是,朱德料到他貪功冒進的毛病,他死也改不了。
接到后衛營潰敗的戰報后,周體仁先是大罵一通:
混蛋!你們裝備這么好,被一群拿梭鏢的攆得滿山跑!
你們不要臉,我可要臉!
等罵累了,他回過味來,不怒反喜:
“梭鏢隊?朱德現在窮得很啊!一群沒槍的泥腿子,能打什么仗!”
周體仁的腦子飛速轉起來:“如果仍然按照原計劃進攻茨坪,就算大獲全勝,那也是楊如軒指揮調度有方,我最多是個執行的功勞;但如果我單獨吃掉紅軍主力……”
想到這里,他當即喝令全團:立即調轉方向,追擊朱毛紅軍!
我要一舉擊潰赤匪,生擒朱毛!這么大的功勞,必須獨吞,可不能便宜了別人!
副官勸他:團長,如此不妥吧,這不是與預先部署有點出入的問題,而是徹底顛覆了戰前計劃,是不是先請示師部那邊?
周體仁冷哼一聲:“請示?等請示完了人家都縮回山里去了!”
“全體聽令,后隊變前隊!我們連夜趕到黃坳,弟兄們奮勇殺敵,重重有賞!”
(二)王爾琢的B計劃
就在紅二十九團接戰后不久,王爾琢率領的紅二十八團也趕到黃坳,跟二十九團接上頭。
原本他們的計劃是:二十九團梭鏢隊先與敵接戰,且戰且退,把敵人引進五斗江的伏擊圈。二十八團則作為伏擊的主力。
但現在還沒到伏擊圈呢,已經跟敵人交上火了,雖然很幸運地擊潰了敵人,但后續的作戰計劃怎么辦?
二十九團團長胡少海,向二十八團團長兼紅四軍參謀長王爾琢匯報了情況,神情復雜,心亂如麻。
王爾琢聽完匯報,沉吟了片刻,說道:“是否抓到俘虜?先問清楚情況再說!”
胡少海一拍大腿,我差點把這茬忘了,抓了幾個受傷沒跑掉的!
由于紅軍優待俘虜的政策早已傳開,因此他們沒費什么力氣,就從俘虜口中得知:周體仁已經率八十一團主力,沿著小路向桐木嶺方向開去,估計時間現在很有可能,已經到桐木嶺腳下了。
王爾琢判斷,周體仁的意圖,應該是要從桐木嶺偷襲井岡山。對方既然要偷襲,那么為了保證行軍速度,重裝備都不能帶,只要提前做好準備,其火力不足為懼。
于是王爾琢當機立斷,修改了作戰計劃。原計劃在五斗江附近伏擊敵人,已經不具備實施條件。他讓胡少海立即率領二十九團去跟朱老總匯合,做好迎擊的準備。王爾琢則率領紅二十八團,銜尾追擊。
前后兩路合擊,一樣可以包了敵八十一團的餃子!
胡少海帶隊離去后,王爾琢忽然想到,朱老總戰前分析,周體仁貪功冒進,本性難改。如果他從潰兵口中得知,紅軍都是梭鏢隊,會不會起了貪功的心思,從原路返回,來撿這個便宜呢?
嗯,很有這個可能!
因此,王爾琢決定,還可以設置一個B計劃!
二十八團追擊到群山環繞的五斗江之時,天色已晚。團長王爾琢親自領著營連長,在老鄉的帶路下摸遍了全村的每一條進村小路,把機槍架在了河對岸的棺材嶺山坡上。入夜后,二十八團又機動前出,以一個營前推至五斗江南面河谷兩側無名高地,做好隱蔽伏擊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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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川五斗江
紅二十八團是葉挺獨立團的精英,南昌起義留下來的精華,包括13個步兵連、1個迫擊炮連、1個機槍連,兼具充沛火力和機動作戰能力——是整個紅四軍戰斗力最強、戰功最卓著的“拳頭”部隊。
王爾琢的B計劃是:如果周體仁真的貪功,原路返回搶功勞,那么就由二十八團單獨實施伏擊計劃,仍然在五斗江,擊潰敵人!
(三)山路越野極限挑戰賽
這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正當二十八團戰士扎營睡覺的時候,周體仁帶著八十一團,在雨中連夜翻山越嶺,山路濕滑泥濘,士兵苦不堪言。
幸好是這支傣族山地兵,既善于爬山又相對吃苦耐勞。要是換成別的國民黨隊伍,這么折騰一夜,早就炸營了。
但即使這樣,八十一團也是折騰個夠嗆,剛剛好不容易通過這段崎嶇的山路,又連夜冒雨來了個山地折返跑,對士氣、體力等方面肯定是有很大的影響。
第二天拂曉,敵八十一團精疲力盡地來到了五斗江邊的山上,看到我方山下扎營的痕跡。
雖然在雨中跑了一夜,又累又冷又餓,但眼看大功在望,周體仁按耐不住機動,連忙下令全體休息吃飯,恢復一下體力,然后沖下山去收割戰功。
此時,紅二十八團的偵查兵,已經發現周體仁部的動向。
王爾琢接到匯報,果然敵人來了!聽說我方是梭鏢隊,不顧一切連夜急行軍趕回來搶功勞來了!
敵人現在體力已經耗盡,我方以逸待勞,正是殲滅他們的大好時機。
戰機稍縱即逝,王爾琢果斷下令,趁著對方在休息吃飯,立即發動突襲!
我一個團,硬吃敵人一個團!
一營正面突擊,二營三營從側面包抄!
五斗江的地形,早上極容易起晨霧。
趁著晨霧能見度極低,一營長林彪,率領一營迅速進入有利地形,做好射擊準備,待二營三營進入預定位置后,迫擊炮,機槍齊鳴,三個營從三個方向向敵人包夾而來。
周體仁正在做著升官發財的白日夢,聽著隆隆的炮聲和機槍聲,大驚失色!
不是說好了,紅軍都是梭鏢嗎,怎么機槍迫擊炮樣樣齊全啊!
周體仁為了貪功,命令部隊連夜急行軍,機槍迫擊炮等重武器都扔在了拿山,現在全員步槍,而且冒雨趕了一夜的路,又困又累又餓,這仗根本沒法打!
八十一團根本沒有組織起有效抵抗,已經潰散,王爾琢故意圍三闕一,逃兵只能再原路返回,往拿山方向逃跑。
前一夜他們怎么來的,又怎么被趕回去了。
幾十里濕滑泥濘的山路,往返跑了三次!
擱這兒玩山路越野極限挑戰賽那!
王爾琢也是控制好節奏,敵人快我也快,敵人慢我也慢,敵人休息我就使勁攆,反正就是不讓他緩口氣。
八十一團的潰兵,如同被趕的鴨子一樣,沿著崎嶇的山路,爭先恐后地往回跑。
從五斗江到拿山這段山路,成為八十一團幸存士兵終生難以忘卻的夢魘,本來個個是爬山能手,結果染上了山路PTSD。
(四)楊如軒逃跑了!
等到潰兵終于到了拿山,一個個進的氣少,出的氣多,好整以暇的朱老總率領二十九團以及其他輔助部隊從側方殺出,一時間紅旗招展,槍炮齊鳴(汽油桶中放鞭炮),仿佛漫山遍野都是紅軍。
聽到震天的喊殺聲,看到四面都是紅旗,敵人已經徹底絕望,許多跑不動的士兵干脆癱在地上,連舉手投降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心里只剩一個念頭:只要別讓我再跑了,要殺要剮隨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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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八十一團被殲滅,紅軍繳獲大量武器裝備,只有周體仁逃跑了。
二十七師師長楊如軒,對八十一團的慘敗,依然一無所知。
周體仁為了搶功勞,根本就沒有把修改作戰計劃的事情知會他,等到后來部隊潰退了,電臺更是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個山溝里去了。
楊如軒此時坐在永新縣城的師部里聽留聲機,手指在扶手上打拍子嘴里哼唱,正是《空城計》里,諸葛亮最從容的唱段。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副官急匆匆跑進來,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八十一團遭到紅軍主力襲擊,已經全軍覆沒,團長周體仁只身逃回。
什么!?楊如軒猛地站起來撞翻留聲機,留聲機的唱針在唱片上劃出尖利刺耳的噪響。他的眼角都要撐裂:“七十九團呢!”
副官渾身一抖:“還……還沒聯絡上。”
話音剛落,城外炸開密集得近乎擰成一片的槍響。
毛澤東率領紅三十一團,發起對永新城的總攻。
毛澤東與何挺穎率三十一團在七溪嶺方向,原計劃是居高憑險,阻擊前來進犯的敵第七十九團,為朱德、王爾琢他們圍殲八十一團創造條件。
七十九團團長劉安華是王均的人,本來就是出來做做樣子,隔老遠放幾聲空槍。毛澤東看對方既然不急著進攻,反正我們的目的只是阻止對方前進,他不著急我們就更不用急,雙方隔著山嶺打起了默契球。
當劉安華得知八十一團已經全軍覆沒,招呼也沒打一個,直接帶兵撤退。
毛澤東一看對面連槍聲都沒了,忙派偵察兵打探情況,發現敵人跑得一個都不剩了。
知道敵人沒啥求戰欲望,不過求戰欲望低成這樣,也是開了眼了。
何挺穎建議:毛委員,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要不我們去把永新縣城占了吧?
楊如軒踢開椅子,在衛兵簇擁下沖出師部。城外槍聲越來越近,城門口早已堵成一團。他已顧不上什么體面,拔腿便走。出城一看,毛澤東率部已進南門,他便繞道北門,鉆進一輛早就備好的馬車,朝吉安方向疾馳而去。跑出十余里,才敢停下喘口氣。
回頭一看,永新城頭,紅旗已經升起來了。
(五)蔣介石的算計
1928年5月9日。山東泰安以南,津浦鐵路。
蔣介石的綠皮專列,停在一條臨時支線上,車窗外的夜色沉得沒有邊際,只有遠處哨兵的步伐和鐵道兵搶修鐵軌的敲擊聲,偶爾從悶熱的空氣里傳過來。
幾天前,北伐軍前線的指揮中樞還在濟南城。5月3日,日軍沿膠濟鐵路公然武裝進攻濟南,對濟南居民和進駐濟南的北伐軍進行大肆屠殺,制造了駭人聽聞的“濟南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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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5日,黨家莊緊急會議上,馮玉祥主張,強硬應對日本人的挑釁,“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用革命力量,先把這地方的日本人俘虜了再......至于說出什么大事,我覺得革命就是大事”。方振武等也支持他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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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對于蔣介石來說,反日?最多口頭說說,真反,是不可能的。
1927年8月,蔣介石被桂系逼迫下野,跑到日本尋求軍政大佬的支持,會見黑龍會創始人頭山滿、犬養毅、澀澤榮一等政界及經濟界重量級人物,試圖疏通日本政府關系。10 月 23 日在東京發表《告日本國民書》,呼吁掃除中日親善障礙,反對軍閥。也是在日本期間,蔣介石在 神戶 拜會 宋美齡 母親倪桂珍,獲得對婚事的同意,為蔣宋聯姻鋪平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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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會見黑龍會創始人頭山滿
訪日行程的最后,他拜會了時任日本首相的田中義一,希望爭取日本對其北伐和統一中國的支持。但田中義一的態度,是要求蔣介石暫緩北伐,先鞏固江南,并重點反共。
蔣介石在日記中寫道:“綜核今日與田中談話之結果,可斷言其毫無誠意,中日亦決無合作之可能……”
但是這個日記,他正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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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日本人山浦貫一在1940年編修的《森恪》一書,當時蔣介石與田中義一達成了一紙密約,主要內容有四項:
一、蔣介石承認日本在滿洲有特殊權益;
二、蔣介石決定反共到底;
三、日本支持蔣介石政權;
四、日本資助蔣介石4000萬日元,并承諾蔣介石統一中國后,中日兩國進行經濟合作。
說白了,這份密約的實質,就是蔣介石出賣滿洲,換取日本對他個人的支持。
該密約共兩份,蔣介石和日方各持一份,作為日后交涉的依據。完成這件事后,蔣介石揣著這份賣國密約,攜帶巨資,躊躇滿志地回國,完成了蔣宋聯姻,重掌國民黨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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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不可能反日,就好比澤連斯基不能反美。
于是,北伐軍內部的求戰之聲,被蔣介石強力壓制下去,他高舉的大旗就是“北伐至上”,并用如下話術說服主戰派:“我若和他作戰,便上了他的當,北伐事業將付諸流水……‘等到北伐成功,全國統一之后,再來和他算賬’。”
眾人一看,好吧,大局為重,我現在主張打日本人,豈不是成了破壞大局的人了?那就先北伐成功再說。
最終,蔣介石力排眾議,制定了“忍辱負重,繞道北伐”的撤退計劃,定下“退出濟南,兵分五路渡黃河”的軍事方案。
就在此時,來自江西的戰報,追到了他的臨時行營里。蔣介石剛開完會,心力交瘁,正在閉目養神。
高級參謀賀國光掀簾進來,額頭上全是汗,連軍裝領口都濕透了。他把剛譯出的電文輕輕放在桌上。“總司令,朱培德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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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國光
蔣介石沒有睜眼,微抬下頜,示意他繼續念。
“五日。楊如軒在五斗江與朱毛主力遭遇,八十一團被伏擊,團長周體仁只身逃歸,全團覆沒。永新縣城落入赤匪之手,楊如軒逃跑——”
賀國光的聲音壓得很低,念電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紙面那幾個“僅以身免”的字樣上。
“第七十九團呢?”蔣介石睜開眼,語調沒有起伏。
賀國光答:“劉安華團仍在新七溪嶺方向,按兵不動,未損一兵一卒。”
蔣介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五個團打一個團,打出了“一個團被全殲,一個團完整無損,師長逃跑”的荒唐賬。真不知道這個楊如軒,到底是怎么用兵的。
聽說他跟朱德,是云南講武堂的同班同學?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要不是北伐軍務繁忙,我上手微操一下,也不至于打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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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打開江西省的地圖,目光順著永新、吉安一路往上劃過。
朱培德不動,王均不動,楊池生也不動,都在等中央軍收拾爛攤子,真是豈有此理!
他捏起電報扔到一邊。“北伐還沒打完。馮玉祥、閻錫山都在看著。這時候把中央軍填進井岡山,誰替我去打東北的張作霖?”
他頓了頓,“朱培德在江西經營這么久,也該出出血了。”
他從桌上撿起毛筆,蘸了蘸墨,掰開硯臺蓋子。
蔣介石寫道:“朱培德部剿共不力,實屬觀望。應令其抽調后方部隊限期部署,不得以兵力不繼為由延誤。仍以二十七師為主力,王均第七師、楊池生第九師各抽一加強團,由朱培德統一節制。分兩階段用兵——先復永新,再圖進剿。限五月中旬推進至寧岡一線。”
寫完擱筆,賀國光輕聲問:“總司令,楊如軒請援,是不是從中央軍調一師?”
“不用。”蔣介石把電文遞回去,“回電——從嚴治軍,固守待援。中央另有部署。”賀國光接過電報紙。蔣介石的筆頓了一下:“江西的戰報,照實發。王均、楊池生的部隊不是閑在樟樹嗎?告訴他們,協剿不力,是要負責任的!”
賀國光收起電文,轉身。
“北伐大局為重。什么時候用人,怎么用人,輪不到他們挑挑揀揀。”
蔣介石的聲音,從車窗那邊飄過來:
“借共匪的刀,磨滇軍的兵。兵磨差不多了,他們就聽話了。”
(六)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永新縣城,原國民黨第二十七師師部,如今成了紅四軍的臨時指揮部。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混合著舊衙門木頭陳腐的氣息。長條桌旁,朱德、毛澤東、王爾琢、陳毅、胡少海、何挺穎、宛希先等人圍坐,桌上的搪瓷缸里泡著粗茶,熱氣裊裊。
毛澤東盯著墻上那副高精度軍用地圖,端詳了半天,上面楊如軒留下的作戰計劃箭頭,依然清晰可見。
毛澤東撫摸地圖嘖嘖稱贊:“咱們也算土包子進城,鳥槍換炮了!”他在永新的位置畫了個圈,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對同志們說:“永新是塊好跳板。向北可以威脅吉安,向西可以牽制茶陵。我們好好經營一下這里,我看永新一縣,要比一國還重要。”
毛澤東回到桌前,“來,大家都說說。”他劃了根火柴,點燃一支用舊報紙卷的煙,目光掃過眾人,“這一仗,哪些是我們料到的,哪些是沒想到的,哪些是打完了才后怕的。有什么說什么,不戴高帽,不捂蓋子。”
朱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先開了口:“料到的,是周體仁的貪功冒進。他這個人,打仗是把好手,尤其山地行軍,滇軍里都數得著。但急功近利的毛病,從護國戰爭那會兒就改不了。我原想,他前鋒交戰后,得知我們是‘梭鏢隊’,肯定會加快撲過來搶功。這一點,算中了。”
“可沒想到他這么‘急’。”胡少海接過話,臉上還帶著激戰后的疲憊與興奮,“我們佯攻的部隊還沒進入預定伏擊位置,就在黃坳跟他后衛營撞上了。要不是戰士們反應快,豁出去貼身肉搏,那一仗結果難說。這是第一個‘沒想到’。”
王爾琢點點頭,聲音沉穩:“第二個‘沒想到’,是他膽子這么大,居然想走桐木嶺小路直插茨坪。要不是俘虜招供,我們還真被他瞞過去了。這說明,我們對敵指揮官的性格判斷雖然準,但對他可能做出的各種選擇,估計不足。”
“這是個大教訓。”毛澤東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以后研究對手,料敵必須從寬。這次是周體仁,下次可能是李體仁、張體仁。”
陳毅敲了敲桌子:“我真是挺‘后怕’的。怕他那個偷襲茨坪的計策真成了!我們主力都在外線,茨坪留守的兵力、裝備,擋不住他一個整團的突襲。就算后來能奪回來,核心根據地被打爛,人心就散了。幸好爾琢同志臨機決斷,把他拖回五斗江,這是關鍵的一著險棋,也是妙棋。”
“談不上妙棋,是被逼出來的。”王爾琢冷靜地分析,“原定在五斗江設伏的計劃,因為提前遭遇已經無法執行。當時判斷有兩個可能:一是銜尾追擊,與朱軍長前后夾擊;二是敵人貪功返回,二十八團單獨伏擊。我做了兩手準備,敵人選擇了第二種。當時我心里也是沒底,萬一他沒有獨吞功勞的想法,鐵了心直撲茨坪,或者他帶的火力比預想強,這仗就難打了。”
“這就是戰爭,沒有萬全之策。”朱德說,“但爾琢有幾個處置非常得當。
第一,遇變不慌,迅速從俘虜口中挖出關鍵情報。
第二,果斷分兵,讓少海同志率二十九團與我們匯合,保障主力側翼,同時自己率精銳擔任主攻。
第三,在五斗江的布置,利用了天時(大雨、晨霧)、地利(河谷狹窄)、人和(以逸待勞),把我們的火力優勢發揮出來了。”
何挺穎扶了扶眼鏡,補充道:“還有個意外收獲,就是七十九團的不戰而退。我們三十一團原本任務是阻擊,壓力不小。沒想到劉安華滑頭到這種地步,進攻就是裝裝樣子,友軍一垮,他跑得比兔子還快。這讓我們能迅速出擊,趁著楊如軒反應過來之前,拿下永新。這說明,敵人內部的矛盾和不團結,有時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厲害,是可以大大利用的。”
“說到利用矛盾,”胡少海語帶興奮地說,“我們戰前分析,朱培德、王均、楊如軒、周體仁四人四樣心思,這點非常精準。我們這次,是抓住了最弱、最急、最貪的那個周體仁,一拳打斷。打斷了這根手指,楊如軒的巴掌就拍不響了,王均和朱培德更是樂得看戲。下次,我們或許可以試試,更加充分地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
毛澤東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看向眾人:
“總結起來,這一仗的經驗有三條:
第一,情報,尤其是對敵指揮官性格和內部關系的把握,至關重要。
第二,計劃,要有彈性,要留有應對意外的‘后手’和臨機決斷的空間。
第三,揪住敵人弱點(貪功、怕死、不團結)不放,要狠、要快,一拳就要打懵。”
“教訓呢?”陳毅問。
“教訓也有三條。”宛希先接過毛澤東的話,繼續總結:
“一、對敵之‘奇’,想得還不夠奇、不夠險。以后要做更充分的討論,預判敵人各種可能。
二、各部之間的通訊和協同,還能更快、更準。
三、打了勝仗,更要警惕。楊如軒是跑了,但敵人下次再來,只會更狡猾,準備更充分。我們,一分鐘也不能松懈。”
“很好,這仗雖然有些意料之外,但畢竟大獲全勝。作為紅四軍成立以來的首戰,兄弟部隊之間首次磨合,打成這樣我很滿意。”朱德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王爾琢和胡少海的肩膀,“爾琢這一仗,你打得好!二十九團梭鏢隊,也打出了威風!”
陳毅說:“你們注意到沒有——楊如軒敗了,中央軍沒來。來的是王均的七十九團,后面還有楊池生的第九師。朱培德自己的兵,一個都沒動。”
“蔣介石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陳毅替大家問出了疑問。
朱德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他在下棋。棋子在江西,棋盤在南京。他要的不是速勝,是慢慢磨——把滇軍的血,一點點放到井岡山來。磨光了,朱培德就是沒牙的老虎。”
毛澤東笑著接話:“他現在忙著北伐,需要后方穩定,不想把中央軍耗在我們身上。同時,也為他將來騰出手來削藩,留好后手。
朱培德如果跟我們硬拼,很好,消耗了我們,也消耗了朱培德的實力。朱培德跟我們打太極,蔣介石裝作沒看到,但是日記里一筆筆記下來,將來算總賬。左右他都不虧。”
“這個老蔣,一肚子壞水!他那個日記本,跟賬本差不多,記的都是部下的黑賬!”陳毅笑呵呵地說,“那我們怎么辦?”
朱德放下搪瓷缸,聲音低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毛澤東站起身:“時間。我們需要發展壯大的時間。他們越急,我們越穩。等他們露出破綻,再狠狠給他一刀。只要北伐不結束,我們這邊穩得很!”
《血色征途——通向遵義之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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