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冕 |《近代工藝文獻集成：通用教材》分類敘錄

關於圖書分類，本人有些心得。多年的專門高等學校教學經歷，曾推動我著力運用四部分類法進行教育、學術活動，這是對傳統文化精華的一番現代轉化。甚至在繪畫，特別是傳統書畫傳習中，我也曾向同道們強調如此的學科背景建構。四部分類法是國人對古典知識的系統梳理、智慧總結和關鍵貢獻，真不是簡單的圖書分類。甚至必須説，目録學需要耗費心力進行全面的規劃，將不同信息的載體，即各類文獻巨細靡遺地重新組織，以編入理想的矩陣系統。這極似老子的名句：“聖人恒善救人，而無棄人，物無棄材”（《道經·第二十七》），甚至，某種程度上呼應了太史公所稱的法家之術“歸本於黃老”（《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李耳的無爲和不棄，道家的“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乃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史記·太史公自序》）地制定規約的核心前提，由是方現條分縷析且絲絲入扣的天道框架與制度網羅。

幾經考察，我還提煉了一組可同中國傳統藥學體系互證的分類對應觀念，即“四部”的“經史子集”，尚能與古典方劑學的“君臣佐使”關係互爲參證：不唯皆由四字成組對照，深層邏輯上，經部實係“君藥”的主導效力；史部貫徹了“臣藥”的參政才能；“佐藥”之子部乃一種配合，既滿足精神經修整後新的開啓，還實現了對非主體但仍屬重要思想的兼領和對主體本身的駁正；至於“使藥”集部，爲“君藥”經部於世間的投射，提供了以上各部的存續前提，係真正意義的“人部”，并引導前三部的調和、存續與起效。

當然，有書目家還提出“叢書”“叢部”，構成五部分野。不過，“叢”的出現和確立是因應信息集成之需要——印刷業自明末到近代逐步規模化大發展，但未見知識分類、總結的框架在四部之外有更多突破。換言之，“叢”是雜湊，本質難越已有部類，更無獨立存在的內在必然性。於是，在“君”“臣”兩部象徵“天家”、“佐”“使”兩部象徵“人道”的知識鴻溝之間，“叢”者不過充作各部的後備梯隊。

必須説，是“叢書”的目録學部類歸屬問題，觸發我再次審思大型專科文獻影印集成編纂的總目分類安排，這與早年顧廷龍先生帶領前輩們完成《中國叢書綜録》時的情狀頗有些差異。眼前要做的不再是處理可以套用“四部”“四庫”分類法的、各部咸備的大宗書目底本，反倒是就專門主題進行史料篩選，繼之形成一套新的、相對個性化的體系和綫索。那麼，除了《總序》中本人業已論及適用於近代工藝的十大類項外，還須對細化的布置邏輯再作些申説。

茲篇將討論“通用教材”。《總序》內稱，“通用教材”是借助教育手段和體制規劃，以“廣義工藝”或者“正嚮泛化工藝”爲橋梁、載體，以推動社會進步，并實現思想革新。橋梁之喻象徵了溝通傳統和新型、高級及低層的種種可能。其最關鍵的，乃近代教育單位，包括行政部門與各類學校，均透過工藝的通用、普適價值和實踐，在以年級爲單位的受教人群、組織活動中形成影響。目前雖無意於本分論內逐項詳述到底幾時、哪位、何處最早地將工藝觀念植入（這還需本套集成的閲讀者們細細考證），但從目録學角度，我們確已呈現出以下研究路徑：從幼稚園到師範學堂，近代教育機構不單繼續落實了傳統的分年齡、分階段教育，并且的確將原先封建帝制、黌門內裏難以觸及，或被成熟期文人從中高端教育體系中逐步拋棄、汰除的“工藝”內容，借此“通用”而重新接續了起來。

一

提到“接續”，或有論者生疑——科第、策問之間還存在所謂“工藝”？我因主業研治禮經，確有一定的發言權。意即，經學作爲古代中華文化圈極艱深的學問，“藝”與“術”那一系列需要實際操作的內容，還是機巧地清晰展現於其文本之上，并鼓勵和挑戰著歷代皓首窮經之徒。文本創編時代爭議不小的《考工記》，自西漢便被載入《周禮》以補末篇《冬官》之缺，而被傳説般追溯爲源於周代的禮、樂、射、御、書、數這“六藝”，實乃經部高級的物質科學狀態訓練、搬演的重要表徵。我多年來反復辨明，禮是圍繞著人造物鋪排的，切不可僅知古典禮實踐中的制度、等級問題，輕忽禮的具象載體，再由之做些莫名的研求與復原。

敘述“接續”時還要看到，中國古代有著以禮制爲核心的“工藝教化”［Craft-based Moral Cultivation］，近現代教育很難從慣性上甩脫此類影響，以致在接受西學過程中，自然會考慮對古典的改造式承傳。也即，“通用教材”儘管是我對事實上大量存在著的近代專門課本、教參的目録學命名，但其本體價值不因命名、分類的或有或無而遭抹去：“通用”就是上接經學訓練，如“小學”訓詁的識字、解義，下連現代的審美、家政勞作，并以教育的公共性、機構化和分級、分班形態，完成新人、新事、新物的社會化，兼及那類自古及今未曾斷裂的基礎技藝養成。

正因如此的綿延不絶，所以在被詢問到“國故何爲”之際，我會比更多的教育研究者樂觀，以致頗有信心地將傳統的分類法運用於現時的教學實踐。事實上，從近代專科文獻工藝大類中析出通用教材板塊，我還受益於清代全面成熟的三段式古典學路徑，即“小學—史學—經學”或者“漢學—宋學—漢宋并用”的問學層次，其不僅可對應現代學制承繼下的“小學—中學—大學”“初等—中等—高等”，甚至可以是“學士—碩士—博士”。而在教育過程中，於借鑒東、西洋經驗後，近代飽受欺凌的赤縣神州，還是堅強地演化出各類配套教材、教本，以及關於教學研究的專門出版物，滿足了彼時社會轉型與産業升級的新需要。

由實務角度切入文獻彙編，是此番總合教育、藝術學界藝理并重經驗後的特出辦法。我於近年舉辦的全國宋畫教學研討會中提出，古代“小學”本身所側重的“漢學”訓練，即便在當前高校的傳統書畫、工藝教授中也應持續投注：“小學”階段的訓詁式“傳讀”和哲學式“習讀”，引領了“史、學并陳”式意匠訓練。依本套集成已梳理的資料論，我們循教育次第，先列學生學習，再列教師參考；先列通用教材大類中，無法進一步區分年級細節的“通用”小類，再列初、高年級勞作、手工和應用工藝等，以及跨類型、跨年級的“兼用”小類；最末再列年級、使用對象更模糊的“其他”類項。足見，傳統的階段教學框架并未因“現代化”遭到摒棄，仍係施教的前提。這往往是非教育界人士不能立刻掌握和理解的難點，縱然他們曾多年身處其間。

那麼，在近代社會，雖已進入全局加速發展狀態，但時間成本或時長累積仍不見更易地影響著各類行事與決策，且始終如斯。我還必須再次言明，“通用”就是相對“專門”的正嚮泛化。藉之，蒿目時艱的先賢們希望實現的根本目標是對社會的明確干預，衹是，很難擺脫教學對象的年齡所對應的心智、肌體的限制，否則會造成揠苗助長；另一方面，“通用的泛化”更不能擺脫對物料“稟賦”和操持技巧的遞進式、歷時性的了解與熟稔。於是，“泛化”大可被視作一種別致的“天才觀”，但對於一般人群，“工藝性”的認知須先持續透過勞作和手工曉習，再逐步形成新的可能的活用、創作。

據之，我總結并提出一類小型教學單元或分類邏輯：“勞作”在“手工”前，“應用”則總其成。本大類編纂助理康少華，縱然通過了學士階段的環境藝術設計課程，開初對此也頗爲撓頭——表面看去，似乎“勞作”“手工”未有先後之別，“應用”甚至可以在學習起步時便介入。不過，作爲多年一綫執教者，我了解經典的教育規律：勞作是挑水、砍柴般最爲觸及造物和人性關係的行動原點，若無規劃，將渾然不明物之物性，胡亂運用機巧手段，導致種種意匠錯置，因之而來的工藝失效、設計失能，從古及今，由宏觀到微觀，亦不可謂少。所以，本次我所倡導的“通用教材”細分框架內“勞作—手工—應用”的前後排布，不單展現出專科上的“小學—史學—經學”微循環，還是藝術生成論中“勞動起源説”的真切寫照。的確，衹有看似低端的勞動水準的精進，方可根本提升心手相應的能力，繼而成就高端的藝術、設計才情。這是工藝的真規律，不是粗陋的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更非鄙薄“原始藝術”的高級美，要在印證我多年宣導的那句話：匠人的手是髒的，但心靈是靜潔的。

通過文獻梳理，本人也得以從工藝、教育復合的面嚮有了新發現。如近代的初等教育用出版物占比最重，説明彼時前賢確於公民養成的始業階段著墨甚巨；初、中等工藝教育實踐已有自覺的教學法研究，并透過此類教育學專門活動，落實了近代教育理論對工藝普適化教學的明白介入。分類大綱上，單獨抽出排布的“師範教育”項。彼時綜合的中、高等師範教育已近似一般高等教育，專科教學研究於其間亦得關注，比之當前師範大學和專門藝術院校師範專業對工藝、設計的教育反思，似不再有彼時那樣的清晰、強烈和迫切。個中緣由或因專業分科的過度精細化，令一般師範教育頗難參與專科門類的深度研辨，以及當代師範教育過度強調理論、原理掌握，“藝術教育學”等本身的術科內容遭到夷平。不過，近代工藝師範教育中，除了分出中等和高等師範，中等師範仍見學生、教師用書分類建設外，高等師範似乎傾向將教師用手工教本作爲唯一系列，而師範類中的“通用”，則徹底回歸教師對勞作教學的專門研究之上。

二

借鑒教育學同仁的前期成果，倘從分類目録上作一整體理解，近代工藝專科通用教材的三個基本問題，可謂呼之欲出：

其一，洋務運動開啓工藝、設計的“實業救國”教育路徑，串聯著西洋工業機械的現代製程與傳統中國民間的手藝生産。不過，那些具有高衝突性的行爲板塊該如何有效整合，考驗著彼際學人的洞察和運作。我始終認爲，并在本套集成的彙編中體現了這樣一種動態平衡，即近代産業和新式學制出現，工藝教育事實上轉爲變革的先聲，它們對社會的影響構成了近代早期，於留洋人員尚未掌握外域科學、文化知識并成批歸國前的“空白期”內，社會普遍技術水平提高的核心填充及實踐管道。工藝“通用教材”由是成了將中外雜糅的，或巧變、或美善、或人本的新思想輸入日常的特色範本。

需要指出的是，如同中國傳統工藝美術可以稱爲“設計”這一行業共識一樣，我不認爲中國舊式手工生産就不能稱爲“工業”。即便用“前工業”等折中概念，我都覺得辱沒了先祖們的大智。在我看來，靠著雙手實現的批量化生産就是工業的一種形態，未必落後，更不是可被替代的過時貨。於是，還可以説，彼時的工藝通用教材爲古代手工業和近代工業尋得了一個階段性最大公約數，更從審美化育角度，既曲折回答“西化派”的歷史改造訴求，還間接周全“國故派”的歷史連貫需要。

其二，正嚮泛化後的“通用教材”及教學實踐，更令美育內容得以全面深入。不過，縱然囊括基礎手工、圖案繪製等專項，但工藝核心的文化價值又因社會速成培訓的需要，遭到扁平化提純，而成爲“美術”，在度過“空白期”後，反嚮造成工藝教育被邊緣化：其所開啓的現代技術宣教被高等科學置換，所啓蒙的現代審美宣導被高等美術置換。完全學制相對成熟後，關於“工”的“技藝之學”衹得著落到中、高等師範，不再於綜合大學或專門美術院校內形成迭代，工藝再次跌入社會底層。

直面如是，儘管仍有藝術學人未必自覺地希圖改變，譬如按照教育政策要求製作出“工用—形象”類專書，可期冀著實業救亡、工藝圖存的先師們，末了還是被視爲層次過低。至於“設計之道”特有的混沌，那些非現代科學、器械所樂意，或不能計量、測算的內容，已勢難阻擋地再次令“工藝”淪爲落後的代名詞。恰如成熟期的四部分類法，無法簡單涵括現代勃興且複雜化了的科技學問——不得不説，是明、清兩代對科學工藝及術科治理的大放逐，終令及至近代顯得停頓的技藝創新，衹得再次依附於被異化了的“四部”的文人戲耍，成爲掌中玩物。

其三，適用年齡寬泛、跨越不同學制與年級、涉及多種機構類型的通用工藝教材，從承擔面嚮低齡兒童的初級科學普及的角色，逐步演變出“義務”的社會美育立場。表面看，此係“工藝”重獲社會干預力的一種路徑，實際情況卻是負面泛化的降格。跟著，作爲真正“通用”的工藝培養路徑亦遭限制，以致得了個“萬金油”的諢號，經半世紀、一兩代人，在綜合類高等教育中似已無“合法”存在的身份，衹能交給專門美術、技術職業院校，以勾描圖樣了局。

同期，民族、民間資本助推的非現代制度訓練，還在堅持工藝的心手合一模式，高度依賴傳統師徒傳授路徑，但受政策與官方制度化科技教育行爲擠壓，此類“工藝”更從社會高端語匯中退潮，再次返歸市井、鄉土，變作所謂工藝美術、民藝趣味的根基。手藝人、小作坊及其世界觀躍進爲主流，那些能與工業、製造相互激發的開創性價值被遮蔽，守舊似乎就是它們的宿命。是的，工藝此刻回到一種轇轕的“叢書”性狀，作爲資源庫被反復徵用，但又顯得無頭緒、缺規矩，不能安頓。就教育發展論，到了二十世紀後半葉及二十一世紀，工藝因之變成技巧調教或賞玩熏陶，再難復現近代鼎革之際那短暫的榮景。

故而，我必須深化工藝的義項。“工”與“藝”的組合體現了規劃、製作全流程——在近代不少時候還可等價於“圖案”“設計”。我同樣不認爲這與當前所説的“設計藝術”“藝術設計”有多大差別，甚至和最原始的“設計意匠”“技術規劃”或者“技藝”“技術”之間有著強烈聯繫并相互趨近。衹是在本套集成書目選編時，因學養所囿，僅能挑揀出特具藝術審美的狹義部分編入。反過來説，是作爲類目名稱的“通用”，間接成全了我們的學術願景和意圖。

以上情形，自然觸及近代新式語匯受本土文化催發，又復合外域影響，而大量創製的時期，其亦爲亟待破繭重生的社會人群，以及重實用、務經濟的文化、科技生産，提供了難能可貴的表述框架。就學理思忖，“工藝”一如傳統學術強調“漢學”基礎那般，要旨乃在持守識文、釋詞、斷句的尺度，進行起步、鋪排、衍生。此即從吃飯、穿衣乃至活著、過好的微末點滴開始，將一切周遭，借著辨讀、繹讀，再經“宋學”的理論翼助，推進爲精神新史的再塑造。

三

傳統分類法有“史部翼經”之説，這裏説的“宋學”是指偏向“經”與“史”的哲學層面。這解釋了本人於攻讀博士學位、討論“‘工’的動力學”時發現，又於多年授課中常言及的一個別致景象：清代完善後的四部分類法的集中體現即《四庫全書總目》，“考工之屬”不在經部，不在子部，而在史部近尾端的政書類最末，包括以“法”“式”的行政制度化概念命名的“著録書”中的建築業《營造法式》和木活字《武英殿聚珍版程式》，以及“存目書”的宮殿、磚瓦、木料、造船、器用和陶政六種。這裏“考工之屬”所處的分類層，體現出“四庫”模式實質拔擢了技藝行業的思想位階，標示了其於宏觀知識史敘事中的獨特地位——對“經史世界”有著明確支撐、供給，并聯結子、集兩部。換言之，成熟的“十三經系統”作爲古典學術頂峰，裝載了如《考工記》在內的工藝字紙，説明它既容納了小學的國子教育、史學的年代條塊，又照見哲學的精神縱深。而“考工”的衍派再從經部遷移到史部，牽連著史部最末的目録、史評兩類，形成大的“經—史”循環，彰顯與子、集兩部類間天地分立般的認知裂隙。於是，更有兩項內容值得再作考察，首先是《考工記》，我同樣傾向稱爲“非獨立《爾雅》”的那個專篇，接著就是《爾雅》。

“工藝”在《考工記》內是顯性的絶對存在，對《爾雅》而言，則半現半隱。落實到近代工藝教育的“通用教材”上，“通用”又可説是一類面嚮普羅的新禮學、新雅學。雅學本質爲小伢學語，工藝的通用教材便總合性地通過書面讀物，在不同年齡段的受教者與科學家間，搭建可上手、能感知的信息交換橋梁。那被包裹在禮學裏的《考工記》，又像是專門、專科、專業手段，到了高層次學校纔能教授。據此能看出，我一直強調工藝所特有的物質態、設計性的“小學訓詁”內容，始終貫穿於藝術與科學間的擺渡之中。可以認爲，近代通用教材既萌發於古典學術訓練，也得益於域外文化帶來的激烈競爭，目標人群或者説其使用者畫像，便是那種掙脫舊制度壟斷牢籠，“滿腹經綸”卻一時難在新時代有效建立人生坐標的“新生兒”。

從本套集成的總目録上亦可覺察到，我爲近代工藝文獻做的分類中，實際上“通用教材”處於“經部”，排在作爲“根基”的“引論”板塊的首位，“史部”即“外顯”板塊的“兒童·美育”“圖案·構成”和“美術文字”，“子部”爲“承化”板塊的“工藝理論”，“集部”爲“循環”板塊的“調查·展覽”“報刊·篇什”。“叢部”是對各部類的“響應”和綜述各部類的“歸聚”兩版塊，具體爲外文資料及索引、文集。這種安排，還可呼應另一經典目録學論述——“諸經皆史”：就雅學看，“四庫”分類法“經部”最末的“小學”，藴含著獨特的歷史屬性，下啓史部各類，更承擔了其文本的辨讀工作。

同時，“根基”三項（通用教材、傳統工藝、手工·製造）與“外顯”三項（兒童美育、圖案·構成、美術文字）皆可逐條比照，實際對應教育、衍化、成熟過程。倘“宋學”的哲學價值於此時發揮作用，那麼其關鍵在於輔助史觀的進化，真正看明人和自己、工藝與自身的真切關係：“通用教材”是這種“技術發蒙”之先導，接著通過重回“傳統”（傳統工藝）、再審“當代”（手工·製造），借群體創造的“周遭”（兒童·美育）、個體干預的世界（圖案·構成），朝著自身抽象的心靈（美術文字）拓進，最終認知“我”與“自己”的異同。這“關係”就是“宋學”，在本套集成分類目録中，即已總結爲“承化”的“工藝理論”（包括工藝史和工藝論，其承接天道而來的“自然—人工”造物，又實現爲教化眾生美好地生活，再反哺新造物本身）。

我由衷希望讀者諸君留心，以歷史哲學的眼光看，工藝就是先進技術的代表，更是社會的設計師、規劃家，真沒必要再去論辯是“美術的工藝”，還是“實用的工藝”“科學的工藝”等等，那不過是現代精細分工後學科上的便宜之計，不是“全人”“全我”的要求。“通用教材”所開啓的方嚮，是如何利用人的工藝能力，達至個體和社會的超越——不斷在舊與新的纏鬥中，否定宿命、構築新生。其基礎是歷史的，由風俗、信仰共同組成，并借著不一樣的個人、群體的技術努力來實現。恰如近代龐薰琹先生和鄭可先生那樣殊途同歸的美術家和設計家的奮鬥史，裏面有扭曲也有困窘，有衍化也有進步，有功利也有公益，有經濟也有美學，更有非美學的大工藝、大設計。如此，工藝實際的問題已呈現爲一種“漢宋并用”的局面，正像《考工記》的本體，微觀考據與宏觀經史輝映閃耀。

工藝的《考工記》在禮經系統內歸於冬官司空，歷代疏家沿襲東漢鄭玄注稱，“象冬所立官也。……冬閉藏萬物，……亦所以富立家，使民無空者也”，此乃《考工記》補缺《周禮》後的定位。魏晉方顯世的《孔子家語》，其《執轡》篇綜覆《周禮》“六官”時，講得更明：“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緫治焉。塚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馬之官以成聖，司寇之官以成義，司空之官以成禮”（《孔子家語·卷四·第二十五》）。在道、德、仁、聖、義、禮六項之內，天道總理，地德安民，春仁報本，夏聖平正，秋義驅納，而冬禮即事空。不錯，它的解讀多是政治學化的，但在教育哲學上，工藝的作用恰如其所云，是配合禮制以強機能、去利欲。即在滿足身體、心理需求，在家戶生計穩定後——此乃“司空”教導技藝化生存的職責，工藝的價值不是過度消費，是返回更廣大受教人群，布道生活之美。這就是“美育代宗教”的先決條件，華夏千載，古已有之。

更有意味的還在於，道爲首，禮爲末，昭告著對世界廣度、深度并存的體察和改造。至於我經學、禮學化的思考、訴説，關鍵仍如《總序》和本篇開頭已表達過的，我們身處“人造物”的宇宙，而“工藝”類“通用教材”的重大責任在於令人美而受教，以便更好地了解那樣一個新世，了解這樣一個新“我”。

篇末，暫於此列出本人與助理康少華共同斟酌撰寫的“通用教材”大類簡目初稿，其再經修訂、充實後，將於本資料彙編的《總合索引》專書內完整呈現。

當然，儘管目前的分類對於專科文獻來説實不多見，但在分輯出版的其他各大類目録中，不可能、更沒必要進行如上所示的排布。國家圖書館出版社編輯同仁保留了年級、對象、分冊等信息，這對於我們編者，有了更嚴格的選編要求，對於編輯同仁，亦增加了相當的工作量。同時，近代出版物在書衣、封皮、版權、扉頁、緒言、凡例、內文等處，往往容易出現前後矛盾、隨意性高的表述，如具體書名在封面與版權頁中有不小差異，這令我們在試圖更標準化地分類著録時顯得“左支右絀”。於前述目録中不會體現出來的類似情況，我們在最後的《總合索引》中據基本信息做了各文獻題名、版本、冊數等信息的標引。個別圖書在與編輯同仁協調後，爲了令讀者瞭然近代相關信息，我們做了必要的前後挪移，以便快速呈現出各大類項間的整體關聯面貌和現代彙編成果。

孟穎佼編輯初步爲本集成從近代工藝類出版物中擇取有貫通、綿延、喜慶、興旺等寓意的盤長紋標識形象，本人以爲恰好可爲十大類文獻封面設計提供一組對應的代表符號。設計師呂旻先生采納本人建議，於“冷抽象”［Cold Abstraction］這種近代産生、偏設計意匠的圖繪創作上得到了靈感，配合製作了現今既與“民國文獻資料叢編”各套封面相協調，又頗得裝飾意趣的、溫潤的新書封。

附：“通用教材”大類簡目初稿

初等教育

一、學生學習

（一）通用

①勞作

②手工

③應用工藝

④多年級

（二）幼稚園

（三）初年級

①勞作

②手工

③工用—形象

④兼用

（四）高年級

①勞作

②手工

③工用—形象

二、教師參考

（一）通用

①勞作與教法

②手工

③應用工藝

④工用—形象

⑤各科教學法

⑥教學研究

⑦兼用

（二）初年級

①勞作與教法

②手工

③工用—形象

（三）高年級

①勞作與教法

②手工

③工用—形象

中等教育

一、初級中學

（一）學生用書

①勞作

②手工

（二）教師參考

①勞作與研究

②手工

③各科教學法

二、高級中學

師範教育

一、通用

（一）教師參考

①勞作研究

二、中等師範

（一）學生用書

①勞作

②圖案畫

（二）教師參考

①勞作

②手工

③應用工藝

④兼用

三、高等師範

（一）教師參考

①手工

高等教育

職業教育

其他

一、通用及兼用

二、手工

三、課本

四、教學研究

連冕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近代工藝文獻集成：通用教材（全三十冊）

編著者：連冕總主編，瞿孜文、李亮主編

定價：24000.00元

ISBN：978-7-5013-8609-3

裝幀開本：精裝16開

出版時間：2026年3月

■ 文章來源：國家圖書館出版社文獻出版中心

供稿 | 孟穎佼 編輯 | 劉思宇

監制｜張頎

審核 | 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