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Prada的女魔頭2》除時尚外，我們還能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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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期，我們不從劇情聊《穿Prada的女魔頭2》，而是從電影里那些被輕輕放進去的藝術史細節進入：米蘭布雷拉美術學院與布雷拉美術館，達·芬奇《最后的晚餐》，埃爾泰的《樂觀與悲觀》，以及 Cecily Brown 的繪畫線索。

它們不是單純的高級裝飾，而是把時尚雜志、現代插畫、當代藝術市場、富豪收藏和視覺權力連接在一起。時尚雜志曾經是一個造夢的地方，它用封面、插畫、大片和特稿制造現代女性形象，也訓練我們如何觀看、如何欲望、如何想象另一種生活。

今天，當紙媒衰落、編輯權威被算法拆散，這些藝術史細節反而讓我們重新看見：時尚從來不只是衣服，它是一部關于美、資本、身份和權力的視覺文化史。

「藝術折疊」祝羽捷 ：《穿Prada的女魔頭2》除時尚外，我們還能看到什么？。

播客｜祝羽捷

文字整理、設計、編輯｜晨仔

布雷拉美術館

《穿Prada的女魔頭2》電影里有一個極具深意的經典場景：安迪陪著米蘭達一行人前往米蘭時裝周看秀，這場壓軸大秀，也就是Lady gaga登臺演唱的地方，正是米蘭的布雷拉美術館，也是布雷拉美術學院的所在地。

布雷拉美術館。

我特別偏愛這個地方，幾乎每次去米蘭必打卡這個美術館。有時候我去米蘭的初衷甚至就是為了到這里看展，還有兩次恰逢時裝周，我到了米蘭，就看到無數的時尚人士聚集在美術館外面的街道，他們在這里街拍，好像這個地方也是米蘭時裝周很核心、很亮眼的一個戶外陣地。

大家想到意大利文藝復興，第一反應永遠都是佛羅倫薩，會去看圣母百花大教堂或美第奇家族的美術館這些老宅、宮殿，很少有人會想到來米蘭看文藝復興的一些藝術瑰寶。但米蘭的布雷拉美術館絕對是不該錯過的文藝復興圣地，因為它不只是一個普通的美術館，它還代表了整個文藝街區，它所處的街區幾乎承載了米蘭整座城市的藝術教育體系和經典收藏脈絡，更是意大利公認的審美權威中心。

圣母百花大教堂。

電影特意把《Runway》雜志的終極秀場選在這個美術館，而非常規時裝周的一些展館，或者是老式的建筑、奢華酒店，這本身就充滿了巧思和深層的用意，從視覺文化和藝術史的角度來說，這個選址也更加的準確，因為美術館本身就是一座完成藝術訓練、經典收藏、審美正統確立的核心場域。

布雷拉美術館的館藏從一些零散的私人審美偏好最終落成了一套標準完整、自上而下的審美規訓和觀看訓練體系，這讓電影里面米蘭時裝周大秀有了一些更深層的隱喻：因為權威時尚雜志《Runway》核心內核從來不只是展現每一季最新的服裝款式，深層的本質是要訓練大眾的審美眼光，塑造人的觀看方式、審美判斷，也形成了大眾欲望的提煉與物化。如此的一個設定就讓布雷拉美術館與《Runway》雜志他們在各自行業里，對于藝術家的培養方面，或對于觀看方式的塑造形成高度的契合，他們都代表了某種審美的權利。

布雷拉美術館的阿瑪尼高定展。

《Runway》時尚雜志塑造的是現代人的時尚審美，布雷拉美術館則是培養能夠主導大眾審美的藝術權威秀場。在此，不只是時裝進入了藝術空間，更是兩種頂級審美權威的相互疊加，一個來自學院派的古典藝術權威，另外一個來自頂級時尚雜志品牌與媒體構建的現代流行審美權威。

布雷拉美術館的館藏也極具象征性，非常著名的一個作品就是曼特尼亞的《哀悼死去的基督》。我當時看到這幅作品的時候，還在那兒想了半天，為什么它的透視法如此的奇怪，基督躺在這幅畫面中，身材顯得非常的武短。整個色彩也是非常的灰調，這個作品的確跟以往對于基督的描繪非常不同。另外一幅非常有名的畫作就是拉斐爾的《圣母的婚禮》。這幅作品非常的巨大，幾乎是每一個到布雷拉美術館的人必打卡的一件作品。

拉斐爾—《圣母的婚禮》—1504

（Lo Sposalizio della Vergine）

文藝復興大師拉斐爾的早期杰作，以其完美的透視、和諧的色彩和寧靜的構圖而聞名。畫面中央是圣母瑪利亞與約瑟夫的婚禮儀式。

除此之外，這里當然還有很多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但是我要介紹的更重要的一幅作品就是海耶茲的《吻》。這幅作品在美術館里面好像是比較清新的一幅，因為他的整個畫面更加浪漫一些，構圖也很現代，沒有那么多場景的細節，視覺的焦點都集中在了那個吻上面。

我其實看到這幅作品的時候，還想到了后來在二戰期間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攝影作品，也是關于吻，是一個士兵吻了一位美麗的姑娘，所以我不知道這個作品是不是某種程度上也影響到了后來的一些視覺文化。

1945年8月14日，為慶祝二戰勝利，一名美國士兵在紐約時代廣場忘情地親吻一名陌生女護士。這一鏡頭正巧被《生活》雜志攝影師艾森斯塔特拍成照片，并取名為“勝利之吻”，成為了象征二戰結束的經典照片。

畫中的女子，她身穿的一件藍絲綢長裙非常有象征意味，暗指的是法國盟友，而男子一身軍人的著裝，紅褲子還有斗篷的暖棕，也呼應了意大利國旗的色彩，好似要奔赴戰場，女子雙手緊扣著男子的脖頸，她的裙擺則是揚起的，好像對男子也是一種不舍的纏繞，所以畫中有那種戰爭前夕的緊張，還有愛情之間戀戀不舍。

這個畫面雖然看上去是一對正在親吻的情侶，實際象征著兩個國家，也就是意大利和法國的友誼，它有浪漫主義的內核的同時帶有一些政治性。吻是非常炙熱的瞬間，也是一個離別的永恒，這就非常的浪漫主義，就是要在繪畫中用非常強烈的一種情感去表達某種悲劇，某種美、愛或者是情懷。所以這個作品也是理所應當的變成了布雷拉美術館最值得青睞的藝術的名片。

弗朗切斯科·海耶茲的《吻》（1859年）常被視為意大利浪漫主義的典范。

達·芬奇

《最后的晚餐》

另一個古典美的展現，就是《最后的晚餐》，這個鏡頭非常的經典。在電影劇情中，米蘭達帶著雜志社的人來到了這幅畫前面去采景，因為他們雜志要決定舉行的晚宴就在米蘭的圣瑪利亞感恩教堂里面。

我們都知道《最后的晚餐》不是一幅普通的宗教名作，這幅作品里面有餐桌、有共同體、有背叛、有權力的秩序。其實我后來查資料，發現電影并沒有直接在原作前拍攝，原作那個地方很昏暗，需要打燈，但其實這些古老的教堂為了保護他們的歷史墻壁，不能允許像電影那種光源出現，那對作品是會有一些損傷的。媒體上說，劇組是是到一個影棚里面重建了 3/4 大小的教堂的空間，整個布景都是由意大利的布景畫師團隊手繪完成。

圣瑪利亞感恩教堂。

這幅作品的本身畫的是耶穌宣布自己被出賣的經典瞬間，跟電影里面的一段情節非常的吻合，米蘭達有著狐貍般的狡猾和敏銳，她已經感受到有人對他的雜志起了一些歹心，所以這里的設計實在是太妙了。

在畫中12門徒被分成了幾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體的姿態、手勢、表情，有的人是很震驚，有的人是在辯解狀，有的是在追問，也有的人是遲疑。當時面對這樣一個場景，米蘭達肯定也是想要看到安迪的一些表情的變化。

《最后的晚餐》畫面細節。

米蘭達說：“人們覺得達芬奇是在表達一個觀點，‘我們都是普通人，沒有人是完美的’，人類既偉大又脆弱，我們難免會相互欺騙、背叛、彼此辜負，這就是人的本性。”

米蘭達是一個對人的本性極其的洞悉和掌握的人，像耶穌那么偉大的一個圣人，也會被自己的門徒出賣嗎，這似乎也暗示米蘭達會遭受到出賣這樣的一個結局。

米蘭達與安迪在《最后的晚餐》畫面前的交流。

埃爾泰

《樂觀與悲觀》

還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細節，就是米蘭達在她的辦公室跟大家開會的時候，背后有一幅色彩非常鮮艷、藍色基調的作品，來自于插畫師埃爾泰《樂觀與悲觀》。這幅插畫在第一部就出現了，可見整個電影非常的用心，還原了第一部的場景，在第一部它幾乎是一閃而過，但是在第二部里給了大量的鏡頭，在米蘭達的身后。

《穿Prada的女魔頭2》會議室片段，米蘭達身后是埃爾泰的作品《樂觀與悲觀》。

埃爾泰出生于圣彼得堡，后來到了巴黎發展。他和高級時裝舞臺設計、雜志、插畫都有著非常深的關系。1915 年他與《Harper's Bazaar》簽約之后，長期為Bazaar創作時裝插畫和封面。據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資料里面顯示，他在 1915 年到 1936 年期間創作了超過 240 幅作品，就連雜志自己的回顧文章里面也提到，埃爾泰長達 20 多年為雜志提供原創的時裝繪畫和封面藝術。

在這個電影里面出現的作品《樂觀與悲觀》，巧妙之處就在于它把時尚雜志自己的祖先也請了回來。埃爾泰的圖像有非常強烈的Art-Deco氣質，我們可以看到它的線條被拉長，他的筆觸也比較簡約，人物的身體是被裝飾后的一種很有美感的姿態。

埃爾泰為《Harper's Bazaar》做的設計。

女性身體在埃爾泰的畫里面，從來都不是一種自然主義的身體，而是被設計過、編排過抽象化的身體。他們就像模特，也像演員，像女人，也像一種風格本身，這是早期時尚雜志最迷人的地方，它往往都是在制造一種現代女性的幻覺。在那個幻覺里面有巴黎，有夜晚，有香水，有劇場，有輪廓分明的身體，有精致到幾乎不真實的姿態。它不是生活的本身，而是生活被雜志重新剪裁，打光排版之后的樣子。

所以我覺得埃爾泰非常適合放在這部電影里面，因為這部電影討論的問題遠遠超過了時裝，它強調時尚雜志就是一種造夢機器，同時也要經歷造夢機器應該有的命運，《樂觀與悲觀》這個標題仿佛給這個時尚雜志也寫下了命運的批注。

埃爾泰《樂觀與悲觀》。

樂觀的一面，就是像 《Runway》這樣一本雜志，它擁有深厚的視覺的傳統，有在時尚層面的權威，它不是一個簡單的購物指南，而是由無數的藝術家、設計師、有才華的人、愛美的人、攝影師、文字工作者、還有漂亮的女孩子們一起共同工作的地方。而悲觀的一面就是，這樣的一本權威的雜志正在被今天的 AI 、數字媒體、算法、視頻、碎片化的信息圖像進行重新的分配，它的權利是下滑的，它告訴我們雜志的黃金時代和今天的危機就像樂觀與悲觀，同時處在這個電影中。

Cecily Brown 的繪畫線索

最后一個藝術家，她的作品也是這個電影中出現的唯一的一次當代藝術作品。

電影中，安迪沿著Cecily Brown的繪畫這個藝術線索找到了女富豪的聯系方式。我當時看到畫面上出現的這件作品后，覺得這個編劇非常懂今天的當代藝術。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美國富豪們最喜歡買的作品就是抽象主義的作品，整個美國的抽象表現主義就是由美國的精英階層推動的。在電影中，劉玉玲飾演的富豪收藏的正是一件抽象的作品，非常符合美國社會對于“老錢”的想象，或者說符合事實。

電影中，米蘭達對女富豪的采訪。

一個女富豪收藏一位女性藝術家的作品，這里我覺得也很符合她后來愿意出錢資助雜志女主編翻身的形象，背后其實是有一種女性互助的意味在里面。當然女富豪選擇一個女藝術家的作品收藏，最重要的還是是欣賞她的才華，她的作品里面可以看到那種非常大膽的筆觸、畫面的騷動感，圖像和成型解體之間的那種曖昧的狀態。

Cecily Brown的繪畫風格，一開始也是在抽象和具象之間的擺動，畫面中有強烈的筆觸、身體感、欲望的感覺，還有視覺的流動。她的作品一看就是受到了美國當時抽象表現主義比如德庫寧、瓊·米切爾的影響，但是也能看到一些像英國的弗朗西斯·培根的影子，所以她是作品里面有那種非常鮮明的感官的能量。

Cecily Brown及其作品。

Cecily Brown的作品也并不是簡單的去重復那些過去的抽表的大師們的創作，她是把自己的作品放在了一個更當代、更曖昧、更身體化的層面上，去繼承和發揚，她的筆觸、視覺能量，還有昂貴的市場屬性，也把自己作為女性的身體、性、欲望、女性的觀看結合在了一起，所以它既連接了美國的紐約繪畫傳統，也代表了整個當代藝術的市場的一些行情，或者是市場的審美。

在電影里面，這幅畫不只是一個道具，它像一把鑰匙，如果能夠看懂這幅畫，也就能夠看懂它背后所代表的圈層，也能看懂這部電影反復在強調的時尚，不只是審美的問題，更是一個資本品味和社會網絡的交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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