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在《蘇東坡傳》里,提及“蘇東坡在湖上動工之前,西湖一直在日漸縮小,湖面蔓草叢生,日形繁殖。十八年之前,這些野草遮蓋了十分之二三的湖面。他重回杭州之后,看見野草已經將湖面遮蓋了一半,既感到意外,又覺得傷心。”
- 熙寧中,臣通判本州,則湖之葑合蓋十二三耳,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間,遂堙塞其半。
- ——蘇軾元祐五年上奏朝廷的《杭州乞度牒開西湖狀》
蘇東坡疏浚前的北宋,西湖經歷一場由自然規律與人類活動共同導致的生存危機,這背后是泥沙淤積、圍湖造田、管理缺位等多重因素交織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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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雕像,源于杭州蘇東坡紀念館。
- 蘇東坡(1037—1101),即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是北宋時期著名的文學家、書畫家及政治家,文學藝術成就卓著,被譽為“唐宋八大家”之一。
林語堂寫蘇東坡“既感到意外,又覺得傷心”,是因為十八年前那個水光瀲滟的西湖,如今竟被野草吞噬了一半,這不僅是一座自然美景的毀滅,更是民生疾苦的縮影。因為西湖是杭州百姓的唯一淡水水源,也是京杭運河的水位調節器。
本文主要從蘇軾所在的宋代,談談西湖湖泊面積萎縮的原因、萎縮速度快的原因、蘇軾治理西湖的措施。
1 西湖面積萎縮的原因
對于大部分湖泊來說,湖泊萎縮是一個緩慢,但持續的自然過程疊加人為干擾加速的結果。對于西湖而言,也是如此。其根本原因可歸結為以下幾點:
1.1 自然淤積:無法抗拒的地質宿命
(1)自然演化:泥沙淤積與水生植物的生態演替
地理缺陷: 西湖三面環山,四周的山溪(如金沙澗、赤山泉等)不斷將泥沙沖刷入湖。西湖平均水深極淺,泥沙極易沉積。
(2)自然內生基礎:西湖天生極易淤積沼澤化
西湖是錢塘江泥沙淤積形成的淺水潟湖,湖底平緩、水深極淺,本身就具備極強的淤積敏感性。其水源主要依賴周圍山區的溪流,這些溪流在帶來淡水的同時,也攜帶著大量泥沙。
上游山洪、錢塘江潮倒灌會持續帶入泥沙,不斷抬高湖底,為水生植物繁殖提供了絕佳的土壤環境。在缺少人工干預的情況下,泥沙不斷在湖底沉積,逐漸抬高湖床,水域面積自然縮小。地理學家竺可楨曾斷言,若無人工疏浚,西湖終將被自然淘汰。
(3)水體富營養化:葑草瘋長:生態失衡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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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對湖泊內營養鹽遷移轉化的影響
林語堂書中提到的“蔓草”,主要指“葑草”。它是造成湖面快速封合的核心植物,也就是茭白等水生植物的根莖盤結而成的草甸。這種挺水植物在淺水區生命力極強、生長速度極快。
湖水變淺后,陽光能穿透到湖底,這為水生植物(如葑草、菰蒲等野草)提供了完美的繁殖條件。野草繁茂后,枯枝敗葉沉入水底,進一步抬高湖床,形成“泥炭”。湖底淤泥為葑草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而葑草茂盛生長,其草根會與湖底淤泥緊密纏繞固結,又加速泥沙淤積,形成“淤泥 → 葑田 → 更多淤泥”生態失衡的惡性循環,淺水湖泊必然走向“湖泊——沼澤——陸地”的自然消亡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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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沉水植物復合群
快速形成連片的“葑田”,直接侵占水面,還進一步加速泥沙沉積,水體流動性和自凈能力也大大下降。
2. 人為核心誘因:治理體系崩潰與人為侵占的雙重暴擊
(1)人為侵占:圍湖造田與城市擴張
北宋中期,杭州為“東南形勝,三吳都會”,城市人口快速增長,對耕地、水產的需求激增。 隨著湖面變淺,權貴與百姓紛紛在西湖淺水區種植葑草,進而墊土筑堤,圍墾湖面造田(即“葑田”)。這種“與水爭地”的行為直接蠶食了湖面,還大幅降低了西湖蓄水能力,進一步拉低水位、加速葑草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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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圍墾(來源:地球知識局)
(2)城市發展與水利功能的惡性循環
杭州城市人口增長帶來的生活污水排入西湖,加劇了水體富營養化,進一步助推葑草瘋狂繁殖。同時,西湖淤積導致蓄水量銳減,失去了對杭州運河的水位調節能力,運河依賴錢塘江潮倒灌維持通航,而江潮裹挾的大量泥沙又反過來加劇了城市水系與西湖的淤積,形成無法自行逆轉的惡性循環。
(3)管理缺位:疏浚工程的長期停滯
唐代白居易等官員曾治理西湖。從白居易離任到蘇東坡第二次任職杭州,其間近二百年,大規模的官方疏浚幾乎中斷,導致問題積重難返。原因在于缺乏持續、系統的維護機制。一旦地方官更迭或朝廷政策重心轉移,疏浚工程便陷入停滯。
五代吳越國統治杭州時,專門設置了千人規模的“撩湖兵”,日夜開展西湖疏浚、除草維護,這是西湖長期保持穩定的核心制度保障。
但北宋統一江南后,直接廢除了撩湖兵制度,西湖水利管理權責混亂,轉運使主管水利卻只重漕運、輕視地方湖泊維護,原有的歲修制度徹底瓦解,從宋初到熙寧年間,西湖長期處于“廢而不治”的狀態 。
新舊黨爭下出現治理真空,缺乏對西湖萎縮的有效干預。這十八年,北宋朝堂處于新舊黨爭的劇烈動蕩中,政策反復、官員頻繁調動。宋代知州一任三年且不得連任,杭州歷任主官要么深陷黨爭無暇顧及地方水利,要么沒有經費、沒有權限開展大規模疏浚,更不敢得罪侵占湖面的權貴、豪強。西湖的淤積、侵占沒有得到任何遏制,每年的破壞量持續疊加,從緩慢積累直接進入加速爆發期 。
(4)水源枯竭
唐代白居易治湖時,曾引錢塘江水入湖以資灌溉。到了宋代,由于引水渠道長期失修,城市建設和水利設施的缺乏,西湖失去了江水的沖刷與補給,自凈能力和沖淤能力大幅下降,加速了湖泊的老化。
綜上所述,西湖的萎縮,是先天自然稟賦的內生缺陷,疊加北宋中期人為治理的系統性崩塌共同導致的結果,其中人為因素是核心主導。
2 為何十八年惡化如此之快?
林語堂筆下“十八年之間,野草遮蓋了十分之二三的湖面”到“遮蓋了一半”的驚人速度,是多種因素共振的結果:
(1)生態閾值被突破
蘇軾初到杭州時,湖面主體水深仍能抑制葑草大范圍擴散;十八年的持續無人治理,讓大面積湖面水深跌破了葑草最適宜生長的臨界值,葑草從零星斑塊變成連片覆蓋,繁殖速度呈幾何級增長。如當地父老所言“十年以來,水淺葑合,如云翳空,倏忽便滿”,生態系統進入了不可逆的加速崩塌。
葑草的根系極其發達,具有強大的固土能力,會攔截原本應當沉入深水區的泥沙。密集的葑草根系固結淤泥過程中,形成新的“陸地”,為更多雜草提供有利的生長條件,形成難以逆轉的生態退化。腐爛的草葉讓湖水變得更富營養化,導致野草以更瘋狂的速度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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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閾值
生態學上的臨界點效應(正反饋循環)表明,西湖作為淺水湖,其生態存在關鍵的臨界閾值。湖面越小,單位時間內泥沙填滿剩余湖面所需的時間就越短。泥沙淤積出現了“滾雪球”式的惡性循環,越過臨界點后,速度呈幾何級數增長。
(2)水文條件惡化
湖面縮小導致水體流動性變差,水深變淺,水溫升高,這些都為喜溫水生植物的瘋長創造了絕佳條件,加速了湖泊的沼澤化進程。
(3)氣候波動的影響
歷史資料記載,蘇軾第二次到杭州前后,杭州連續遭遇嚴重的水旱災害。極端氣候可能導致西湖水位劇烈變化,干旱時,湖岸線后退,淤泥裸露,為葑草向湖心蔓延提供有利條件;洪澇時,上游帶來更多泥沙,進一步抬高湖底,雙重沖擊加速了西湖的萎縮與沼澤化。
(4)社會經濟的催化
北宋中后期,杭州作為東南重要城市,人口和農業活動密集。對葑田(可耕種的水面)的短期經濟利益追逐,可能使得民間甚至官方默許了對湖面的侵占,在短期內加劇了萎縮。
隨著湖底持續抬高、湖面變淺,圍墾湖面的成本越來越低,更多人加入到侵占西湖的行列,“越淤越圍,越圍越淤”,形成了惡性循環閉環。圍墾讓湖面進一步縮小、水位進一步下降,而水位下降又讓更多區域具備了圍墾和長草的條件,直接導致湖面萎縮速度翻倍。
(5)政治因素
北宋王安石變法的政治環境,及隨后的新舊黨爭,讓北宋政治生態失衡。這十八年,正是北宋政治最動蕩的時期。
王安石變法期間,官員考核指標存在偏差。朝廷極度渴求農業稅收和開墾荒地的政績。因為開辟農田,農業稅收增加,成為官員重要政績表現。而維護西湖不僅不生錢,還要耗費巨資。地方官員為了迎合新法,對民間圍湖造田往往視而不見,個別地方鼓勵“開發廢棄水面”。
蘇東坡在奏折《乞開杭州西湖狀》中指出,杭州本來有專門管理西湖的“巡湖兵”(負責湖面保潔與水利維護),但這十八年來,由于官府挪用經費、管理渙散,水利官職形同虛設,西湖徹底處于“無人管”的野生狀態。
3 蘇東坡的治理智慧
面對“更二十年,無西湖矣”的威脅,蘇東坡上書朝廷,力陳“西湖五不可廢”——若西湖廢,則城市供水斷絕、運河干涸、稻田缺水、鹽業受損、釀酒業崩潰,從而爭取到了朝廷撥下的救災款。為了獲得皇帝支持,蘇軾加上一條理由,即北宋建國之初,西湖被指定為皇家放生池,其中放養“羽毛鱗介”數以百萬,水中魚鱉“皆西北向稽首為人主祈千萬歲壽”。蘇軾將西湖疏浚這一水利工程與皇家福祉,國運昌盛聯系到一起,上升到政治高度,且可以造福于民,同僚們難以推諉、抵制。
蘇東坡展現出了超越時代的系統治理思維:
(1) 科學規劃與資金保障
他深入調研,先后上書《杭州乞度牒開西湖狀》等,從飲水、灌溉、航運、稅收等多方面論證治理的必要性。朝廷采納了蘇軾的治湖建議,獲得一百道僧人“度牒”的資金(一萬余貫)。他利用“以工代賑”的方式,招募災民參與工程,既解決了勞動力問題,又救濟了百姓。
蘇軾通過各種渠道募集疏浚西湖的巨額資金:爭取朝廷追加撥款;申請減價出售賑災糧食,出糶常平倉米,減價出售籌款,又雇人于西湖上種植菱藕籌款,還出售自己的書畫作品。 他還設置了一個名為“開湖司公使庫”,專門管理“西湖種植菱藕諸項目”的利錢收入,作為以后西湖清淤費用,由此可見蘇軾之思慮深遠。
(2) 葑草管理
控制水生植物的過度生長,減少植物殘骸對湖底淤積的貢獻,同時也減少了植物對水流的阻礙,有利于泥沙的隨水排出。蘇軾所主持的這次西湖治理工程規模浩大,用工達 20 萬,短短半年,清除葑田 25 萬丈,恢復了唐代西湖的規模,稱之“舊環三十里,際山為岸”,使西湖的邊界一直到達湖兩岸的南北二山。
葑草管理機制的建立,則是在源頭上控制了水生植物對水流的阻礙作用,保證了水體的暢通。
(3) 疏浚工程
直接清除了大量的湖底淤泥和水生植物,類似于現代湖泊生態修復中通過底泥清除來改善水質和生態環境的做法。這使湖泊水深增加,提高了蓄水量和水體自凈能力,間接優化了水流的連通性,大大延緩了湖泊的自然老化過程。
(4) 優化引水
蘇軾的治湖措施,不局限于西湖本身,而是將西湖與錢塘江水系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考慮。科學地調配引水和排水,一定程度上實現西湖和錢塘江之間的水位聯動和資源共享。通過對西湖湖區的綜合治理,維持了西湖的生態功能,這對于作為南宋都城的杭州而言,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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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水設施示意圖
蘇軾的引水方案包含沉沙等措施,將有效減少錢塘江攜帶的泥沙進入西湖。現代研究表明,湖泊的富營養化會導致藻類水華和大型水生植物的過度生長,這些植物的殘骸沉入湖底,進一步加劇了泥沙淤積和有機質的積累。
(5) 除草建塔,限制開發
拆除湖中大量私圍葑田,并對全湖進行了挖深,又在全湖最深處,即今湖心亭一帶,建立石塔三座,劃定水域邊界,禁止在此范圍內養殖菱藕以防西湖再次淤塞,從根本上解決了“圍湖造田”的痼疾。三座石塔,即今日西湖之“三潭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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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幣背面的三潭映月
(6) 建設蘇堤,一舉三得
清除的巨量葑草淤泥如何處理?治理西湖挖出湖底的淤泥和葑草,蘇東坡創造性地用以修筑了一條從南屏山到棲霞嶺的長堤,被堆成一條縱貫湖面的長堤,這就是后來為聞名天下的“蘇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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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西湖志》上的蘇堤春曉
建設蘇堤,處置了廢棄物、解決了湖上交通問題,還造就了“蘇堤春曉”的千古美景。蘇堤將西湖分作內外兩湖,其上建 6 座石橋以溝通長堤兩側湖水,保證湖水的流通性。
(7) 建立長效機制
為防止問題復發,他設立“開湖司”專職管理,將湖邊部分水面租給農民種菱角,用租金作為維護基金,并立三座石塔(今“三潭印月”)禁止塔內水域種植,劃定了生態保護紅線 。這套集清淤、利用、管理、預防于一體的方案,體現了可持續的生態治理思想。
即便在今天,我們依然可以說,如果沒有蘇東坡在這關鍵十八年的“踩剎車”與“大手術”,西湖大概率會在宋代就徹底淪為沼澤和農田,后人將無緣再見“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西子湖了。
4 歷史的鏡鑒與啟示
從蘇軾第一次任杭州通判(1071-1074 年)到第二次任知州(1089 年),間隔僅十六七年(《蘇東坡傳》中為約數“十八年”),西湖葑田面積從十分之二三飆升至一半,本質是長期積累的隱患突破了生態臨界值,進入了加速崩塌的階段。
西湖的千年興衰史,是一部濃縮的人地關系教科書。它告訴我們:
- 湖泊,尤其是城市湖泊,是極其脆弱且需要精心維護的生態系統。自然淤積是其生命周期的一部分,但人類活動可以顯著加速或延緩這一過程。蘇東坡的成功在于他尊重自然規律(如利用農時除草),并以系統工程思維,將生態修復、民生保障、經濟發展和文化建設融為一體。
時至今日,西湖依然需要定期疏浚和維護(如 2000 年代初的西湖綜合保護工程)。從“葑田如云”到“淡妝濃抹總相宜”,背后都是對自然規律的深刻理解、對生態價值的堅定守護,以及一代代人持之以恒的努力。
地理與歷史的交匯點,往往就在這湖光山色的變遷之中。讀懂西湖的萎縮與重生,也就讀懂了人類與自然環境互動的一部微縮史詩。
參考文獻
- 王勁韜 《蘇東坡時期杭州西湖的水利及水文化探析》
- 孫卓 《蘇軾的治水實踐與啟示》
- 林語堂 《蘇東坡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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