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已經沒啥人穿緊身褲了。
健身房里的露露女孩好像只在運動場景里才穿瑜伽褲了；
高街皇帝越來越少了，正因如此冰露之神藍神文才能稱為一大奇觀；
甚至以前和緊身褲無限勾連的精神小伙兒都上岸了；
社會搖祖師爺都忘本成粉黛愛豆了。
現在甭管穿啥運動褲、闊腿褲、彎刀褲、工裝褲；
基本走的都是寬松的風；
用一句中國古典美術的話來形容，現在的褲子屬于“吳帶當風”。
緊身褲，就這么被扔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但如果你以為這只是時尚審美的變遷；
那就稚嫩了，一條褲子的死活，背后其實是一套社會密碼。
我童年時代對國產劇印象最深的就不是劇情，而是穿搭。
2000年代初到2010年左右，國產影視劇的審美，可以用四個字概括：野性畢露。
印象很深的是《紅蜘蛛》《紅問號》系列講女性犯罪的電視劇；
劇里的女性角色，小姐、情婦、殺人犯，一水兒低腰緊身牛仔褲配亮色小吊帶。
本來劇情就生猛，配上這種穿搭，對當時的我簡直震撼沖擊；
透著一股哪怕明天要蹲大牢，今天也要把屁股繃得圓圓的勁兒。
《奮斗》里不只是經濟上行期昂揚的夢想；
還有陸濤標志性的立領polo衫；
夏琳標志性的緊身褲，好像勒得越緊，心氣越高。
當年的緊身褲，承載的是一種野蠻的向上欲望。
如今也有不少人考古《愛情公寓》里的穿搭；
劇的設定在上海，無論男女，似乎都以“立整”為穿搭準則；
那時候的穿搭邏輯是展示身體曲線，就是展示生命力。
似乎緊身褲代表著某種現代性，城市化。
很多當時進城務工的年輕人，都會去批發市場買條緊身褲；
因為寬松的褲子在那時是“土”的，是干農活穿的；
而緊身褲代表你脫離了土地，代表著你踏入城市了；
甭管開沒開上德意志小汽車，但是你的雙腿已經看起來像成功人士了。
非主流時代更不用說了。
斜劉海、大頭貼、火星文，褲子永遠緊得像第二層皮；
少女時代的彩色鉛筆褲，迅速在各大批發市場風靡；
收到寬松校服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學校旁邊干洗店改成小腳、緊腿的；
那是青春期的全部野心：我要被看見，我要被記住，我要窄窄的褲腿里裝下大大的夢。
隨著東北輕工業的發展；
緊身褲的主場轉移到社會搖、喊麥，牌牌琦；
精神小伙群體把它推到了極致，豆豆鞋緊身褲，我是小伙你記住。
走路是要外八字的，還得帶點顛簸感，因為你那么緊直接限制了動作幅度，根本沒法大步流星的走；
所以才有了當年流行的社會步；
那時候，如果你是一個初中畢業、沒背景、沒文憑的農村小伙；
緊身褲就是你最便宜的武器；
你大街上看到鍋蓋頭、豆豆鞋那套穿搭，就能快速篩選出自己人；
緊身褲就成了精神小伙兒的門檻，為了變“酷”變“社會”，是可以犧牲掉舒適感的。
他們用它告訴世界：我不服，我也有我的江湖。
現在在一二線繁華街區走一走；
年輕姑娘都穿啥？
闊腿西褲、直筒牛仔褲、工裝束腳褲、衛褲，一個比一個寬。
緊身褲呢？有，但只在兩種場景出現：
健身房和直播間；
前者是功能需求，后者是工作需要。
所以為啥現在大家都不愛穿緊身褲了呢？
有時候褲腿的寬窄，是一個時代的血壓。
2017年的《中國有嘻哈》也許打響了消滅緊身褲的第一槍。
中國街頭的潮人，一下子就進入了oversize紀元；
那時候還不流行嘲笑rapper的學歷；
相反，每個渴望靠近時尚的年輕人；
都開始模仿他們的肥大工裝褲、嘻哈帽子、落肩T恤。
一切開始轉向以松弛的堆疊感為美：褲腿越寬，人越高級。
侃爺也在那幾年開始出一些廓形的衛衣。
但深層次的原因，遠不止時尚周期這么簡單。
咱現在看緊身褲時代，看《奮斗》《北京愛情故事》，看《北京女子圖鑒》，都把那時候稱為經濟上行期的審美；
那現在呢，經濟預期變了，階級流動慢了；
營銷號的標題都換成：月入X萬的中產，買不起XXX了。
你再假裝自己穿搭的蓬勃向上，錢包也不會變鼓；
既然都這樣了，那哪有必要再勒著自己了；
所以才有年輕人惡心穿搭上班，北京地鐵冬天全是黑羽絨服；
就算把自己勒成條美人魚也換不來啥，那我上班我出門我衣能蔽體就不錯啦。
特別是對于女性來說，緊身褲本質上是一種凝視的放大鏡；
畢竟緊身褲的核心功能是展示身體曲線，展示第二性征；
女生如果勒出腰臀比例，可能在2010年左右是天經地義的性感。
但現在咱意識到了，被凝視的是客體，是資源；
我們也不必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有魅力，有好身材的資本。
年輕一代的女性開始討論主體性，開始思考服美役；
我們不再想被看，因為被看被凝視不是我的義務。
于是我們的審美也發生了變化；
我們不再追逐線條感、曲線美；
甚至迷戀上了一種模糊的松弛的不確定的氛圍感。
《宇宙探索編輯部》里說不喜歡數學，因為數學太確定了；
這話放到緊身褲上也完全合適；
緊身褲太精確了，精確到讓人焦慮。
有人說那不對啊，那露露檸檬還賣那么火呢；
這其實是兩碼事。
以前緊身褲作為一種更為大眾的流行符號；
但現在緊身褲是跟著飛盤圈、瑜伽圈、健身圈走的；
是功能性取代了符號性；
穿緊身褲是因為真的方便運動，而不是要證明我多美，我是誰。
其實寫到這里我還有個感受；
這些年里，高跟鞋消失了，緊身褲消失了；
不止是因為經濟和審美的變遷；
還有一個原因是，人們總是疲憊的。
心靈療愈成了風口，愛你老己開始流行；
我們在受壓和解壓之中反復跳轉，無限循環。
今天當獨善其身的高貴四季豆；
明天去按摩去正骨去沒有天花板的地方放松身體和心靈；
我們發明“公園二十分鐘”效應；
我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里叩問：錯過四季，到底能換來多么偉大的前程。
一條褲子，犯不著上綱上線；
但一條褲子的死活，也許能照出一個時代的心跳。
當整個街頭都松下來的時候，不是大家突然想開了；
是大家終于承認，有些東西勒緊了也沒用。
作者 / 小 紅
編輯 / 奇 妙
設計 / 一隻鹿
注：圖片來自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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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緊的是野心
松開的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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