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游泳池的氣味是氯的氣味。對一個把一生押注在泳道上的女孩來說，那是訓練、傷痛與規訓的氣味，也是她唯一喘息的地方。
從童年到青春期，她的存在、身體和生活以泳池為圓心一層層展開，成長伴隨身體的“背叛”，情緒與情感如水波般波動流轉，她未曾落筆的那些心緒，在氯水中變成沉悶的鼓點，震耳欲聾。
改編自華裔作家宋玉獲獎之作《氯水人魚》、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青年競演入圍作品《氯》即將于2026上海·靜安現代戲劇谷開演。
在演出開始之前，我們同導演戚琬笛進行了對話，她與我們分享了自己的成長經驗與創作緣起，讓我們一同走進她的創作世界。
劇目介紹
CHLORINE
這是一個女孩的殘酷成長。
她因愛上人魚的寓言而愛上游泳，卻日復一日承受訓練與競賽的重壓；她在家庭期待、性別規訓與身體傷痛中掙扎，無止境地追捕與改造自己的身心，直到游泳成為她的整個世界，直到這個世界以外的世界向她涌來—在那一刻，她唯有潛入氯水，獲得片刻的喘息。
受訪人：戚琬笛
CHLORINE
本科畢業于清華大學自動化系。于2025年發起獨立戲劇團體“鯨魚垂釣研究社”。
創作項目：討論個體講述的素人劇場《一千零一個》導演、概念，作品于清華大學校內及北京小莎翁戲劇藝術空間演出。
制作項目：新青年劇團《匹諾曹的決定》制作助理；北京國際青年戲劇節展演劇目《風景回收站的工作日志：白色石頭》執行制作；清華哲學-戲劇節宣傳統籌等。
Q
是什么契機促使您選擇改編《氯水人魚》這本書？
2024年《氯水人魚》的中文版剛剛出版的時候，我媽媽把這本書推薦給我了。因為我自己是作為游泳運動員長大的，我的很多經歷和原著作者宋玉，包括她在這本書里描述的很多事情都非常相像，媽媽覺得我可能會有所共鳴，我讀過之后確實有這種感覺。
當時沒有想把它做成一部戲，直到我看到了25年烏鎮青賽的三個關鍵詞。加上去年正好是全運會，媒體報道覆蓋，但是很多運動員都會被一種“榮耀敘事”包裹，讓競技體育延伸出了一種很類似“偶像崇拜”的文化現象，這和我的理解、和像我這樣的真的經歷過訓練的同伴們的體驗都是很不一樣的，所以我想要做一個與競技體育、與運動員有關的戲，《氯水人魚》的故事就再次出現在我的腦海里了。
在改編時，您有沒有依據自己的親身經驗，對原著的某些部分做出調整或補充？
Q
我沒有對情節做什么調整。因為促使我想要選擇這個故事的原因，就是因為宋玉作為一個真的經歷過這一切的人，她在整個敘事過程中的切入點、時間選取都非常準確，非常有代表性。那都是作為一個游泳運動員、一個女性運動員會在乎的事情，甚至都有一些類似經歷的事情，比如說第一次使用棉條。但是出于“隱私”或者對于身體的“羞恥感”，很少有人會去提及，但這都是值得、并且應該被講出來的東西。
我們通過舞臺技術手段、通過更加戲劇化的敘事為她搭建了一個對于觀眾而言更“可信”的場景。因為原作小說中全部采用這個女孩的主視角敘事，所有外部環境，其他角色的人物塑造都是從她口中講出來的，這在文學分析里會被叫做“不可靠敘述”，這個概念當然不是貶義的，但是想要讓更多觀眾進入這個故事、感受這個故事，我們還是需要添加一些“生活”的連接點，所以我把我自己和一些朋友的經歷、想法適當地放了一些進去。
Q
在從小說到劇本的創作中，創作團隊之間是如何分工合作的？
我們在做戲前都是特別好的朋友，所以我們其實對于這個戲的很多抽象的概念，包括對于戲劇的審美，可能都比較一致，所以我們的溝通主要靠默契。
至于分工，導演就是導戲，然后編劇寫劇本，不過“戲劇構作”可能是我們團隊合作模式中比較特別的一個點。在我們的戲劇構作盧凌煜看來，戲劇構作可以被翻譯為顧問，而從我自己導演的視角出發，戲劇構作的工作就是讓排練廳里存在一個客觀的視角。
因為編劇和導演的創作過程是很難保持客觀性的，你投入、你經歷，積累下來就會創造出一種潛意識，導致了我們越來越不可能去“想象”觀眾在這個故事里看到了什么。但是有一個戲劇構作、一個理性客觀的旁觀者出現在這里，可能像是一個觀眾出現在排練廳，她可以一步步幫助我們更能知道我們到底在創作什么，幫助我們思考情節是否都合理，包括幫助我們理解這個故事里的人物情感脈絡。
原著中有大量文字描寫了作為女性游泳運動員的身體痛苦，這些文字在舞臺上是如何被轉化和呈現的？
Q
就像我剛才說的，這部戲的特點之一，就是所有的一切都來自于一個女孩的講述，所以我們想要將這種從青春期開始的發育過程，作為一種“痛苦”講出來。因為我們中的許多人是不會將這種痛苦當做痛苦，對于運動員來說尤其如此，保持體型、刻苦訓練，拒絕身體的自然需求都成了一種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們想要在舞臺上視覺化地呈現這種改變和其中確實存在的痛苦，同時也呈現她面對這種痛苦的方式。
但是和閱讀過程中主要依靠想象的感受不同，在劇場里觀看一部戲劇作品的過程其實是一種“經歷”，這些痛苦有關競技體育對人的壓迫，有關女性意識的覺醒，但這都是必須要回頭去看，才能梳理出來的。你不能要求正在經歷其中，并且用一個更明確的目標去“消解”或者說“忽視”痛苦的人，一個心智尚不成熟的少女和我們與一樣的認識。
我們想要呈現這個少女真實的感受，把剩下的評價、反思或者其他情緒留給觀眾。
Q
從烏鎮青年競演30分鐘擴展到80分鐘的演出，對您來說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其實去年七月份的時候，我們排出來的就是一個60分鐘的版本。
我們幾個都不太喜歡不太習慣做短創作，短創作對結構、節奏的要求都是完全不同的，我們也不太擅長。烏鎮30分鐘的版本是我們有意簡化、刪減的結果，但是在烏鎮之前，我們其實已經大概看到了這個戲完整的樣子。
當時為了比賽刪掉了特別多我們特別喜歡的場景和特別喜歡的段落，現在可以把它們重新加進來，讓每個在其中的人物——比如說她的媽媽，她的教練，她的朋友——雖然仍舊由這個女孩的敘述，但是變得更豐富一些。
那您覺得對于演員來說，這一版最大的挑戰是什么？
Q
我們參加烏鎮青賽時的演員是2005年出生的，她進入這個故事的時候非常自然，因為她剛剛經歷過這一切。但這次的演員李佳樂是2000年出生，對她來說青春期其實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所以我們首先要一起找回在她的那些時候，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們在排練過程中也會做很多類似工作坊的訓練，讓我們都能回到童年、回到青春期，重新體驗。
我們不希望這個戲以一種觀看者的方法表演，我們希望觀眾看向舞臺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正在經歷其中的人。
Q
作為一出獨角戲，你是怎么在舞臺上展現那些內化的情感的？
戲里有非常多的空間結構。
首先第一層就是敘事空間，也就是演員如何和觀眾直接交流，就好像她在直接跟你講一個故事；第二層是回憶空間，這也是對觀眾來說，舞臺上最明顯的“構建”，比如說當她的思緒會回到事情發生的那個時刻，我們也會從想象的感官上和她一起回到那個瞬間，聞到她聞到的味道，看見她看見的顏色，演員也是在這個結構中表演；還有一個穿插的主線是信件。凱茜的來信也是原作中我最喜歡的部分，信里承載了凱茜對她的很多想象，包括對于她們成長的一些看法。
這次的改編中，我們在結尾處讓她給凱茜寫了一封回信，這是她給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給自己的人生一次完整的回復。
作為一部改編作品，您認為看過原著會對觀看的體驗有影響嗎？
Q
肯定會有影響的。包括基于敘述和呈現的問題，我們把原作中一些其實很關鍵的情節削弱了，比如身在美國社會中的華裔背景、還有一些情感相關的行為、思考。與此同時我們也強化了一些更具共性的體驗，比如對于自己身體的感知，對于運動員身份帶來的價值體現，家庭環境等等。
所以我們希望已經看過原著的觀眾，不要在這里進行一種“比較”，不要去尋找呈現了什么，刪去了什么，因為即便是在閱讀的時候，我們也很容易基于自身的閱歷、思想而對書中的角色進行評判，因為我們大多數人已經從那個階段走過來了。
但我們要尊重一個還沒有“成型”的生命個體，她是一步步走到18歲的，也是一點一點成為一部分的我們，我們沒有必要太苛刻，就像我們沒有必要對于曾經的自己太苛刻。這只是一段經歷，對她、對我們來說都是如此。
Q
可以用一段話來向觀眾們推薦這部作品嗎？
在我們所處的世界中，人與人之間很難做到真正意義上的感同身受，所以為了更容易理解，我們總會將他人、甚至自己簡化成一些符號、標簽，但事情沒有這么簡單，我們不一定能立刻找到答案，就像我們不一定能真的看到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
我們只想帶你一起經歷一個女孩的一生，這個一生甚至不算很長，不過是從6歲到18歲之間的短短12年，但是你可以看到她真實的生活，看到她在想什么、她在做什么，也許會勾起一些回憶，也許不會，但是在劇場里短暫地與一個不完美的、正在成長的女孩相遇，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希望你也能喜歡這段經歷。
2026上海·靜安現代戲劇谷 展演劇目
演出時間
5.15（周五）19:30
5.16（周六）19:30
5.17（周日）14:00
演出時長
約80分鐘
（無中場休息）
演出地點
上海話劇藝術中心 · 戲劇沙龍
（安福路288號）
演出票價
￥180 / 10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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