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通過文物歸還法案：我們為何更痛心那些永遠回不來的？

近日，一則新聞如巨石投入靜湖，在關心文物流失的人們心中激起千層浪。

2026年4月13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贊成、0票反對的全票結果，通過了文物歸還法案。

消息傳出，輿論振奮。流失海外百年的國寶，似乎看到了一條更清晰的歸途。

雨果當年對英法聯軍劫掠圓明園的憤怒譴責，仿佛在百年后的今天，得到了一次遲到卻真切的回應。

法案適用范圍明確覆蓋1815年至1972年間通過戰爭劫掠、非法盜掘、強迫交易等方式獲取的文化財產，圓明園、紫禁城流失的文物盡數在列。

這一突破并非憑空而來，其背后是國際社會多年的道義壓力與諸多實際案例的推動。

此前，法國在歸還歷史上從它國掠奪而來的文物已有過行動。2018年，法國總統馬克龍決定向西非國家貝寧歸還26件殖民時期掠奪的文物。

這些案例都指向一個日益清晰的國際共識：基于殖民與掠奪的歷史舊賬，需要被清算。

在中國文物追索方面，兔首與鼠首的回歸歷程尤為曲折。

1860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海晏堂十二生肖獸首流散四方。2009年，兩尊獸首在巴黎拍賣會上以天價現身又戲劇性流拍。最終，在2013年，由法國皮諾家族無償捐贈送回中國。

它們的回歸，給予國人希望，也讓跨國追索之路顯得雖曲折但仍有光亮。

然而，在圍繞歷史正義的欣慰聲中，一種格外冷峻、直戳人心的聲音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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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網民指出：被侵略者掠走的文物，即便漂泊異鄉，大多仍被館藏保存，歸還的希望始終存在；而那些在“破四舊”等運動中損毀的文物，卻如流星墜地，永遠湮滅，再無重見天日的可能。

這句樸素之言，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剖開了近代中國文物命運中最殘酷的真相。

我們的文明，曾承受兩次性質迥異卻都深入骨髓的創傷：一次來自外敵的野蠻劫掠，一次源于內部的瘋狂自毀。

長久以來，西方許多博物館以“人類共同遺產”、“保護研究需要”等理由，拒絕歸還文物。

法國此前也以“國家收藏不可轉讓”為由，設置繁復的立法程序，幾乎堵死了文物回歸之路。此次法案的突破，意義正在于從制度上松動了這塊堅冰。

它不僅是流程簡化，更是對一段殖民掠奪歷史的側面正視，是對“通過強權與非法手段獲取的物資本就不該被長期占有”這一基本道義的遲來承認。

對中國而言，這無疑是積極信號。散佚法國的圓明園遺珍、敦煌文書、古代造像，只要實物尚存，回歸故土便有一線希望。

然而，網友的慨嘆，恰恰點出了一個更沉痛的悖論。 強盜以武力奪走的文物，只要未被損毀，作為“非法占有物”，始終存在依據道義與國際法追索的可能。

可真正令人絕望的，是那些被自己人、在非戰爭狀態下、以“革命”或“進步”之名徹底摧毀的文明瑰寶。

談及文物流失，人們常先想到列強的掠奪。但一段無法回避的歷史是，對中國文物造成最毀滅性、最不可逆損失的，并非外戰，而是曾席卷全國的“破四舊”運動。

千年古剎的佛像被砸成齏粉，傳世古籍書畫在烈火中化為青煙，宗祠牌坊、墓葬遺跡成片被推倒。無數孤品重器，甚至未留下一張清晰影像，便永遠消失在歷史黑洞中。

比如，一件可能出自宋代名窯的絕世青瓷，或在那個狂熱的午后，被當作“四舊”從祠堂搜出，在眾人的注視下摔碎在石階上，碎片混入泥土，再無蹤跡。

這些承載民族記憶與美學密碼的文物，沒有毀于戰火，卻毀于一時的愚昧與狂熱。

與流失海外的文物相比，此種損毀更令人痛心徹骨。

被掠走的，是發生了“空間位移”的物，文明的載體猶在；而被自行毀掉的，則是“存在”本身的徹底抹除，是文明記憶的根滅，連哀悼都無處憑吊。

必須強調，這樣的對比絕非為殖民掠奪洗白，更非認同侵略罪行。

列強憑戰爭劫掠他國文物，是赤裸裸的犯罪，是必須被譴責和追索的歷史之惡。

法國此次立法，本質上是償還歷史欠賬，而非慷慨施舍。

網民討論的核心，也從來不是原諒強盜，而是直面一場更深的文明悲劇。

外敵的劫掠是文明遭受的“外傷”，雖劇痛，但傷處可愈，失物可尋；而對自身文化的否定與摧毀，則是“內傷”，是一個民族在精神上的自戕。

親手砸爛自己的歷史傳承，其帶來的價值虛無與認同斷裂，遠比外人的掠奪更令人心痛，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綿延至今的隱痛。

法國的文物歸還法案仍需經參議院審議及最終表決，真正落地尚需時日。

但這場輿論的討論，早已超越了文物本身，成為對文明命運的深刻反思。

我們既要堅定追索流失海外的國寶，捍衛歷史正義；更要正視那段自我否定的文化創傷，從慘痛教訓中學會敬畏與珍惜。

被搶走的，尚有歸途；被毀掉的，永無重生。

這份清醒不是極端，而是一個民族面對歷史最誠實的勇氣。唯有銘記這雙重傷痛，我們才能真正守護文明的根脈。

這守護，既體現為國家層面不懈的海外追索，也體現為每一個普通人，對自己身邊的古跡、手藝、方言與習俗，多一份了解、珍惜與傳承。

唯有如此，中華文明才能在歷史長河中，不僅熠熠生輝，更能血肉豐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