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賾索隱：賀良樸與齊白石的交往

編者按：今天是2026年元旦，也是人民藝術家齊白石（1864年1月1日-1957年9月16日）誕辰162周年之日。本文作于2024年紀念齊白石誕辰160周年之際，部分內容已在《北京文史》2025年第1期（總第92期）上發表，后經多次修訂與補充，特選擇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正式發布，以饗讀者，并歡迎大家多加批評指導。

2024年是國畫巨匠齊白石（1864-1957，以下簡稱齊）誕辰160周年，各地的紀念和展覽活動此起彼伏，借此契機，鉤沉史料，爬梳過往，本文嘗試通過文獻資料，以時間為序，探索清末民初傳統國畫大家、中國近代美術教育先驅、詩人、國畫大家賀良樸（1861-1937，以下簡稱賀）與人民藝術家齊白石這兩位京派畫壇大師的交往故實，淺析他們之間的關系，以期窺豹一斑，了解那個時期北京畫壇文人畫師的交游。

▲賀良樸像（約1936年）

賀良樸，字履之，號簣廬，別號南荃居士、梅雨吟榭等，自幼隨同光時期歷任六部侍郎、左都御史、工部尚書的堂伯父賀壽慈讀書習藝，走科舉之路，為清末拔貢，曾任職東海道榷署、上海廣方言館監督、郵傳部郎中等。

▲賀良樸家庭合影（1911年3月，備注為賀良樸手書）

▲北大畫法研究會師生合影（1920年5月，賀良樸前排左6）

▲中國畫學研究會師生合影（約1920年，賀良樸前排左4）

▲北京藝術專科學校校長林風眠離任前與教師及畢業生合影（1927年6月，賀良樸前排左9）

入民國后，他漸不問仕途，以詩畫自娛。寄情文人雅集，流連于詩社畫會；致力美術教育，從教于學堂畫會。1918年2月應北大校長蔡元培之邀，任北大畫法研究會導師，4月任國立北京美術學校（后更名北京美術專科學校、北京藝術專科學校、北平藝術專科學校等，中央美術學院前身）首批中國畫教師，同期又在多個畫會，如宣南畫會、中國畫學研究會、湖社等組織中從事美術教育工作。他是中央美術學院創始時期的奠基教授，是中國近代美術教育的先驅（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中央美院原院長范迪安評語）。

▲齊白石像（1948年）

齊白石出身貧寒的鄉村農家，由木匠轉型為畫家，一生不斷進取，五十多歲時從湖南鄉村“北漂”京城謀求發展，從被譏稱為“野狐禪”、“一切畫會無能加入”，到被廣泛的認可和贊譽，最終成為一代藝術大家。反觀同時期的賀良樸，他卻是當時京城畫壇主流，“學院派”領軍人物之一。他為人和善，性格內斂，自嘲“逢人三拜笑方干”，詩社、畫會、美術學校大都活躍著他的身影，并且目前所見合影照片他都在前排中間就坐，反映出他當年在這些團體中的突出地位。

▲1934年10月10日中國畫學研究會第十一次成績展覽會同人在中山公園水榭合影（1934.12《藝林月刊》第六十期，賀良樸前排左10）

▲上圖照片的原版（現存北京程家，照片中有賀良樸、陳半丁、周肇祥、蕭謙中、張善孖、張大千、于非闇、孫誦昭、王青芳、劉凌滄、程俊良等畫會師生）

賀、齊二人在民國初年的身份地位雖有天壤之別，不過他們卻有四個共同之處：其一，他們基本屬于同齡人，賀良樸僅年長齊白石三歲；其二，兩人都是楚人，賀良樸出生于湘鄂交界處的一個小山村，原屬湖北南端的蒲圻縣（現赤壁市），解放后省界重新劃分后歸湖南臨湘市，齊白石是湖南湘潭人；其三，他們共同在民國時期的北京城生活了近二十年，且居所相距也就一、兩里地之遙（齊1926年起在西單跨車胡同15號定居，而賀則從1924年起居住于西單附近的麻豆腐作坊5號。如下圖）；其四，也是最有趣的是他們都有兩任夫人，都育有12個子女，且還都是7男，5女。以下就從“藝交點滴”、“藝情延綿”和“藝壇共襄”三個方面展開說說吧。

▲民國時期北京地圖（標藍色、紅色框處分別為賀、齊居住地）

藝 交 點 滴

賀良樸與齊白石的結識。根據以下齊白石手稿記載，兩人的相識應該是在1917年齊第二次進京后，據推測他們應該是通過共同的友人樊增祥（1846-1931，字樊山）介紹相識的。因為樊增祥是賀良樸的同鄉好友，上個世紀二十年代有“賀畫樊題”（賀良樸作畫，樊增祥題詩）之譽；樊增祥對齊白石又有知遇之恩，齊白石的第一份潤格就是樊所寫，并且齊白石第二次來北京就是受樊之邀，據《齊璜生平略自述》所載“丁巳鄉亂，無處逃避，偶與樊山書，答函勸予居京都，可賣畫自食。”具體可參看本人在“履之國苑精舍”公眾號上文章：國畫大師齊白石與賀氏五代詩書畫傳承之第二代賀良樸（字履之）。

▲《白石自狀略》手稿釋文：丁巳（按：1917年）避鄉亂，竄入京華。舊識知詩者樊樊山，知刻者夏午貽，知畫者郭葆蓀，相晤。璜借法源寺居之。賣畫及篆刻為業。識陳師曾、姚芒父、陳半丁、羅癭公兄弟、汪藹士、蕭龍友。因寺壁傾倒一角，恐赫（嚇）。遂遷于宣內觀音寺。識朱悟園，因識林畏廬先生。寺內佛號鐘聲，睡不成寐。再遷石鐙庵。老僧又好蓄雞犬，晝夜不斷啼吠聲。再遷三道柵欄，再遷鬼門關外。識徐悲鴻、陳散原、賀履之。

注：樊增祥（1846~1931）清末官員、文學家。原名樊嘉、又名樊增，字樊山，號云門，晚號天琴老人，湖北省恩施人。光緒進士，歷任渭南知縣、陜西布政使、署理兩江總督。袁世凱執政時，官參政院參政。曾師事張之洞、李慈銘，為同光派的重要詩人，詩作艷俗，有“樊美人”之稱，清末民初詩壇盟主。又擅駢文，死后遺詩三萬余首，并著有上百萬言的駢文，是我國近代文學史上一位不可多得的高產詩人。著有《樊山全集》。與賀良樸為同鄉好友，二十年代，賀良樸的畫作常由樊增祥題詩，藝壇有“賀畫樊題”之譽。

1921年8月，同為楚人，賀良樸、齊白石、陳師曾、俞大純等積極參加旅京湘人組織的賑災游園大會之書畫助賑展，作品陳列于中央公園董事會第一餐室，義賣賑災。據《申報》載：“俞大純所繪山水為最多，齊白石所繪者亦不少，尤以陳師曾及賀履之二氏作品博人稱許。”

▲1921年8月23日《申報》

注：俞大純（1883―1940），又名俞大線，字慎修，或字省羞、有羞，俞明震長子，陳師曾表弟。因與俞明震及吳稚暉等之關系，在《蘇報》事件中曾在兩者之間進行聯絡溝通，曾與魯迅前后兩次留學日本，先后入成城學校和第一高等學校等，還曾赴德國留學，畢業于柏林工科大學。曾任北京市立高等工業學校校長、北洋政府工藝局局長，國民政府交通部隴海鐵路局局長等職。其子俞啟威即建國初期任天津市市長、第一機械工業部部長的黃敬。其孫俞正聲曾任全國政協主席。

1924年6月，賀良樸為《宋子癡先生遺墨》題寫書名，齊白石為題字“良工心苦”，胡佩衡寫序。此書為宋蔭桐（字子癡）去世后，其高足、也是齊白石弟子陳汝翼（又名曉溪、筱溪、小溪，號玄庵、玄廠，蕭郎、傅石霜之師）收集宋的遺留畫作數十幅編輯而成，王雪濤、白壽章、田登五亦為宋蔭桐在保定直隸高等師范的弟子。

▲《宋子癡先生遺墨》書影

1924年9月29日（陰歷九月初一）賀良樸生日之時，于西單麻豆腐作坊五號自建的住宅落成，稱為“簣廬”，取意“功成一簣譬為山，閑憩吾廬世慮刪”。約1926年，據賀的四子賀衡北在俄文法政專門學校（外交部所屬院校）的同學、三女賀翹華后來的夫婿，著名詩人、學者冒景璠（1909-1988，字效魯或孝魯）回憶當時的賀家：四壁琳瑯，圖書古玩滿架，知道是個“書香門第”，一打聽才知道他老太爺是北京名畫家賀履之（良樸）先生。當時畫畫以潤筆費高低為身價高低。賀畫一把扇子要10元，比起同輩的金拱北、王夢白，后輩的胡佩衡、于非闇、馬晉要高出一倍。在書房里看到樊樊山寫的條幅，齊白石畫的中堂……

▲冒效魯著譯合集《屠格涅夫論、漫話雄獅——托爾斯泰、淺談屠格涅夫、叔子詩選與知非雜記》內頁

1931年1月26日（陰歷臘八）賀的三女兒賀翹華與冒效魯在報子街聚賢堂（同年7月28日，老舍與胡絜青亦于此飯莊舉辦結婚儀式）成婚，婚禮由樊增祥主婚并贈聯云"金鼎聲華金馬貴，玉臺詩畫玉人雙。" 1932年，齊白石為冒效魯畫了一幅《松八哥圖軸》，構圖簡潔，疏朗有致，工寫結合，濃淡相宜，遒勁爽快，栩栩如生，充滿生機與靈動。此畫現收藏在江蘇省如皋市博物館。

▲齊白石為冒效魯畫《松八哥圖軸》（1932年）

注：冒效魯（1909-1988），原名景璠，又名孝魯，字叔子，江蘇如皋人。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后裔，明末清初“四公子”之一冒辟疆的后人，民國著名大儒冒鶴亭第三子，賀良樸三女婿。 詩人、翻譯家，精通俄語，又工英文、法文。曾任復旦大學俄文教授，并兼任商務印書館特約編緝，后任教安徽大學，中華詩詞學會顧問，安徽省文學學會顧問，安徽省考古學會理事及太白樓詩詞學會會長等職。學淵源深厚，少時習經史，喜詩文，有才子之名。1925年，入北京俄文專修館學習，5年后以第一名的學績畢業，入讀哈爾濱法政大學，1933年隨顏惠慶赴中國駐蘇聯大使館任秘書職。中國近現代篆刻家陳巨來先生《安持人物瑣憶——記十大狂人事》將冒孝魯排在中國“十大狂人”之首。冒效魯與中國近現代另一個狂傲的大學問家錢鍾書最相投契。1938年，冒效魯夫婦奉調取道歐洲回國，在法國馬賽舟中，與錢鍾書、楊絳伉儷相識，遂成莫逆，從此詩詞唱和往來不斷。錢鐘書《圍城》之董斜川與董太太即以冒孝魯和賀翹華為原型。錢鍾書《槐聚詩存》中，與冒效魯唱酬之作居首；冒效魯《叔子詩稿》中，與錢鍾書贈答之篇幅最多。

1928年齊白石為賀良樸畫《葫蘆雁來紅》，題款“履之先生法正，齊璜”。此畫為須磨彌吉郎舊藏，1960年須磨彌吉郎將其收藏的100余件齊白石作品帶到美國加州舊金山M.H.de Young紀念館舉辦展覽，并出版有畫冊，收錄此畫，標注尺寸和創作年代。“法正”一詞表達了齊對賀的尊重和求教之意。

▲齊白石作品集畫冊封面及為賀良樸畫《葫蘆雁來紅》

注：須磨彌吉郎（1892—1970），日本秋田縣人， 日本昭和時代的外交官、間諜。1927年任日本駐華公使館二等參贊。1930年任日本駐廣州總領館總領事。1932年任公使館一等秘書，駐上海刺探中國情報。1933年至1936年任南京領事館總領事兼使館一等秘書，任內策反國民政府行政院機要秘書黃濬為日本充當間諜。1946年4月以甲級戰犯嫌疑被捕入獄。在派駐中國期間，借助其特殊身份，多有接觸中國畫家的機會，尤其是以齊白石作品收藏為中心，奠定其收藏近現代中國畫的基礎。

1928年應湖社畫會胡佩衡之請，齊白石、賀良樸先后為《湖社月刊》題寫刊名。齊白石題寫的是1928年10月發行的《湖社月刊》第11冊，賀良樸題寫的則是該年12月的第13冊。胡佩衡是賀良樸在北大畫法研究會時期的弟子，亦師亦友，賀曾為胡編寫的《山水入門》寫序；胡也是齊白石的友人、早期的知音，齊白石人生第一本詩集和第一本畫冊就是胡所編輯出版。

▲《湖社月刊》第十一、十三冊封面

1928年末應湖社畫會胡佩衡之邀，賀良樸畫雪景山水《殘雪千山行旅夜》，齊白石亦畫《雪景山水》刊登于1929年1月1日的《湖社月刊》第14冊（雪景專號）。賀良樸題款釋文：“殘雪千山行旅夜，曉霜兩鬢渡河人。履之賀良樸。”齊白石雪景山水題款釋文：“余數歲學畫人物，三十歲后學畫山水，四十歲后專畫花草禽鳥。今冷庵（胡佩衡號）先生一日攜紙委畫雪景，余與山水斷緣已二十，何能成畫，然先生之來意不可卻，雖丑絕，不得已也。戊辰冬十月，齊璜記。”

▲《湖社月刊》第十四冊（雪景專號）封面及內頁

▲《湖社月刊》第十四冊（雪景專號）（放大圖）

▲《湖社月刊》第1~10冊合訂本內頁

1930年春，賀良樸畫《花鳥四條屏》，后齊白石于1944年受此畫收藏者之請為補蟲草并題記。四幅圖齊白石分別題字：“履之畫，白石補蚱蜢。”“履之畫花木，白石加蝶。”“吾友賀履之畫小幅有僅一幅題名，得者求予加蟲補記之。白石。”“庚午后十五年甲申，白石補雀。”從稱謂“吾友”上可見齊與賀之間的關系友善。另據賀良樸嫡孫賀璟修回憶，當年齊白石初來乍到，一時間畫作還無人問津。二人結識后，作為大同鄉（同為楚人），賀時常幫助齊，邀請他在自己的花鳥畫作品上補畫蟲草，讓大家了解他的特色，慢慢地知道齊的人就多了起來。可惜他們的合作作品我們目前僅發現此一件（套）。賀璟修還回憶說賀良樸非常樂于助人，當時他住的麻豆腐作坊四合院有三進，除自住外，還經常借給親朋同鄉。

▲賀良樸畫《花鳥四條屏》齊白石補蟲草（1930年、1944年）

1930年左右，齊為賀刻了兩方印章，一方為白文名章“賀良樸印”，另一方為朱文字章“履之”。雖然印章原石未見，但從印面風格和用刀特點來看，完全符合齊的印風，并且我們在國家圖書館（索書號：璽印508，書名《白石印章》，尺寸30x13.4，1933年，白石篆刻女弟子劉淑度舊藏）和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王纘緒舊藏）收藏的齊白石親手鈐蓋的印譜上也找到了這枚朱文印章“履之”。雖然沒有找到白文名章“賀良樸印”的出處，但根據姓名、字號章的一般治印習俗，這一朱一白兩方印章應該是齊為賀同期操刀鐫刻的對章。

▲齊白石為賀良樸所刻兩方印章

▲《齊白石篆刻及其刀法》上收錄“履之”印章

▲《齊白石印匯》上收錄“履之”印章

1934年8月，民國北平報界知名記者，供職于《世界晚報》的王柱宇采訪金城之子，湖社畫會創始人、總干事金開藩（字潛庵，號蔭湖），在談到北平名家之時，記者問：“常居北平市上者，以何人最為著名？”金答：“北平市上之畫界先進，首推賀履之先生。此公，今年已七十四歲，所作山水，殊極名貴。以金石畫家著稱者，為俞瘦石先生，齊白石先生……齊為湖南人，擅長花鳥草蟲，學金冬心，所治印章，有秦漢人意。此金冬心，行為怪誕，為揚州八大怪之一。齊氏師之，其行動，亦有奇意存焉。”金認為賀良樸是傳統文人畫家中的佼佼者，最為著名，是當時畫壇的領袖，而同時又認為齊白石和俞云（字瘦石）以金石著稱，具有開拓精神，同樣名重一時。

▲1934年9月27日《世界晚報》刊登《湖社畫會訪問記》第33號

1934年，甲戌仲冬月，七十四歲的賀良樸為邵逸軒山水畫作《寒山落木》題跋：“筆意蒼率，畫境頗似垢道人（按：清初安徽籍畫家程邃）。”齊題跋：“十年不見逸軒畫，先后頑靈迥不同。若使當時為政治，邵家也應是英雄。”蕭謙中亦題跋。

▲賀良樸與齊白石為邵逸軒畫作題跋（圖片來自網絡）

注：邵逸軒(1886-1954)，名錫濂，號亦仙，別署浙東畫丐、木瓜老人，浙江東陽人，工畫，善花卉，民國時期著名花鳥畫家，中國近代著名畫家、記者，《京報》創辦者邵飄萍侄子。曾任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教授，30年代創辦“逸軒國畫研究所”開門授徒，弟子眾多。其子邵少逸為齊白石弟子，其女邵幼軒，師從齊白石、王夢白、王雪濤、張大千，與張大千關系尤好，為臺灣著名女畫家。

1935年8月，湖北發生大水災，災情嚴重，震驚全國。賀良樸、張海若等旅平湖北同鄉，成立湖北水災救濟會，主辦書畫博物展覽會，義賣賑災，齊白石積極參加，捐畫義賣籌款賑災。賀良樸畫的山水，齊白石畫的松鼠，以及張大千畫的墨荷、士女等參展義賣。《天津商報》為此專門發布《湖北水災救濟會書畫展覽會專葉（頁）》并刊登賀良樸撰文《為湖北水災敬告國民》。

▲1935年9月21日《東方快報》報道賑災書畫展覽會情況

1936年，齊白石應王文農（1909-1991）之請，在賀良樸畫作《枇杷圖》上題寫長跋：“履之先生吾之良友也，工詩文，故畫山水純帶書卷氣，花果亦古雅，脫盡畫家習俗，吾自相與比較之，不覺慚然也。龍友君得此寶之，割贈文農君，意厚也。丙子秋九月。齊璜。”

齊的跋語言簡意賅，雖只有短短59個字，但內容豐富，情真意切。他首先道明了賀、齊二人的關系是“良友”，與前文的“吾友”相呼應，接著點評了賀的畫風，強調賀是文人，擅長詩詞文章，所以他的繪畫風格特色，無論是山水還是花鳥，都是充滿文人氣息的“書卷氣”和“古雅”，不落俗套。因為二人出身、學養、作畫目的的不同，在文人氣息這點上，齊白石是自愧不如。最后他又對此畫的流轉故事進行了說明：此畫最初是賀良樸為其詩社友人蕭龍友（1870-1960）所作，因蕭是當時的著名中醫（京城四大名醫之首，畫家蔣兆和岳父），故作枇杷圖（按：枇杷為一味重要的中藥材）。蕭像寶貝一樣珍藏著這幅畫作，但卻又割愛轉贈給王文農，對王真是情深義厚呀！

為什么蕭龍友要將自己珍愛之物轉贈王文農呢？據筆者分析，王文農于1934年到1937年在北平京華美術學院學習期間，仰慕湖北同鄉、畫界前輩賀良樸先生，拜在賀門下為入室弟子。同期他又經刻竹名家、北平藝壇活動家吳迪生介紹拜齊白石為師。因此王文農是賀與齊兩位共同的門人弟子。這幅畫當是在他結束學業，行將離平返鄂之時，蕭將其師賀良樸的作品轉贈給他作為送別的禮物，王請他的另外一位恩師齊白石題跋記錄此雅事。

▲賀良樸畫《枇杷圖》齊白石題跋（1936年）

▲王文農分別與賀良樸、齊白石合影（約1937年初）

▲王文農回憶賀良樸文章（1986年）

王文農1986年有《懷先師賀公履之》文：“先師簣廬老人履之賀公去世音耗傳來，正值武漢淪陷，道途梗塞，驚心刁斗，萬慮不寧，哭望天涯，肝腸欲斷，蓋不勝哀慟悲戚時也！曾撰挽聯兩副，以志哀忱。忽忽四十余年，文農亦垂垂老矣。嗟嗟，松楸有夢，謁墓無從，程門立雪，只待侍立于來生。思之黯然！

挽聯一：二曜失次，半壁淪陷，大地干戈慚后死；燕市云迷，晴川月冷，滿城風雨哭先生。

挽聯二：藝苑名流，詞壇耆宿，尊所聞、行所知，身教言傳，道德文章堪奪席；憂國傷時，澆愁借酒，批大郤、導大窾，還醇返璞，莊襟老帶與同歸。

受業王文農謹志于丙寅（1986年）清明，年七十又七。”

▲齊白石贈王文農小像（1936年）

王文農垂暮之年懷念恩師齊白石所作詩："寄萍堂上數恩情，立雪贏來淚暗傾。一事無成余已老，人前怕說是門生!"

注：王文農（1910~1994），湖北省大冶人，1930~1933年在武昌藝術專科學校學習，1934~1937年北平京華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學習，與當代著名畫家婁師白、潘絜茲等為同班同學。期間，在北平拜賀良樸、齊白石為師，后回湖北從事美術教育工作，為中國美協會員、湖北省美協理事、武漢市美協顧問、武漢市文史研究館館員、湖北省詩詞學會會員。有當代“竹王”之稱。現在武昌白沙洲大道有“文農藝術博物館”，收藏有原版賀良樸與王文農合影照片。

據1937年3月14日《華北日報》報道，北平市古物陳列所創設古畫研究室，聘請名畫家賀履之、溥心畬、張大千、于非闇、齊白石、秦仲文、馬晉、陳半丁、孫誦昭等二十二人為審查委員。眾所周知，賀、齊二人并未在古物陳列所的國畫研究班擔任導師職務，根據這個報道他們可能是作為“審查委員”，承擔過挑選和考核報名的學員吧。故宮博物院古物陳列所國畫研究班的導師有黃賓虹、于非闇、張大千、邱石冥等人。

▲1937年3月14日《華北日報》

1937年夏，齊白石為賀良樸畫扇面《柏鳩圖》，題款：“昔人刻鳩杖頭取其吉祥，予畫鳩于履之道兄之扇上，兼以高壽之翠柏，老賀勿罵筆墨粗索也，即請正之。丁丑夏，弟齊璜。”另一面為陳三立書法《匡廬山居》詩，落款為：“匡廬山居詩，錄乞履之世先生教正。陳三立。”書畫合璧，相得益彰。時值抗戰爆發，北平淪陷，日偽政權勸說陳三立歸順，遭到嚴詞斥逐，后絕食五日，于9月14日去世。是年完成此作，別有一層含義。

題款中先是稱賀良樸為“道兄”，已經開始跟賀良樸“稱兄道弟”了，接著的稱呼“老賀”就更特別了，既能感覺到齊、賀二人關系的密切，又能體現出齊的率真性情和不落俗套。另外，齊白石再次提到跟文人氣息的“文雅”相對的“筆墨粗索”，表現出對賀的推崇與尊重。

這個扇面應該是賀良樸先請齊白石畫好畫兒，然后再請世交詩友陳三立在正面揮毫寫書法。一般文人扇面，書法寫在正面，比畫兒要略顯重要，寫書法的人也要講究跟繪畫的人地位上相匹配，所以這把扇面正面的書法請當時的文壇領袖人物陳三立書寫，也是賀對齊的一種高度認可。亦或許別有寄寓，是對陳師曾與齊白石深交關系的一種紀念，緬懷陳師曾對齊的提攜之恩。

注：陳三立（1853—1937），中國近代詩人。字伯嚴，號散原。江西義寧（今修水）人。陳師曾、陳寅恪之父，與賀良樸為世交詩友。清光緒十五年(1889年)進士，官吏部主事。 維新變法時期，協助其父湖南巡撫陳寶箴推行新政，戊戌政變之后，父子同被革職。與譚嗣同、徐仁鑄、陶菊存并稱“維新四公子”，清末“同光體”詩派的領袖人物，有“中國最后一位傳統詩人”之譽。晚年目睹山河破碎，不勝悲憤，拒藥絕食而死。

▲齊白石贈賀良樸扇面（另一面為陳三立書法，1937年）

藝 情 延 綿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內憂外患，賀良樸有感于時事，賦有律詩《邊聲八首》聲討日軍侵華，詩中有曰：“御侮誰為借箸籌，安危大計賴先憂。……提封萬里供蠶食，回首遼東恨未休。”他悲憤交加，不久就雙目失明，于當年陰歷十一月廿三日（陽歷12月25日）撒手人寰，歸于道山，冒效魯有詩《哭外舅蒲圻賀履之先生》記之：“萬憾無能作九原，危城眥裂郁煩冤。寇氛寧涴儒冠素，妖夢真凋耆德尊。虛冀起疴還矍鑠，難忘侍坐誨殷勤。左思嬌女襄陽鑒，蓄淚終當哭寢門。”但有關賀、齊二人的藝事依然還在延續中。

▲1937年8月11日《武漢日報》刊登賀良樸詩作《邊聲八首》

北京畫院收藏有齊白石舊藏的賀良樸所繪山水扇面，另一面的扇面邊內戳上有齊白石親筆手書備注說明：“履之老人后人贈扇面”。據筆者推測，這可能是賀去世時，齊有所饋贈或幫協，作為感謝和回饋，賀的子女回贈此扇面，齊細心珍藏，并親筆記錄留念。

▲賀良樸繪扇面及齊白石親筆說明文字

據1943年7月10日《新天津》中《王友石畫展》報載：“名畫家賀履之謂其作品出入青藤白陽，而得其神髓。齊白石謂其寫生能得花之真性情。”

▲1943年7月10日《新天津》

▲《賀簣公詩詞文初草》第二冊中賀良樸為王友石寫潤例（約1930年），釋文：“《王履齋山水花卉潤例》：羅峰山人王履齋君以畫法名于時，所作花卉，信筆揮灑，天趣盎然，出入于青藤、白陽諸家而得其神理。近更肆力山水，結構經營，匠心獨運，不拘拘古法，而范水模山仍不越乎規矩之外，洵可屬難能可貴也。爰為代訂潤例，以俟知者。”按：王友石（1892—1965），別名道遠，號履齋，又號羅峰山人。山東省招遠市人，與同鄉俞劍華為陳師曾在北京高等師范（今北師大）手工圖畫科的弟子，孫其峰舅父，對孫影響極大。1956年參與北京畫院的籌建，后出任黨組成員、院委。

1949年《永安月刊》第116期第41頁刊登金蜜公《北游散草：記齊白石翁》，記錄了金蜜公北上拜訪齊白石先生所寫的12首詩，其中第4首的備注中寫道：“旅舊京卅余年，湘音未稍改，并談及吾鄂前輩樊山簣公諸人。” 因金與賀為湖北同鄉，所以他們在交談中提及了“吾鄂”前輩先賢“樊山”（即樊增祥）和“簣公”（即賀良樸，一號簣廬）。

按：金蜜公（1917-1961），名明志，字蔭生，詩文書畫款署蜜公、苦蜜齋、梅花念我之居等。湖北漢口人。曾入武昌藝術專科學校、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求學，能詩善繪，與畫壇黃賓 虹、齊白石、徐悲鴻、沈尹默、唐醉石等均有交往。曾短暫在私營《武漢工商日報》作過記者、編辦副刊，先后在武漢多所中學教授國文。

▲1949年《永安月刊》第116期

▲齊白石為金蜜公題齋號

施蟄存舊藏賀良樸致樊增祥書信，其上評論云：“賀良樸，字履之，中國畫學研究會導師，工詩有南荃詩鈔，其畫多樊山題句，名重一時，與齊白石交厚，為近代美術史上重要人物。”

按：施蟄存（1905—2003），著名文學家、翻譯家、教育家、碑帖研究、收藏、鑒定家。

▲施蟄存舊藏賀良樸致樊增祥書信。釋文：樊山先生史席: 違教經旬，良殷景企，邇惟道履暢和為頌。拙作五首呈乞誨正。又履歷一紙，因我公前允俟晤東海（注：徐世昌）時乘間說項，敬請面交。倘獲所棲托，不至仆仆京保（注：賀良樸1917年9月起任保定電報局長）間，并免與武人交涉困難，實深感幸。東海頗留意古書畫，或藉此蒙為噓植，俾得于隨同鑒別之余，為啟發畫學之助（注：中國畫學研究會即在徐世昌贊助下成立），尤所樂于從事者也。恭叩道安。 良樸謹上，十一月十四日（注：約1919年）。

據賀良樸長外孫索天章在1997年的回憶小文章《關于賀履之先生二三事》中記載：賀（良樸）宗法明代（按：應為清代）四王，乃正統派畫家，對齊白石等人的畫法并不推崇，但他從不背后批評他人。有一次我問他齊白石畫得怎樣，他只說：“他的畫和我們不同，自成一派。”

▲索天章《關于賀履之先生二三事》

注：索天章（1914－1998），北京人，賀良樸二女兒之子，長外孫。專長于英國語言學、英國文學史和莎士比亞研究。建國后，歷任洛陽解放軍外語學院教授、復旦大學外文系教授、河南省語言學會副會長、中國莎士比亞研究會理事。撰有《略論美國英語的發展趨向》、《莎士比亞－－他的作品及其時代》等論文。

賀良樸嫡孫賀偉國與齊白石四子齊良遲是多年的東方書畫社社友，他多次聽齊良遲說起：“你祖父和我父親是好朋友，咱們兩家是世交”。因此齊良遲在賀偉國之女賀怡蘭9歲時就收她為入室弟子，在贈送給她的畫作上題字“怡蘭賢契用意”，在她的多幅畫作上題字，多為嘉勉之詞。

▲賀怡蘭、齊良遲和賀偉國在西單跨車胡同白石故居合影（1990年）

▲賀怡蘭與恩師齊良遲在白石故居合影（1990年）

▲齊良遲畫贈賀怡蘭（1988年）

▲齊良遲為賀怡蘭題“白石再傳人”（1998年）

藝 壇 共 襄

1921年11月，根據日本外務省資料，賀、齊各有多件作品參加在北京東城南池子石達子廟歐美同學會舉辦的第一次中日繪畫聯合展覽會。

▲第一次中日繪畫聯合展覽會賀、齊參展作品目錄

1922年5月，二人多幅作品參加在日本東京府廳商工獎勵館舉辦的第二屆中日繪畫聯合展覽，賀的《萬樹秋聲》和齊的《橫江揚舲》被刊登在《日華聯合繪畫展覽會圖錄》上。另外，據1996年2月29日劉羲林對陳師曾三子陳封雄的采訪筆記：1922年到日本辦書畫展，為齊賺了300塊錢。齊改變畫風之后，父親帶了一批畫，到日本展出，我看到賬單，陳半丁、賀良樸、王夢白、蕭厔泉、陳師曾、齊白石的畫都賣了。

▲第二次中日繪畫聯合展覽會賀、齊參展作品目錄

▲《日華聯合繪畫展覽會圖錄》刊登賀、齊作品

1924年5月，兩人作品參加在北京中央公園社稷壇（今中山公園內）舉辦的第三次中日聯合繪畫展覽會。

▲第三次中日繪畫聯合展覽會賀、齊參展作品目錄

1925年3月22日《大公報》載，兩人與金城、周肇祥、陳寶琛、陶瑢一起作為發起人，為3月20日至25日在中央公園董事會舉辦的吳觀岱女弟子楊令茀畫展發啟事。楊令茀是賀良樸詩社友人楊樹枏（字味云）之妹。

▲1925年3月22日《大公報》

注：楊令茀（1887-1978），女，愛國書畫家，無錫人。出身望族，自幼酷愛文學，勤習書畫。1927年應邀到沈陽故宮博物館工作，并將自己臨摹的近百幅歷代帝王畫像在館中展出，后兼任東北特區美術學校校長。曾在日本、朝鮮、德國、美國、加拿大等多國舉辦展覽。后僑居美國40年，先后在美國多所大學教授繪畫和中文，1965 年退休后移居加州卡麥爾城，開設揚令茀畫院。終身未嫁，去世后其侄楊通誼遵照她生前遺囑，將她珍藏的文物捐贈給北京故宮博物館；將她早年在故宮臨摹的15幅歷代帝后像以及她的詩文書畫，捐贈故鄉無錫市博物館。1982年，她的遺骨安葬在無錫管社山下。

據1925年5月8日《京報》《晨報》“乙丑國畫展覽會：現代國畫名家齊白石、蕭之（厔）泉、賀履之、馮四廠（臼廠）、凌直支、邵逸軒等發起乙丑國畫展覽會，將平時各人杰作數百件，定于本月九、十、十一第日借中央公園董事會舉行。”同日《晨報》亦報道此新聞；5月10日《京報》持續報道該展覽參觀盛況“光顧者摩肩接踵”。

▲1925年5月8日《京報》

▲1925年5月8日《晨報》

1926年6月，兩人作品參加先在東京府美術館，又轉展到大阪展覽的第四屆中日繪畫聯合展覽會。

▲第四次中日繪畫聯合展覽會賀、齊參展作品目錄

1926年10月27日據《晨報》刊登《金鞏伯先生追悼會籌備處啟事》。

▲1926年10月27日據《晨報》內容

1927年5月11日，林風眠組織發動了大規模的北京藝術大會，參加此次大會的名畫家有北京藝專教授克羅多、王代之、彭沛民、李超士、齊提爾、簫庢泉、賀履之、凌直支、湯俊伯等人外，還有北京名畫家湯定之、齊白石、陳半丁、王夢白、蕭謙中、陳少鹿、邵逸軒等人（見1927年5月3日《庸報》報道《空前之北京藝術大會》，另外1927年4月29日天津《大公報》亦報道此大會）。

▲1927年5月3日《庸報》

1928年底至1929年春，應壽石工之邀，多位京城名家為其作隔景書畫扇面，畫山水的有：賀良樸、蕭謙中、湯定之、汪藹士，齊白石畫蟲草，張海若穎拓臨武梁祠畫像；寫書法的有：李宣倜、楊晉、喬大壯、黃秋岳、譚祖任、王福庵、彭漢懷。

▲京城名家為壽石工作隔景書畫扇面

1929年11月，賀良樸與熊希齡、陳半丁、齊白石、湯定之、姚華、余紹宋等一百三十余人在《申報》刊登啟事，因上海舉行的中日現代繪畫聯合展覽違背國際信義，損權辱國，特登報聲明決不參加該展覽。

▲1929年11月1日《申報》

1930年7月12日《上海畫報》第605期載：評者云，故都畫家以文人之筆墨，作文人之丹青，舍林實馨、賀良璞（樸）、俞瘦石、齊白石外，余子蓋評不足道也。

▲1930年7月12日《上海畫報》內容

1930年8月2日《盛京時報》文章《北平劇展記》之北平游藝特訊，賀良樸畫作與齊白石、陳師曾、吳鏡汀、蕭松人等作品一起參加由舒又謙、傅蕓子諸君主辦之戲劇展覽會，會址設在米市大街青年會內。

▲1930年8月2日《盛京時報》

1931年10月《湖社月刊》第47冊第16頁“畫界瑣聞”欄目刊登“金潛庵（注：金城之子），胡佩衡，在北平琉璃廠，豹文齋開新畫展覽會，征集平津書畫家之作品，全體捐助水災，毫不折扣。聞出品者，有齊白石，賀履之，蕭謙中，壽石工諸大名家云。”

▲1931年10月《湖社月刊》第47冊

▲1931年9月6日天津《大公報》第4版，賀良樸、齊白石、胡佩衡等發起賑災書畫展覽義賣

1933年5月20日《燕京報》報道燕京大學美術館舉辦畫展信息：該館自創辦以來，已舉行書畫展覽六次，極受該校歡迎。今又于本月22日至26日舉行王夢白、湯定之、蕭謙中、齊白石、吳鏡汀、王雪濤、胡佩衡、陳少鹿、賀履之、溥心畬等北平十大名家作品展覽。“此次陳列各品，均經該校教授滕圭先生選擇，堪稱精品。”1933年5月24日《京報》亦報道該展覽。

▲1933年5月20日《燕京報》

據于非闇著、沈寧編注的《書畫過眼》，1934年10月27日《北晨畫刊》第2卷第11期《夢白遺事》：蓋我（按：于非闇）于北平藝術界，前輩如齊白石、周養庵、賀履之諸人，無不尊之重之；我于可以兄弟者，無不恭之敬之。

▲1934年10月27日《北晨畫刊》內容

1938年10月31日《北平晨報》，賀良樸作品與齊白石、王雪濤、李苦禪、壽石工、王青芳、孫菊生等作品一起參加由青年藝術家黃大夏主辦的“大樹館美術社”菊花畫展，11月8日閉幕，展期九日，并印成《菊花畫譜》。

▲1938年10月31日《北平晨報》

結語：我們以賀、齊二人的直接交往為主線，以二人共同參與的藝術活動為輔助，試圖解讀他們之間的關系，略窺齊白石在北京畫壇、藝術圈中地位和影響的逐步形成。齊日記中對賀的記錄、給賀刻印、贈畫等反映出齊初到京城，比較看重賀良樸的社會地位，不斷通過與當時文壇畫社菁英、名流的交往嘗試融入他們的圈子。從“先生”“吾友”“良友”“道兄”“老賀”等不同稱謂的轉變，反映出齊白石個性的獨立、率真和樸實，也反映出他在京津畫壇中從自慚、自省、自信，甚至到“自負”的一個發展演變過程。另外，從賀良樸對齊白石的評價“他的畫和我們不同，自成一派。”也能感覺出齊白石既追求傳統，但又有所創新的特點，更有“膽敢獨造”的審美意識。賀、齊二人是生活中的良師益友，在藝術上的追求他們秉承的是“和而不同”、“美美與共”。

（感謝友人沈寧、齊凱、呂曉三位老師不吝提供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