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理涉黑惡案件的一些特點

2018年1月，最高機關發出《關于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通知》，各地根據上級的指示，開啟了掃黑除惡專項斗爭行動。到2021年回頭看，到2024年掃黑除惡常態化，各地涉黑惡案件數量攀升。

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司法部加強法律政策研究，堅持在法治軌道上對黑惡勢力依法嚴懲：出臺《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將11類黑惡勢力違法犯罪作為打擊重點。各部門出臺“保護傘”、惡勢力和“軟暴力”違法犯罪認定及依法處置黑惡勢力犯罪涉案財產等7個方面的司法解釋和指導意見，為辦理涉黑涉惡案件提供依據。

大成總所刑事部

本人接辦的涉黑惡案件也隨之多起來，回顧這些案件，與普通刑事案件還是有一些特點，在此略談一二。

一、指揮體系上，一般都是專案組開啟，初始成立一個由公安經偵、刑偵、監委紀委等部門抽調人員組成的專案組，在此階段，檢察院也會提前派員介入。本人見過的最大的此類專案組，多達200多成員。這種多部門成立的專案組，已經不是獨立辦案，而是聯合辦案。

二、立案伊始，通過網絡、電視等媒體公開涉案人員的大頭像，公開征集涉黑惡犯罪線索（從法理上來說，此做法明顯違法），號召群眾舉報。

三、辦案機關會按照程序向掃黑辦匯報。從立案偵查、移送審查起訴、審判、二審到執行階段。

四、涉及罪名多、案卷多，無論是公檢法辦案人員、還是律師，都要付出巨大精力閱卷、研究分析案件。

因為如此，庭前會議及開庭時間也會較長，需要良好的體力和精力支撐。有的律師會因為辦理涉黑惡案件開庭時間較長，影響辦理其他案件。對涉及罪名較多的犯罪嫌疑人的律師去看守所申請會見的次數明顯增多。律師向辦案機關提出法律意見的各種文書和溝通要求也會增多。

五、申請調取、查看、復制同步錄音錄像，光盤多，且至目前為止，監委配合提交同步錄音錄像的難度較大，雖然有規定，法院有權要求移送通過不錄音錄像，但實踐中，仍不順暢。

六、申請排非的較多，存在刑訓筆供（請自行修正）的情形較多，且刑訓筆供手段殘忍，筆者在某省辦理的涉黑案，曾經遇到被告人遭受施加電刑的，有一名女被告人，在開庭第八天的時候，突然當庭大喊：“我被打掉了牙齒，我看到某人被電尿了！”。

法庭

七、多數案件是從涉黑惡首要人員創業起家開始查，時間跨度大，涉及罪名多，一些可能超過時效的也會被生拉硬拽，拼湊涉黑惡的構成條件，以前已經判決的也可能突然再審翻案，以前已經調解的也可能重新走刑事判決。

本人遇到的，將嫌疑人30多年前判決無罪的案件突然以院長發現提起再審；將被告人（開發商）在多年前被敲詐勒索的案件提起再審，再審判決為（開發商）誣告陷害罪；將多年前當事人告到派出所也不立案或已經治安處理的案件，重新刑事立案進行審判；等等。

黃昏

八、存在分案審理的現象。會在起訴書中遇到某某人名的后邊是括號，括號內注明“另案處理”，一種情況是分案審判了，一種情況可能是沒有進入審判程序。

九、律師辯護，理論上是各自為被告人利益，但因為涉黑惡案件的一種大前提就是，以某個標志性事件為由，將全部被告人歸結為一個黑社會性質組織或惡勢力集團，在是否涉黑惡、標志性事件定罪等涉及涉黑惡主線的問題上，具有統一的辯護利益，因此，原則上辯護觀點盡量統一為宜。

十、認罪認罰的選擇：認罪認罰能有效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辦案效率，但能否認罪認罰、何時認罪認罰，不僅是一個專業問題，還是一個策略問題，在涉黑惡案件辯護中，也是一個有可能影響整體的問題。

如果有的被告人為了早日獲得自由（比如取保候審或判緩），“違心”作出認罪認罰，可能會影響其他被告人乃至案件的走向。因為一些認罪認罰是需要承認某些特定的指控的犯罪事實為前提的，如果這些指控的犯罪事實經不起考證或缺乏證據支撐，則某一個或多個涉案被告人的“違心”認罪認罰，相當于坐實了該起事件，最后對其他被告人非常不利。

十、辯護律師分工合作，提高效率，有利于提高辯護質量

涉黑惡案件指控的內容一般分為三部分：涉黑惡部分、單個罪名、違法事實。辯護律師如能進行有效分工、處理好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將會更加有利于辯護質量。因此，當事人如果能夠聘請到一個專業辦理涉黑惡案件經驗豐富的律師團隊，在主辦律師的統籌下，劃定辯護重點與方向等，將會事半功倍。

對一些重要證據的質證配合，對于某個重要問題的發問配合，除了全體辯護律師統一認識，第1、2、3號等主要被告人及律師的表現將在很大程度上起到引領作用。

十一、鑒于一些涉黑惡案件的辦理，存在很多的程序違法、刑訓筆供、普通違法案件刑事化等情形，這類案件的辯護不可局限于法庭以及與具體辦案人員的溝通，向油管布們的舉報、控告、要求監督查處等，也是必不可少的。

十二、一些具體罪名的辯護，可能涉及到追訴時效、新法舊法適用，傷情鑒定新舊標準等，也可能涉及到時代背景政策，如果停薪留職、停職留薪創業、全民招商引資政策下的用地審批、幫扶官員定點扶持企業建設、項目審批綠色通道先上車后買票等。。

十三、公訴人提供的舉證提綱與庭審舉證方式。因為證據較多，如何舉證（包括綜合舉證、一證一質、一事一質、先后順序等），在庭前會議中需要認真協商確定。
十四、對被告人的庭前輔導。考慮到證據較多、庭審時間長、發問較多等，對于被告人的庭前輔導，極為重要，尤其是發問、對質，最好是制定發問提綱。包括告訴被告人如何辨識誘導性、假設性問話。

十五、有的專案組、督導組，可能會在庭審現場旁聽。如果是具體辦案的專案組人員，因為是偵查、調查人員的身份，依法是不能參加旁聽的。也有的是上級協調指揮的專案組在旁聽。筆者就曾見到專案組的辦案人員在現場旁聽，被被告人看到并認出，當場指認他就是刑訓筆供的那個人！

十六、二審能否改判？從程序上看，涉黑惡案件的審理、判決，都是向上級（掃黑辦、上級專案組等）匯報過的，貌似一審判決都已經形成統一認識和決定了，二審也不可改變。其實不然，在有新的事實和新的證據的情形下，或者說在一審存在明顯問題的情形下，二審仍然有機會獲得改判。筆者曾經辦理一起黑社會性質組織案件，是公安部督辦案件、有省級專案組庭審旁聽的，被告人一審認定成立四個罪名，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及罰金，二審改判為一年六個月，減少一年。

當然，二審改判，必須存在法律依據和事實基礎，也必須是二審法官、二審出庭檢察員、辯護律師等合力的結果。

涉黑惡案件的辦理，有其獨有的特點，我們不懼這些什么特點，我們只希望指揮及具體承辦的司法人員，依法辦案，尤其是不要強令指揮、定調子。筆者曾經辦理一起黑社會性質組織案，某省級專案組組長給法院的要求：黑帽子不能摘，罪名不能少。當然，法官不愿意背這個鍋，四個罪名數罪并罰，最后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因為其中的一個罪名就是十年以上，但定了從犯）。這個省級專案組組長，現在已經在某監獄中服刑了。這個凌駕于具體辦案機關之上的專案組，權力大得很！

作者于興泉，大成律師事務所北京總所刑事部主任，常年研究經濟犯罪、職務犯罪案件的預防與控制，發表刑事類專業文章40余篇，是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政法大學、北京師范大學、西北政法大學等法學院的刑事實務課程授課教師或研究生指導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