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才是真正的“寄生蟲”？

本屆奧斯卡（2021年）韓國電影《寄生蟲》分別斬獲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創(chuàng)劇本，最佳國際影片四個大獎，當之無愧的本屆奧斯卡超級贏家。這一部電影好在哪里呢？我們之前分析過這部電影，不過很可惜文章被刪了。今天我重新修改了一遍再次發(fā)布。

《寄生蟲》是一部優(yōu)秀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品，近年來引發(fā)普遍熱議的亞洲電影，從印度的《摔跤吧！爸爸》《起跑線》，泰國的《天才槍手》，日本的《小偷家族》，臺灣省的《大佛普拉斯》，無一不是直面當今世界中最為激化的矛盾——貧富分化和階級固化。

這兩組矛盾毫無疑問是當前世界最為尖銳也最為根本的矛盾，也是推動人類歷史車輪前進的原動力之一，因此這一題材的作品是非常容易出精品的。

《寄生蟲》展示了一組“鮮明分層”的世界：富人生活在地上，陽光明媚綠樹成蔭；被社會拋棄的人住在地下室，四年沒有呼吸過一口新鮮空氣；還有一些努力向上爬的底層生活在“半地下室”，他們有一些人爬了上來，用盡了種種手段也在陽光和綠樹下生活了幾天，但這終究是屬于他們的世界，他們要么被打回原形，要么更跌落一層，變成了真·地下室的一員。

電影中很多鏡像式的對比，都揭露了貧富兩極對比的殘酷。比如窮人的派對和富人的派對：

窮人的“衣服”和富人的衣服：

再比如“亂離人不及太平犬”的和平時代“窮人”“富狗”版：

影片中最令人窒息的細節(jié)之一，是“氣味”。樸太太并不直接羞辱金司機，卻幾次提到“他有一股相似的味道”，這種“無法隱藏的底層氣息”，是階級差異的隱性標記，也象征著貧窮的不可逆與無法掩飾。這種羞辱不是公開的暴力，而是更日常的、溫和的殘酷——正如現(xiàn)實社會中那種“你很好，但你就是不一樣”的溫柔排斥。

顧名思義，片名“寄生蟲”的含義是指窮人一家“寄生”在富人一家里，但是電影如果僅僅只表達這層意思，它也就不會拿得下戛納電影節(jié)金棕櫚獎了。這部電影已經(jīng)挖掘到了很深的層次，有一個評論很好，影片中窮人沒有大惡，富人沒有大錯，但最后為什么會到矛盾如此激化、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呢？

答案就是，因為這種矛盾不是個體和個體之間的，而是群體、階級之間的，而是埋藏在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以及由此關系導致的貧富分化和階級固化之中的。

所以說，《寄生蟲》之所以橫掃奧斯卡，是因為它能鋒銳地劃破全球觀眾心中的厚厚外殼，原因只有一個——它道破了我們時代最深刻、最隱秘也最難以承認的真相：階級的墻壁是水泥澆筑的，不是紙糊的，而我們每個人，哪怕最天真、最樂觀的那一個，也不過是困守在資本囚籠和階級固化里的寄生蟲。

網(wǎng)上很多評論說這部電影“三觀不正”，實在是買櫝還珠連電影的基本思想都無法體悟，這樣一部深刻反映普遍的社會矛盾與割裂的作品，僅僅用“三觀”和“對于錯”來評價實在是令人發(fā)笑。那么該如何解讀這部電影所反映的社會問題呢？

首先一個問題，窮人是不是所謂的“寄生蟲”？看似是，他們依靠富人的施舍（工資）過活，還不斷占富人的小便宜，但為什么這一家子看起來讓人討厭不起來呢？因為他們都是努力生活的人——不是那種自暴自棄的懶漢，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廢物。哥哥英語輔導能讓學生感慨遠超前任，妹妹面試前看了一點藝術治療的知識就能降服棘手的熊孩子，父親開車也被夸獎，母親在不會的前提下也能迅速備出一碗炸烏冬面。

簡而言之除了在雇主家開party這種事，他們完全配得上這份工作，但是他們?yōu)槭裁粗皼]有工作呢？他們?yōu)槭裁捶堑糜梅N種見不得人的陰損手段才能得到這份工作呢？

奉俊昊真正厲害之處，在于他摧毀了長期以來電影界慣于虛構的“階級神話”——即階級流動的神話。多少好萊塢電影依靠個人奮斗的敘事，讓底層的人爬上頂層，向觀眾兜售一種虛假的希望，試圖說服他們：只要你足夠努力、足夠聰明，世界就是你的游樂場。但《寄生蟲》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這一切：金家人不是沒有智慧，不是懶惰、不愿奮斗，他們甚至遠比樸家人更具創(chuàng)造力、更懂人性、更善于經(jīng)營關系與操縱規(guī)則。但即便如此，他們依舊被這個社會狠狠地踩回原點，因為結(jié)構的本質(zhì)就是排斥性的——底層可以服務上層，卻永遠無法真正與其平等地對話，更遑論取而代之。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就分析過這個問題：有一種普遍誤區(qū)，包括我們政治課本都這么講過——西方社會高福利，導致許多人不愿意工作，養(yǎng)了大量的“懶漢”，從而損害了社會公平性和經(jīng)濟發(fā)展。

但事實的真相就如我所說，不是他們不想工作，是整個社會整個經(jīng)濟體系，壓根就不需要他們。換句話說，就算是非福利社會，同樣會有這樣多的失業(yè)人口，這是經(jīng)濟結(jié)構的問題而不是個人工作意愿的問題；區(qū)別在于，非福利社會的失業(yè)人口往往會“邊緣淡化”：要么餓死街頭，要么進入更低級的產(chǎn)業(yè)——比如回家種地，而一塊地本來三個人種，現(xiàn)在失業(yè)人口回家了變成四個人種，這其中的差別是難以反映在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上的。

所以說“福利社會養(yǎng)懶漢”有時候是一種幸存者偏差，也就是福利社會失業(yè)人口才活得下去、你才看得見。能讓一段時間內(nèi)工作不順的人能活下去，這也是社會進步人文關懷不是？

電影里父親也說了，一個保安職位就有500個大學生搶，反映的就是這個問題，不是勞動力不想工作，而是當今生產(chǎn)過剩的時代就沒有那么多工作給勞動力。

正如英國思想家齊格蒙特·鮑曼所說：“因為后現(xiàn)代社會已不再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反而大量削減勞動力以減少成本，過去的那套方式已經(jīng)不合時宜。在今天，為了符合社會規(guī)范，社會成員需要學會積極快速購買和消費商品，可是窮人沒有這種條件，因此，窮人在歷史上第一次絕對地、完全地成為讓人擔憂和討厭、沒有用處的人?！?/p>

《危險的階級》（Dangerous Classes）一書作者，美國學者莉迪亞·莫里斯（Lydia Morris）在1993-1995年中調(diào)查了大量依靠福利救濟生存的失業(yè)者。她認為自20世紀80年代英美諸國普遍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以來，失業(yè)和失業(yè)人口的保障問題逐漸顯現(xiàn)。她的結(jié)論言簡意賅：“在我的研究中，沒有任何直接證據(jù)來證明存在‘底層階級’的獨特文化（只吃福利拒絕工作的文化）”。她的調(diào)研證明，即使是長期失業(yè)者也在努力地尋找工作，并沒有滿足于社會救濟，只不過難以找到——因為他們要么缺乏相應的技能，要么沒有能讓他們找到工作的社會關系。

牛津大學社會學教授鄧肯·加力（Duncan Gallie）分析了歐美國家兩個時期關于失業(yè)問題的文獻研究，第一個是大蕭條時期，第二個是新自由主義時代英國一項名為Social Change and Economic Life Initiative的調(diào)研和歐共體入戶抽樣調(diào)查(ECHP)。他的結(jié)論和莉迪亞·莫里斯相同：所謂的“福利社會的寄生蟲”——也就是長期失業(yè)群體，在對待工作態(tài)度上與工薪階層沒有任何區(qū)別，長期失業(yè)群體只有兩大特性區(qū)別于主流群體：一是他們的社會活動多以家庭為活動場所；二是失業(yè)者的朋友圈與交往對象也同是失業(yè)者。加力同樣認為，并不存在所謂的“底層懶漢文化”，因為調(diào)查顯示失業(yè)者對于工作的渴求與一定要參與工作的決心甚至遠超工薪階層，只是上面的兩種特性限制了他們無法順利找到工作。

英國學者卡羅爾·沃克（Carol Walker）在其著作Managing Poverty: The Limitof Social Assistance直接簡明扼要地指出，從來沒有普遍證據(jù)證明“福利社會養(yǎng)懶漢”的說法：“撇開那些引起轟動的報紙頭條，絕大多數(shù)人并不會選擇依靠社會救濟來生活——如果他們真的有其他選擇?！彼靡痪湓捫稳菽切┑赖聰?、靠欺騙來獲取社會福利的“懶漢”在失業(yè)大軍中的比率：非常極端，忽略不計。

華威大學教授基思·格林特（Keith Grint），他是研究管理學出身，牛津通識讀本《領導力》的作者就是他。但是在其著作The Sociology of Work一書中分析了一個現(xiàn)象，就是一個工薪階層不能失業(yè)，一旦他失業(yè)一年以上并領取救助金，這就會成為他的一個道德污點，從而影響他再找到工作。展現(xiàn)類似問題的還有日本NHK紀錄片《日本社保危機》，其中一位女性失業(yè)者，連續(xù)找工作碰壁，原因就是她領取救濟的身份遭到了歧視。所以這就是一個非常真實的問題：一旦失業(yè)者領取救濟，他們就被打上了“自甘墮落的懶漢”“福利社會的蛀蟲”等符號，于是更加難以找到工作，成為一個荒謬的死循環(huán)。

所以這個結(jié)論非常明顯：窮人如果能不做“寄生蟲”，誰也不想做寄生蟲。

但是不做寄生蟲何其之難?？此麄兿胍业揭环莨ぷ鞫嗝蠢щy，費盡心機、踐踏道德、踩著別人的身體上位……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上升渠道過于狹窄，底層人民想要爭取社會資源必定要使出一些“盤外招”。這也是上面分析到的，為什么這一家人的行為能夠引起大家一定的共情，因為大多數(shù)人僅僅是生活，就要竭盡全力了。

（電影《大佛普拉斯》截圖）

這也是為什么電影里面探討到了一個話題：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這句話原則上來沒有錯，還有一句話叫“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講的也是類似的道理。但是人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結(jié)論往往是錯的——不是因為窮生奸計，所以那些奸惡之人活該窮，窮死算了；而是我們應該消除貧窮的土壤，讓因為貧窮而“生奸計”的人越來越少，這才是這句話的正確打開方式。

但是，影片的討論如果僅限于此，也就太過于可惜了，這是一個可以無限深挖的話題，“寄生蟲”恐怕也不僅僅是一個層面的意思。首先我們用批判性的思維辯證思考一下，富人就不生“奸計”了嗎？

資本主義的最大成功就是把剝削、吸血與掠奪用公平、自由、競爭、市場等外衣包裹了起來。資本主義首先通過殖民主義、奴隸奴工制，掠奪全球資源完成資本原始積累；再通過生產(chǎn)關系來掠奪剩余價值，制造貧困；最后用“私有財產(chǎn)神圣不可侵犯”來從法律和意識形態(tài)上為資本的一切血淚與罪惡背書。并通過塑造“財富的神性”和“自甘墮落的貧窮”等精神奴役，維系著整個資本運作的穩(wěn)定。

馬克思說過，資本來到世間就是骯臟的，資本的原始積累那是血淋淋的。

資本主義生產(chǎn)方式的特性會造成資源分配的兩極分化，即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勞動者的剩余價值被資本家榨取，難以形成購買力；商品積壓導致工作崗位減少，失業(yè)的危機使勞動者競爭加劇，資本家又可以借此壓低工資。這樣就形成了生產(chǎn)過剩的惡性循環(huán)，直到經(jīng)濟危機的釋放。

資本家們因為享受了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紅利，往往能在短時間內(nèi)積累起巨額的財富。他們用這些十幾輩也消費不完的財富去做慈善，賺得了“濟世愛民”的美名，更消解了人們對于制度不平等的質(zhì)疑：“你看他們?nèi)硕嗪冒。眠@么多錢做慈善，所以人家配掙這么多啊?！?/p>

富人的“造神化”運動把“有錢=天然正確”聯(lián)系起來，無論這個人展現(xiàn)出怎樣的與底層類似的惡毒刻薄、道德敗壞、違法犯罪種種特質(zhì)，但是因為他們有錢，所以一切變得都可以理解，甚至還會成為“與眾不同”的優(yōu)點被人稱頌。而你只要指責他們，那就是你窮、你酸、你嫉妒人家有錢——“人家一天掙的錢比你一輩子還多，你也配？”

（電影《一步之遙》截圖）

所以這就涉及到本文題目中這個問題了——誰才是真正的“寄生蟲”呢？

早在二十世紀初，列寧同志就指出，帝國主義中出現(xiàn)了一大批“食利階層”。當年馬克思時代的資本家還需要為工廠的管理、產(chǎn)品銷路、技術升級費心費力，而這些“食利階層”們則完全可以脫離勞動：“資本主義的腐朽表現(xiàn)在以‘剪息票’為生的資本家這一龐大食利者階層的形成。英、美、法、德四個先進帝國主義國家各擁有1000—1500億法郎的有價證券資本，就是說，各國每年的收入都不少于50—80億法郎?！绷袑幹赋觯@些食利特權階級對于社會再生產(chǎn)過程已經(jīng)是多余的了，他們逐漸成了社會的贅瘤。但是，他們可以通過壟斷資本的增殖，占取了絕大多數(shù)剩余價值；并從中拿出一部分利潤，收買無產(chǎn)階級中的精英分子，使他們“資產(chǎn)階級化”，成為資產(chǎn)階級在無產(chǎn)階級中的“代理人”，這也是無產(chǎn)階級運動中機會主義的經(jīng)濟根源。

資本主義發(fā)展至今，其流動性是越來越固化的，或者說“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除了像互聯(lián)網(wǎng)產(chǎn)業(yè)這樣科技革命的沖擊、或者地產(chǎn)拆遷這樣政策紅利之外，你一個人憑借自我的奮斗是不可能成為一個“食利階層”的，普通人的天花板是成為食利階層的代理人就到頭了。換句話說，在當今社會，資本家已經(jīng)鮮明的表現(xiàn)為“天生的資本家”，而普通人的智商情商再高、個人素質(zhì)和能力再強，也永遠不可能脫離“勞動”這一行為。而對于“看不見的頂層”來說，這一選擇是自由的，他們想追求自我實現(xiàn)時，不管從政經(jīng)商搞藝術，可以隨便選擇任何勞動；他們想走在聚光燈下時，隨便一些言論就是輿論的焦點；當他們想“隱身”時，沒有任何媒體或個人敢于打擾他們的“清修”。

之所以現(xiàn)在只存在“天生的資本家”“天生的食利者”，來源于資本的本質(zhì)特性。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一書中就指出，資產(chǎn)階級革命雖然打破了封建貴族在政治層面的“血統(tǒng)繼承”，但是依然保留著經(jīng)濟層面的“財產(chǎn)繼承”，相反還通過“私有財產(chǎn)神圣不可侵犯”把這種繼承合法化、道德化。這就是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基礎。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食利者”才是真正的寄生蟲——他們寄生于勞動者的剩余價值之上，不從事勞動生產(chǎn)，卻享有了絕大部分勞動成果。正如國際歌中所唱：“是誰創(chuàng)造了人類世界？是我們勞動群眾。一切歸勞動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蟲？”

關于“誰是寄生蟲”這一辯證的問題，有一首名叫《誰養(yǎng)活誰》的革命歌曲非常生動形象地解釋了這一話題：

誰養(yǎng)活誰呀？大家來看一看， 沒有咱勞動，糧食不會往外鉆， 耕種鋤割全是咱們下力干。 五更起，半夜眠，一粒糧食一滴汗， 地主不勞動，糧食堆成山。 誰養(yǎng)活誰呀？大家來瞧一瞧， 沒有咱勞動，棉花不會結(jié)成桃， 紡線織布沒有咱做不了， 新衣褲大棉襖，全是咱們血汗造， 地主不勞動，新衣穿成套。 誰養(yǎng)活誰呀？大家來談一談， 沒有咱勞動，那里會有瓦和磚， 打墻蓋房全是咱們出力干， 自己房兩三間，還有一半露著天， 地主不勞動，房子高又寬。 ……

不過在電影中，并沒有非常鮮明地揭示“富人也是寄生蟲”這一辯證拔高的結(jié)論，而是展現(xiàn)了一個中和的態(tài)度，比如男主人也是技術硬實力加身，至少還是付出勞動且對生產(chǎn)力有貢獻的。

但正如上文所說，資本家們善于用勤奮、努力、天才、智慧等光鮮亮麗的“神話”來包裝自己，已經(jīng)有很多細節(jié)隱約的觸碰到了這一問題的邊界：比如窮人富人同框，窮人在勞動——

窮人富人同框，窮人在勞動——

我們再看影片的結(jié)尾，很多人不能理解父親為何暴起殺了男主人，關于這個問題有個知乎回答說得很好：

影片高潮部分的暴力場景不是情節(jié)的夸張，而是邏輯的必然。為什么金司機會突然殺死樸先生？不是簡單的報復，也不是情緒失控，而是長年累月被壓抑的尊嚴、隱秘的仇恨，以及那份難以言表的被羞辱感瞬間爆發(fā)——當樸先生捂著鼻子，嫌棄地皺眉去拿車鑰匙時，這個動作仿佛觸及了階級深處最敏感的神經(jīng)，金司機瞬間看到了那堵永遠無法跨越的墻，看到了自己作為“寄生者”的徹底失敗。他明白了，自己永遠不會真正被接納，而他內(nèi)心的某種東西終于被打碎了，那一刀下去，是對階級神話最冷酷的否決。

很多民粹主義陷阱往往是精英主義泛濫種下的惡果。有一部美劇叫《冰血暴》，第三季中里面所謂的“文明人”自以為是高高在上，但總有“野蠻人”會把你拉回到野蠻里去，你瞧不起野蠻人，野蠻人就會用自己的方式教你做人。

比如這個男主人，骨子里的歧視從頭至尾，到了最后窮人家的女兒身受重傷倒在血泊里，他還一個勁兒地喊車鑰匙車鑰匙，就是壓根沒把人當人唄。自然也被“野蠻人”教做人了。

富人可能優(yōu)雅，可能高貴，可能從容不迫，但是他們骨子里的歧視往往是改不了的，當然他們不會覺得這樣有什么不妥。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去年微博上有一位編劇的言行也引發(fā)了不小的爭議。她在這條微博里也恰好用《寄生蟲》舉例子，只不過這部電影她是一毛錢都沒看懂：

上海臺風天，下水道排水困難，這位朋友家里廁所堵了，恰好老公又不在家，所以情緒有點小崩潰。這個情緒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這種小崩潰下說的基本都是心里面的實話，平時不可能公開說的心里話，全倒出來了，這種潛意識里的真心話是很有代表性的。

所以又回到了我們開頭的問題，這部電影中窮人沒有大惡，富人沒有大錯，為什么會走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呢？這就是天然的、本質(zhì)性的、不可調(diào)和的割裂。比如知名富二代、天生的資本家王思聰，在與人打嘴仗時表示：“9012年了還有沒出過國的傻屌？”

如果說他罵的那個人的言論集中反映了底層階級的愚昧與自大，那么王思聰則集中代表了頂層階級的傲慢與偏見。根據(jù)2016年年底，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出境入境管理法執(zhí)行情況的報告透露，目前全國有效的因私普通護照持有量達1.2億本。也就是說不到10%中國人才有自己的護照，而出過國的恐怕還要再打一個折扣。

按這個比例來看，王思聰那些“校長長、校長短”喊得親切的不行的粉絲們，肯定有相當一部分屬于他口中的“傻屌”。不過這也是好事，我為啥欣賞王思聰呢，因為他真實，雖然頂層階級從來骨子都流著傲慢與偏見的血，但他們大多數(shù)都還要裝出一副普世愛民、低調(diào)謙和、彬彬有禮的態(tài)度，像王思聰這樣“真性情”的很少見，也能讓我們看清楚那些“看不見的頂層”是怎么想的。那些無條件匍匐與富人神性的粉絲們，在多經(jīng)歷些這種事后，也會有一兩個能明白起來。

晚唐詩人于濆有一首《古宴曲》：

雉扇合蓬萊，朝車回紫陌。 重門集嘶馬，言宴金張宅。 燕娥奉卮酒，低鬟若無力。 十戶手胼胝，鳳凰釵一只。 高樓齊下視，日照羅衣色。 笑指負薪人，不信生中國。

這首詩的辭藻文飾不算頂級，但是意境很高。前面十句寫的是宴會的奢華，香車寶馬，豪宅高門，華衣美女，純釀佳肴。這些在宴席上把酒言歡的公子哥們站在樓臺上看風景，看見了一個背著木柴的農(nóng)民，他們紛紛表示非常疑惑：咱這里怎么會有這么窮的人，不可能吧？

這就是上文所說的電影中“地下室”的隱喻——“真正的窮人是看不見的”，并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物質(zhì)匱乏，而是他們甚至連作為窮人的資格都被剝奪了，連貧困本身也被結(jié)構性地隱去。他們無法出現(xiàn)在富人的想象中，更無法獲得社會的同情與認知。這種徹底的隱形，比顯而易見的貧窮更加殘酷，也更加真實。

電影正是用這個“看不見的人”，揭示了當代社會對最底層人的冷漠與無視——他們甚至不再是寄生蟲，因為寄生也需要一個宿主，而真正的窮人連寄生的可能都不存在，只能被拋擲到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首詩的文學表現(xiàn)手法模仿了白居易的《秦中吟》系列，比如這首《輕肥》：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 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nèi)臣。 朱紱皆大夫，紫綬或?qū)④姟?夸赴軍中宴，走馬去如云。 尊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 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 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十六句詩，前十四句都在描寫“內(nèi)臣”——也就是宦官——這一唐代最腐化的特權階級，看他們又是朱紱，又是紫綬；又是美酒，又是佳肴；又是洞庭橘，又是天池鱗。在一片珠光寶氣浮華掠影中，忽然筆鋒一轉(zhuǎn)，一句“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全詩戛然而止，讓人汗毛倒豎，脊背發(fā)涼。

這是一個“燕娥奉卮酒”和“衢州人食人”同時存在的世界，我們就算做不了什么，至少也要保持基本的善良，不要在背后戳人脊梁骨：笑指負薪人，不信生中國。

第二本新書正式連載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