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投入到更廣闊的不確定之中 — 我在中企海外崗

“到海外去”，成為2024年很多中國企業全然篤定的一個戰略目標，目的當然是為了在廣闊的全球市場里尋找增長空間。其實對個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相較于國內激烈的競爭環境和逼仄的職業發展空間，國外很多市場的天花板還很高，獲得職業晉升和職業成就感的機會似乎更大。

據不完全統計，中國現在有近6萬家企業有海外業務，在海外需要招聘450萬人才。而領英中國數據也顯示，中國全球化企業在領英平臺的招聘量正在以超過30%速度逐年增長。預計到2026年，中企海外招聘的市場規模會達到84億美金。與此同時，國內某招聘網站2023年1月~11月的一份數據也顯示，海外職位同比增長41.71%，投遞海外職位的求職者同比增長92.87%！

也許10年前，“中企海外崗”還是一份充滿神秘感且令人艷羨的“小眾工作”。然而，全球政治和經濟環境的變化，特別是疫情之后的職場環境，可謂滄海桑田變了容顏。越來越多的人清醒的意識到，如今早已沒有所謂“光鮮亮麗”的工作了，為成就感而工作成為一種奢侈，為穩定感而工作則成為新的追求。

在這個一切都不確定的時代，選擇一份離家千萬里，且隨時可能顛沛流離的工作，是否明智呢？不過，有些人從來不會思考這個問題，當一切都不確定的時候，他們就把自己投入到不確定和變化之中，為更多“可能性而活”。

2019年底，Alicia拿到了一份海外新工作offer，負責公司在中東歐地區的市場推廣。然而，她剛到波蘭入職，就遭遇了新冠疫情的爆發。疫情最嚴重的時候，她出差羅馬尼亞，一個人在airbnb里呆了三個多月，甚至會和AI聊天緩解孤獨。如今回想起來，她認為除了同事朋友的關心鼓勵，自己天性樂觀和自洽的心態也是支持她度過艱難時光的關鍵，“我來到海外就是為了體驗更多可能性，疫情的經歷也是這種體驗的一部分。”

“疫情期間，我在羅馬尼亞租住的Airbnb”

但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發現了新的職業興趣點。彼時由于線下所有渠道都關閉了，全球跨境電商迎來了新一輪爆發。她一邊在工作中探索線上市場推廣方式，一邊利用業余時間學習了解跨境電商的運營模式。2023年她加入了一家國內頭部電商平臺，負責東南亞市場的傳播推廣工作。

其實，早在2012年Alicia就曾加入一家中國老牌民營企業，負責海外媒體傳播工作。當時這家企業雖然全球業務拓展迅猛，但始終裹著神秘的面紗，沒有打開對外溝通的窗口，自然也遭遇到很多海外市場的誤解和偏見。

即使是現在，“誤解與偏見”依然存在于中國企業和本地市場之間。比如，海外人才在求職時總擔心中國企業“太卷”，而中國人在海外開展業務時也會忌憚于當地人的懶惰和效率低下。“但實際上，中國企業正在逐漸根據本地市場特點，靈活調整他們的工作文化；而在東南亞工作其實和在歐洲類似的，你首先要尊重當地人的工作節奏和習慣，在越南做項目時，我都會制定清晰的時間規劃，通常會打出2天的提前量以確保計劃完成。”

“在華沙辦公室看到的夕陽，波蘭是個集傳統與現代于一體的國家，科技互聯網發展很快，各種初創企業也不少”

“在多年工作中，我發現所謂的文化沖突其實也是一個‘信息差’的問題，我經常發現在本地的外國同事跟總部、及中國同事之間存在信息差，此外，復雜的內部系統和流程也加深了信息鴻溝。因此，我會在工作中把更多背景信息即時分享給外國同事，也會主動為他們提供系統流程方面的支持和幫助。”

從第一份海外工作到現在12年過去了，Alicia深切感受到中國出海企業對于品牌、市場和政府關系等溝通工作的高度重視，對跨文化人才的需求量也越來越大。怎樣算是優秀的跨文化人才呢？Alicia認為，“這個沒有統一標準，我自己的經驗是，一個人要有能力在任何環境下做到八個字：自洽，開放，坦誠，理解。所謂自洽，就是要先做到自我認知和自我接納，然后才能做到尊重和接納他人，以及他人的文化。”

“不僅掌握一項技能，而且精通與這項技能相關的整套工作流程，讓我拿到了去西歐工作的機會?！?/p>

CJ 2016年從美國一所大學畢業以后，就加入了一家中國駐外媒體機構，這次短暫的工作經歷也讓他對包括視頻在內的新媒體內容制作產生了濃厚興趣，隨后他就離職加入了一家數字內容創意工作室。此后將近4年的時間里，他一直沉浸在這個領域，從內容創意、營銷策略制定，客戶溝通，到大型項目執行，他深諳整套工作流程中的每一個細節。正是他豐富的實操經驗和全面的能力，使他在后來把一位客戶變成了自己的雇主，為自己贏得了在歐洲工作的機會。2021年，他加入了一家中國領先的消費電子品牌，負責其在西歐地區的市場推廣工作。

CJ工作派駐地的環境風景

“相對于國內崗位，在海外崗你會有機會接觸到高層決策，而且總部對于開拓歐洲市場的渴望和資源投入都更強，對本地市場也會更多放權，這些條件都讓我在工作中獲得更多成就感和價值感”，CJ說，“我們一年會操作幾個很大的項目，而很多當地歐洲企業一年做1-2個大型項目是常態?！?/p>

長久以來，西歐市場的中高端用戶群體，一直是中國企業難以撬動的終極目標。近年來，中國企業在歐洲有了很多經驗積淀，運營模式也在跟本地接軌，但在人才招聘和管理方面依然存在一些問題，導致核心人才流失比較嚴重。此外，由于歐洲市場法律法規細致又嚴苛，如果不對當地法規和文化有深入的了解，最后會給企業帶來巨大的人才和資源損失。“我所在的企業就因為一次員工解雇問題觸及相關法律條款，最后只能做出高額經濟賠償?！?/p>

CJ在工作中與同事溝通

“我自己也面試過一些在歐洲的中資和本地企業，相較而言，本地歐洲企業更嚴謹，更注重長遠目標，他們在人才招聘和人才管理兩個方面采取“一松一緊”的策略。人才招聘流程非常嚴格謹慎，Manager以上職位還會請第三方agency進行評估，包括對候選人進行性格測試和工作方式匹配測試等，而在人才管理則非常人性化，出了問題會反思流程，而不是針對個人。中資企業也在慢慢改變，只是需要更長的時間?！?/p>

“最近我也觀察到一個趨勢，相對于沒有工作經驗的海外華人留學生，一些在國內市場有工作經驗，技能相對全面的職場人更有機會申請到中企海外工作。中國市場更磨煉人，一些國內的打法在海外是‘降維打擊’，但是也需要你沉淀下來去適應本地市場特點?！?/p>

2022年6月，Katie轉崗來到阿拉木圖工作，作為一家中國消費電子企業的員工，她的職責是幫助公司以中亞+高加索地區為核心，從0到1制定品牌策略并推動落地。

“2022年也是我們在中亞這些新興市場重點發力的一年，公司在19年底進入中亞市場，當時品牌知名度還很弱，經過幾年的發展，我們希望能撬動更多的中高端用戶市場，而這些用戶有很強烈的品牌偏好。特別在我此前負責過的俄羅斯市場，用戶普遍教育水平高，消費行為很理智，很難被簡單粗暴的廣告和銷售技巧所打動?！?/p>

“阿拉木圖作為哈薩克斯坦的經濟中心，并無太多高樓林立，反而給人自由又安寧的感受”

而要塑造品牌，就很難繞開文化沖突的問題，Katie的團隊最初雇傭更專業的中國團隊做數字內容產出，但以中國人的視角很難做到真正的本土化，“形似容易神似難”。于是他們開始了與哈薩克斯坦本地團隊的痛苦磨合。Katie對一個項目印象深刻，“有一次，我們與本地團隊合作制作一個以運動員為主角的視頻廣告，希望能為品牌傳遞活潑積極向上的力量。但A copy出來后，總部覺得視頻里的運動員太開心，太歡快了！總部認為，一個運動員沒有經歷艱苦努力怎么能取得成績呢？而我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哈薩克斯坦人推崇的生活方式就是“享受當下”，他們是自由奔放、單純快樂的民族，只要有音樂就可以翩翩起舞，他們不明白為何“苦難”是一種需要被歌頌的品質？經過與總部的溝通，我們決定按照當地團隊的最初創意來執行，最后項目也取得了預期的效果。

“阿拉木圖是雪山腳下的城市，足以震撼每個南方來的客人，但在這里久了，就變成了日常”

在中亞這兩年，Katie也發現除了國內頭部的消費電子品牌，還有越來越多的新能源汽車品牌涌入這個新興市場，近2年來帶動了很多周邊配套的基礎設施和服務，中亞市場還面臨著很大的國際化人才缺口，這個飛速發展的市場也會給優秀的人才更多發揮的空間和可能。

在海外工作3年多以來，Katie有一個深切的感受，“對海外崗來說，語言能力其實不是一個必選項，未來我們還可以用AI等工具，讓語言問題越來越被淡化。更重要的是，你愿意嘗試更多的可能性，愿意親身感受和體驗，永遠懷有一顆開放和敬畏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