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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Y
出品:明亮公司
在Google工作約27年后,Jeff Dean決定離開。當地時間8月5日,這位Google最具代表性的技術人物之一在社交平臺宣布,將于幾名Google AI研究人員共同創辦AI公司Discovery Loop。此前,Jeff Dean擔任Google Research和Google DeepMind首席科學家,直接向CEO Sundar Pichai匯報,參與確定Google人工智能研究方向,并負責重要的戰略技術項目。
有報道稱,Jeff Dean的離職并非單一原因所致,而是個人追求與公司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追求科研自由,擺脫大公司病;厭倦產品交付壓力,渴望長期科研;基于固有方向的發展以及更具潛力的新方向……這些矛盾讓問題變得更加具體。當大公司的職位已經無法完全容納頂尖科研人員的個人目標時,企業究竟應該努力留住一個人,還是重新設計雙方的關系。
Jeff Dean的離職并非個案。2025年,Meta首席人工智能科學家Yann LeCun宣布離開任職10余年的公司,創辦AI公司AMI Labs。Yann LeCun曾長期質疑依靠擴大大語言模型的規模通向AGI的道路,他更看中理解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如果說楊立昆的案例體現了技術路線與公司優先級之間的不同,那么OpenAI前超級對齊團隊負責人Jan Leike的離職,則指向科研安全與產品速度、資源分配之間的沖突。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中國公司。阿里千問大模型技術負責人林俊旸于2026年3月份離職后,創辦語用科技,研究內容從基礎大模型轉換為世界模型和具身大腦。華為盤古大模型負責人、諾亞方舟實驗室主任王云鶴離職后,創辦基元律動,同樣轉向AI Agent領域。
這些離職很難用薪酬或者職位變化解釋。頂尖科研人員可能擁有自己的北極星,如:獲得學術影響力、驗證一種尚未成為主流的技術路線,或者解決他們認為足以影響人類未來的問題。但是,企業也有自己的約束,產品需要按時推出,巨額投入需要得到解釋,研究方向要與公司戰略保持聯系。當兩套目標不能完全重合,沖突就可能從績效評價延伸到技術路線、算力分配、組織權力乃至研究倫理。
AI時代加劇了這種沖突。過去,大公司吸引科研人員的重要條件,是穩定的資金、充足的算力、優秀的同事,以及允許長期探索的研究環境。如今,技術迭代變得越來越快,研究成果與產品競爭、資本投入和公司戰略的聯系也變得更加緊密。與此同時,少數關鍵科研人員對技術方向和團隊能力的影響,可能遠遠超過其職級在組織架構中所顯示的范圍。
這對決策者提出了一系列新的挑戰。招聘科研人員時,雙方應該如何說明公司的目標和邊界;入職以后,企業應當相信制度、管理者,還是專業人員的判斷;如果傳統KPI難以衡量前沿研究,公司又該如何配置資源、評價成果并控制風險;當科研人員的個人目標與企業戰略出現偏差,企業應該糾正、容忍,還是允許一種新的組織關系出現。
帶著這些問題,「明亮公司」對話曾在Google總部、Tesla總部和騰訊公司從事人力資源工作的硅谷資深人力資源專家Tom Zhang 博士。橫跨多家不同類型科技公司的經歷,讓他得以從招聘、用人、評價和人才流動等多個環節,觀察公司如何與高專業度人才相處。
以下是「明亮公司」與Tom Zhang 博士的訪談內容精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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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Tesla和騰訊的人才管理哲學異同
明亮公司:您曾在Google、Tesla和騰訊從事招聘工作。從您的觀察看,這三家公司管理科學家等高專業度人才的底層邏輯有何不同?
Tom Zhang:三家公司都非常重視人才,選拔標準也都很嚴格,但人才管理理念各有不同。
Google:追求“智力自由”與“心理安全感”的賦能型邏輯
核心邏輯:Google面對的是全球最頂尖的計算機科學家和算法工程師,其管理底層是“相信聰明的頭腦不需要被過度管理”。
心理安全感與數據決策:Google 高度重視組織氛圍。管理者更傾向于通過數據和邏輯說服(如Google著名的Project Oxygen項目),強調管理者是“賦能者”而非“監工”。
扁平與共識文化:Google 的重大技術決策依賴長期的學術討論、Peer Review和深度共識,鼓勵底部驅動(Bottom-up)的創新。
Tesla:追求“極致第一性原理”與“使命狂熱”的極限邏輯
核心邏輯:Tesla處理的是硬件與軟件高度結合的硬核物理世界,其管理底層是“以終為始的第一性原理與極端交付壓力”。
實踐特征
高壓與扁平并行
:沒有冗長的層級,組織架構極其扁平。遇到技術瓶頸時,高層(如Elon Musk)往往直接深入一線研發與專家對話,用極致的高壓和極度密集的迭代周期逼出突破。
結果導向與物理現實
:不看資歷和過程,只看誰能用最直接的物理規律(第一性原理)在最短時間內解決問題。代碼要能上車,產品要能量產。
使命感綁定
:吸引的是愿意為“加速世界向可持續能源轉變”或“星際移民”燃燒熱情的人才,淘汰無法適應高節奏的平庸者。
騰訊作為中國互聯網的頂尖大廠,在多年的技術演進中(從早期的海量并發架構到如今的AI大模型、云原生與前沿科技探索),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且具特色的研發人才管理體系。
騰訊極早就建立了極其清晰的專業線(T通道)與管理線(M通道)并行的雙軌制。員工可以根據自身特質選擇深耕專業技術(成為硬核專家)或走向管理崗位。
騰訊的技術管理風格帶有鮮明的務實基因(如強調“以用戶價值為依歸”、“正直、進取”)。在面對創新和研發探索時,既要求研發人員具備極強的業務交付能力(能打硬仗),也在內部逐漸形成了對技術試錯、攻堅硬核難題的包容機制,確保在激烈的互聯網和AI下半場競爭中持續保持技術迭代的速度。
明亮公司:如果換成一個更直接的比較維度,這三家公司是更相信制度、更相信決策者,還是更相信專業人員?
Tom Zhang:Tesla的目標是馬斯克確定的,大家深信不疑,執行力很強的專業團隊尋找實現路徑。Google的創新不少來自研發工程師自下而上的探索,人才管理制度的作用是為這種探索提供空間。騰訊和許多中美大公司一樣,用人比較穩健,外部引進的人才多是經驗豐富、被實踐驗證過的行業頂尖人才。
用人邏輯不是非此即彼。任何公司都同時需要制度、管理者和專業人員,只是把決策權和信任放在了不同位置。
明亮公司:Google和Tesla是否在用人階段更大膽,愿意承擔更高的風險?
Tom Zhang:整體來看,硅谷公司更愿意給尚未被充分證明的年輕人機會。我把這種做法稱為“重倉年輕人”。硅谷有句話叫“Experience is overrated”,意思是經驗經常被高估。年輕人雖然缺少既有經驗,卻也較少受到路徑依賴的限制,可能提出更新的方法。
許多中國和美國公司并非不使用年輕人,但通常希望候選人已經在知名機構證明過自己。兩者的差別主要發生在人才選拔階段,一方更愿意提前押注潛力,另一方更期待外部驗證。
不過,用人大膽不等于長期容忍低績效。不同公司的驗證周期不同。Tesla可能較快驗證一個人是否適合,Google對部分前沿研究則可能給予更長時間。
明亮公司:中國公司經常希望引進自帶光環的“大神”。這些人即使專業能力很強,也未必真正適合組織。問題出在哪里?
Tom Zhang:個人能力強,不代表他一定能與團隊協作,也不意味著他的能力能夠在當前組織中落地。這還涉及中美公司組織結構的差異。中國大公司的架構通常以部門和崗位為中心,一張完整的公司組織架構圖上可以一個人的名字都沒有,都是部門的名稱,它的優勢是結構穩定,組織能力和個人能力是分開的,一個人離開,可以由另一個人補上。
美國公司的組織架構更圍繞具體的人展開,以人為中心。公司的組織架構圖上面,是一堆人的名字,很少有部門的名字。一個人負責多大范圍,與他的能力和實際影響力有關。這種方式更直接地承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但缺點是組織可能更加依賴關鍵人物。
AI出現以后,中美兩種組織模式都在壓縮一部分主要承擔信息傳遞職能的中間層。高管可以借助數字化工具直接觸達更多員工,組織可能進一步扁平化。未來,高專業度人才在組織中的實際影響力,可能比其職位名稱更加重要。
明亮公司:哪一種管理方式更有利于創新?
Tom Zhang:很難脫離具體任務,來判斷哪一種方式一定更好。但從整體結果來看,美國公司的管理方式似乎更容易產生前沿性的、探索性的創新。Google強調自由探索,Tesla依靠使命和強執行力完成高難度目標。
中國公司的謹慎也有自身優勢。騰訊這樣的公司能夠把產品做得非常扎實,用戶體驗打磨非常精細。不同組織擅長解決的問題不同,有的更容易產生前沿突破,有的更擅長產品落地和持續執行。
明亮公司:前沿創新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Tom Zhang:最直接的代價是燒錢。Google招聘了大量優秀研究人員,支付很高的薪資,但其中許多人在相當長時間內未必產生明顯的短期效益。Google擁有數以千計的研究人員,最終寫出Transformer論文的只是少數人,當然不能因此認為其他人的研究都沒有意義。
因為企業無法事先知道,創新和突破會來自哪個人、哪個團隊或者哪個方向。要獲得少數重大創新,就必須承擔大量研究暫時沒有回報的成本。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 在回顧 2014 年 DeepMind 決定被 Google 收購的歷史時,曾多次坦誠地談到資金與計算資源(Compute and Resources)對實現通用人工智能(AGI)和科學攻堅的決定性作用。
Hassabis 認為獨立的初創公司很難獨自承擔通往AGI 所需的、天文數字般的算力和長期資金投入。他曾指出,Google 能夠提供他們研究所需的“耐心資本”(Patient Capital)、龐大的計算基礎設施以及分發能力。也就是說,資金和算力是 Google 支撐其長期科學宏圖(如AlphaGo、AlphaFold 等項目)的重要后盾,這個說法很直接,卻說明了一個現實,長期科研不僅需要人才和自由,也需要雄厚的資源。
與此同時,企業還要面對財務壓力。科研需要持續投入,其中一部分短期內看不到回報;資本市場和投資者卻會關注季度和年度業績。因此,即使企業有錢,也必須處理長期科研與階段性財務評價之間的矛盾。
外行管理內行,首先應確立目標
明亮公司:不懂具體專業的管理者,應該怎樣管理專業人員?
Tom Zhang:管理者首先要定義清楚目標。
肯尼迪不是航天科學家,也不懂火箭制造的具體技術,但他提出了一個明確目標,在20世紀60年代結束以前,把美國人送上月球,并使其安全返回地球。肯尼迪在1961年提出這一目標,1962年再次公開強調。1969年,阿波羅11號完成登月,阿姆斯特朗成為第一個踏上月球的人,宇航員隨后安全返回。肯尼迪不需要親自決定每一條技術路線。他的責任是明確組織要完成什么,科學家和工程師負責解決怎樣制造火箭、完成登月和保障安全等問題。
馬斯克提出去火星的目標也是類似。飛船怎樣制造,漫長航行中的飲食、疾病和安全問題怎樣解決,需要由不同專業團隊完成。
領導者定義目標,專業人員尋找路徑。
明亮公司:在AI公司中,有沒有類似的管理者?
Tom Zhang:梁文鋒算是一個例子。他把DeepSeek的目標說得很清楚,就是AGI。他偏愛“平凡的人做不平凡的事”這一敘事,強調靠日復一日的打磨、靠譜和責任感,而非依賴明星人才的靈光一現。我非常欣賞這一點,他沒有把目標局限在某個短期用戶數字或者收入指標上,而是用一個足夠大的共同使命凝聚團隊。明確的使命可以幫助科研人員理解自己為什么工作,也能為資源配置和項目選擇提供方向。
明亮公司:但目標本身也可能由外行制定。如果管理者定錯了目標,專業團隊執行力越強,是否反而可能離正確方向越遠?
Tom Zhang:這種風險當然存在。企業經營的問題是非常復雜的,可能在產品、市場、戰略組織和管理。人才不是靈丹妙藥,不能指望招聘幾個AI專家,一個差公司就會自動變成好公司。
目標不能只是領導者單方面宣布,還要接受專業團隊的討論和檢驗。科研負責人也需要具備向上溝通和影響管理者的能力。如果他認為目標或資源配置存在問題,就要說明原因,爭取調整。
不能把所有問題都歸結為機制。有時確實是組織判斷錯誤,有時也涉及科研負責人能否提出有說服力的替代方案。優秀的科研領導者通常不僅專業能力強,也具備溝通、組織和資源動員能力。
明亮公司:管理者應該管哪些事情,又不應該干預哪些事情?
Tom Zhang:管理者應該管理目標、資源和風險邊界,不宜過多干預自己并不理解的技術細節、工作流程和實現路徑。
如果管理者不懂專業,卻根據誰的PPT做得漂亮、誰的報告寫得好,或者只看論文數量評價科研人員,就容易出現問題。學術研究可以有同行評議(peer review)。在企業內部,直屬領導如果不理解具體技術,也應該讓同行和相關專家參與專業評價,而不是獨自判斷誰的科研能力更強,管理者可以判斷項目是否符合公司戰略、需要多少資源,以及風險是否可以接受。
明亮公司:管理者與科研人員的關系,是否更像內部投資人與項目負責人的關系?
Tom Zhang:有相似之處。科研人員說明為什么要做、需要哪些資源,管理者幫助組織資源,并判斷項目是否符合公司戰略。從這個角度看,管理者確實像一名內部投資人。但兩者并不完全相同。企業管理者還要劃定安全、倫理和合規底線,科研負責人也要承擔戰略對齊責任。
比如,科研人員提出需要一萬張GPU卡,管理者的責任不是在不了解技術的情況下機械地討價還價,逼問五千張或者兩千張能不能完成;但他也不能完全放棄自己的判斷。一個方案需要一萬張卡,另一個方案需要五千張卡,究竟支持哪一個,仍然需要作出選擇。
科研中的許多問題往往無法被精確計算。“模糊的正確”比“精確的錯誤”更有價值。管理者不必決定每條技術路線,但必須判斷什么時候說“是”、什么時候說“不”。
明亮公司:如果管理者無法判斷專業人員的方案,依據什么來分配資源?
Tom Zhang:首先是信任。管理者既然選擇了專業人員,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相信他的判斷。但信任不是永久和無條件的,需要通過合作和成果持續驗證。
驗證周期應當由項目性質決定。Tesla對一些任務的驗證可能較快,Google對某些前沿研究的周期可能更長。如果是去火星這種長期目標,幾個月沒有驗證結果也不能說明方案是錯誤的。
不存在一個普遍適用的期限,規定所有科研人員必須在三個月或者六個月內證明自己。管理者需要觀察階段性進展,也要看科研人員能否不斷建立可信度,但不能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所有研究。
科研自主權與責任的匹配度
明亮公司:企業是否一定需要設置“首席科學家”?應該怎樣理解這一職位的權力和責任?
Tom Zhang:首席科學家的頭銜,并不意味著他一定是技術路線和資源的實際決定者。如果一個人沒有參與核心模型,沒有掌握預算和團隊,卻因為擁有首席科學家的頭銜,在項目失敗后承擔責任,權力與責任就是不匹配的。
Yann Lecun(楊立昆)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科學家,也獲得過圖靈獎。但公司使用頂尖科學家,不能只看個人光環,還要看他的研究路線與公司戰略是否一致,以及他在組織中究竟擁有多少實際權力。
與其先設置一個象征性的職位,不如先回答幾個問題,誰決定技術路線,誰調配預算,誰組建團隊,誰為最終結果負責。只有這些問題清楚以后,頭銜才有實際意義。
明亮公司:科研團隊擁有較大自主權,會帶來哪些風險?
Tom Zhang:可能造成資源浪費,也可能產生技術安全、倫理和數據合規問題。因此,企業必須設置底線,哪些技術風險不可接受,哪些數據不能使用,哪些倫理邊界不能觸碰,都要提前明確。在邊界之內,可以給予專業人員較大的探索空間;一旦觸碰底線,組織就必須介入。
至于怎樣平衡“管得太多”和“完全不管”,不能脫離具體項目討論。研究方向、團隊成熟度和公司所處階段不同,適合的管理方式也會不同。
明亮公司:如果不給科研人員設置大量短期指標,怎樣避免團隊失去動力?
Tom Zhang:一個重要條件是人才密度和同行壓力。當一個人周圍都是非常優秀的人時,會自然形成peer pressure。身邊的人不斷提出新想法、發表成果、解決問題,他很難長期懈怠。使命、人才密度和同行評價,可以形成不同于形式化監督的驅動力。管理者不需要依靠每天檢查工作來證明自己正在管理。
明亮公司:中國公司常用周報、月報了解進展。這些工具適合科研團隊嗎?
Tom Zhang:管理者不了解具體工作時,可能希望通過周報、月報獲得一種“我正在管理”的感覺。團隊生產了大量報告,不代表真正推動了項目進展。
沒有周報也不等于沒有考核。OKR與周報、月報是兩回事。目標可以由管理者與科研人員共同討論,再按照與項目相匹配的周期評價。如果沒有清晰目標,再多報告也不能證明工作的價值。
明亮公司:論文和專利數量能否用來判斷科研價值?
Tom Zhang:不一定。有些研究團隊發表了大量論文、申請了大量專利,但未必產生與這些數量相匹配的產品和商業價值。
IBM就是一個值得討論的例子,在過去近30年間,IBM曾是全球的專利數字之王,曾連續29年位居美國年度專利榜首,積累了數量龐大的專利。這反映了IBM長期的研究投入,不能據此否定它的技術貢獻;但專利數量與一家公司的產品影響力、商業表現并不必然成正比。IBM自己后來也提出,不再單純追求專利數量,而是采取更有選擇性的專利策略。
因此,論文和專利可以作為科研產出的參考,卻不適合作為唯一的創新指標。僅僅統計一家公司申請了多少專利,可能會鼓勵研究團隊追求容易量化的成果,反而忽略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明亮公司:論文、專利和階段性進展都可能有局限。企業最終應該如何評價科研價值?
Tom Zhang:論文和專利可以作為參考,但不適合作為唯一指標。很多專利最終沒有形成產品,也沒有產生與數量相匹配的經濟或社會價值。
我更看重“impact”,也就是影響力,可以表現為有海量用戶的產品、商業收入,也可以體現為社會價值、經濟價值或者新的知識積累。評價科研,不能只看完成了多少形式化成果,而要看它最終改變了什么。
不過,科研也不能被過度結果導向。技術路線尚未收斂時,方向判斷中既有能力,也有運氣。一個項目沒有實現最初目標,不代表它完全沒有價值。
便利貼的發明就是一個典型的案例。最初的設想是粘貼得足夠牢固;后來人們發現,這種不夠牢固的特性反倒方便隨時粘貼與撕掉,恰好適合便利貼。研究過程中可能產生新的知識、產品機會和用途,這些都應納入評價。
明亮公司:這是否意味著企業應當給予科研人員更高的容錯率?
Tom Zhang:可以給予更大的探索空間,但容錯不等于降低人才標準。企業需要找到足夠優秀的人,讓他們在明確邊界內探索;同時根據項目特點設置階段性檢驗。容忍合理的失敗,是因為科研本身具有不確定性,而不是因為科研工作不需要承擔責任。
「中國從來不缺人才,缺少的是發現人才的機制」
明亮公司:企業應該怎樣判斷,自己需要的是基礎研究人才、應用研究人才,還是能夠快速交付產品的技術團隊?
Tom Zhang:人才戰略首先要與企業戰略匹配。研究不只是從零到一,把產品從五分做到六分,從九分做到十分,同樣需要研發。滿足新的客戶需求、降低成本、應對市場變化,也都是研發問題。
如果企業考慮五年、十年以后的問題,就要配置能夠研究長期問題的人;如果當前目標是提高業務效率,就應該尋找能夠迅速解決現實問題的人。歸根結底,是做什么事,就找什么樣的人。
明亮公司:企業怎樣平衡長期研究和短期生存?
Tom Zhang:這取決于公司所處的階段。長期戰略本身是一種比較奢侈的能力。很多公司首先要解決生存問題,如果連明年能否繼續經營都不確定,就很難真正討論五年、十年后的研究。
只有資源相對充足、沒有迫切生存壓力的公司,才更有條件考慮長期目標。對小公司來說,“活下來”可能就是當前最重要的戰略。
企業以研究自由和長期投入吸引科研人才時,也不能只有口頭承諾。承諾需要證據。上市公司可以用持續的研發投入證明決心;創業公司沒有長期財務記錄,就要通過模型能力、第三方評價、用戶使用、開源反饋或者商業收入等階段性成果,支持下一輪投入。
明亮公司:企業怎樣避免科研團隊成為“學術孤島”,或者被短期業務拖成高級技術支持部門?
Tom Zhang:兩個極端都存在。一些研究團隊發表了大量論文和專利,卻沒有產生與之匹配的產品和商業價值;另一些公司長期處于生存壓力之中,科研團隊每天都在救火,只能不斷響應短期業務需求。
關鍵還是明確企業為什么做研究,以及能承受多長時間的不確定性。真正能夠長期投入的公司,通常經營狀況相對穩定。科研必然有一部分投入無法產生預期結果。如果企業無法承受這種不確定性,就很難真正支持長期研究。
明亮公司:中國公司經常依靠OpenAI、Google等機構標簽判斷人才。如果不依賴這些標簽,應該怎樣識別AI人才?
Tom Zhang:我的一個人才理念是,人才并非許多企業說的那么稀缺,真正稀缺的可能是識別人才的機制和能力。很多公司無法直接判斷一個人的潛力,只能借助知名機構替自己完成判斷。數學、物理奧賽成績可以參考,但也不是唯一標準。有些人沒有大廠履歷和世界競賽標簽,仍然可能在實際工作中表現出很強的能力。
DeepSeek 崛起的意義之一,是證明一批沒有海外大廠光環的中國本土人才,也能做出有影響力的成果。梁文鋒沒有主要依靠從海外大廠引進所謂的高端人才,而是使用了一批在本土成長、當時尚未被廣泛證明的年輕人。
DeepSeek成功以后,市場開始爭相邀請他們的團隊成員。但我們可以反問,在他們獲得DeepSeek這個標簽以前,為什么沒有那么多公司發現他們?不應該只研究DeepSeek的模型,也應該研究梁文峰為什么敢于使用一批當時沒有被充分證明的人。
明亮公司:如果不依賴履歷和標簽,企業如何在實際過程中發現人才?
Tom Zhang:人才很多時候是“干出來”的,也是在實際任務中成長起來的。與其反復“相馬”,觀察一匹馬的毛色和牙口,不如讓它真正跑起來,通過實際任務“賽馬”。“宰相必取于州郡,猛將必發于卒伍”是華為選拔干部的原則,任正非曾強調“將軍是打出來的,不是培養出來的”。人才是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被識別出來的,不能只靠面試預判。
但賽馬也不能演變成無意義的內卷。就像電影院第一排的人站起來,后面所有人都被迫站起來,最后大家都更累,卻沒有人看得更清楚。真正有意義的競爭,應該像體育比賽追求“更快、更高、更強”,推動真實能力提升。企業需要評價誰真正解決了問題、推動了目標,而不是制造形式上的忙碌。
明亮公司:本土培養的人才是否一定比外部空降人才更適合中國公司?
Tom Zhang:不能作這樣的絕對判斷。如果企業自身能力不足,封閉地依靠內部培養,也可能限制人才結構,不利于業務發展。
真正重要的是保持開放,既看內部,也看外部;既看已經成名的人,也看尚未獲得標簽但具有潛力的人。比如一個人沒有從事過AI研究,卻在數學或物理方面表現出很強的潛力,企業是否敢于給他機會,考驗的是管理者識別人才的能力和用人的膽量。
明亮公司:大公司擁有更多資金和更長的試錯周期,小公司承擔不起同樣的用人風險。小公司應該怎么辦?
Tom Zhang:人才使用需要與企業階段匹配。創業公司不可能從第一天起就擁有一支夢之隊,只能在自身能夠接觸和承擔的范圍內,尋找現階段最合適的人。
企業首先要明確業務目標,再尋找力所能及的人才。如果暫時無法全職聘用,也可以與高校教授或外部專家合作,借助外部能力解決問題。
小公司不必一開始就設想從大公司挖來一支完整團隊。更現實的路徑是先把現有的人用好,做出成果,再逐步吸引更優秀的人。夢之隊通常不是一次組建完成的,而是一個人、一個人逐漸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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