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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木雕博物館展出的修復版《九龍壁》
在東陽中國木雕博物館的竹工藝展廳,巨型竹編屏風《九龍壁》靜靜矗立。走近細看,細如發絲的竹篾層層交錯,九條龍盤旋騰躍,云氣海浪纏繞四周。這是20世紀80年代東陽竹編的巔峰之作,曾獲評第四屆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金杯獎,并被列為國家工藝美術珍品。
幾十年歲月流轉,竹材慢慢老化,導致《九龍壁》部分篾絲脫線,構件零星掉落。東陽竹編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浙江省工藝美術大師何大根接下修復任務,用近一周時間把這件珍品修補完整。
一個人,一星期,修復工作聽起來輕巧,可要讓一件國家級竹編珍品恢復原貌,遠不止花些時日那么簡單。要讀懂這次修復的分量,得先回到《九龍壁》誕生的那個年代——它究竟是怎樣被編出來的,又為何能成為東陽竹編繞不開的一座高峰?
一群人拼出來的竹編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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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陽竹編很早就在國內打出名氣。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行業黃金期,東陽竹編工藝廠人才扎堆,集聚了一大批經驗豐富的老匠人。
1983年1月,東陽竹編工藝廠接受了浙江省工藝品進出口聯合公司下達的試制任務,要做一件大型竹編屏風《九龍壁》。廠里集合老中青三代64位頂尖手藝人共同創作。在主管部門和專家學者的指導下,作品從2月開始構思設計,經數月反復探討、修改,并多次組織會審,最終于8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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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屏風長6.19米、寬0.55米、高2.68米,由底座、束腰、顯口、邊框、樘板、腰斗、撲頭、壓棟8個部分構成。主體部分,9條神態各異的龍盤旋于畫面上,8個火球、51片云朵及連綿起伏的波濤層層鋪開。湊近了看,纖細的篾絲縱橫交錯,紋路清晰。可退后幾步,9條龍又似要破壁而出,恢宏氣勢撲面而來。
放到當年,這么大體量的竹編屏風,幾乎沒有現成經驗可以參考,不少老師傅心里直打鼓。龍身是曲面,不是平面編織,怎么把骨架做出來,怎么讓龍的體態自然,都要反復試錯。大家一遍遍調整結構方案,把立體塑形、竹絲鑲嵌、多層編織結合在一起,九條龍干脆用9套不一樣的編織技法,不重復照搬一套紋樣。
龍鱗是整件作品最難啃的骨頭。常規技法編出來的鱗片死板,看著像方格,沒有真實鱗片的層次感。彼時,已經退休的東陽竹編泰斗黃樹銀被請回廠里攻關,負責兩條龍的編織。在其中一條龍的制作過程中,他舍棄傳統技法,一次次調整經緯線的挑壓比例,最終琢磨出“壓花人字混編法”,依靠不斷變換篾絲的交錯方式,編出一層疊一層的鱗片效果,看著跟真的龍鱗一樣。
1984年2月,《九龍壁》正式完工。整件作品運用了150余種竹編技法,很多都是為這件作品專門創新出來的。同年4月,《九龍壁》被送往北京參加第四屆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評比,一舉拿下金杯獎,被評定為國家工藝美術珍品,后赴香港展出,專業人士嘆其為“不可多得的珍品,是集竹編技藝之大成”。
這是東陽竹編工藝廠建廠以來拿到的最高榮譽,也是一群手藝人一遍遍試錯、一點點打磨出來的成果。
2014年,《九龍壁》入藏中國木雕博物館,成為鎮館之寶五代木雕羅漢像之外的“頂流”藏品。
一個人補完整的技藝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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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天然有壽命,即使存放環境再好,歷經數十年氧化、環境溫濕度波動,也會慢慢受損。《九龍壁》展陳多年后,問題慢慢顯現:有的地方篾絲翹起,龍鱗、云紋等位置出現缺損,部分拼接處輕微脫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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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根在修復《九龍壁》
經多方權衡,中國木雕博物館最終把修繕任務交給了72歲的何大根。當年制作《九龍壁》時,何大根是東陽竹編工藝廠創新組組長,正在非洲推廣東陽竹編技藝。雖未參與作品創作,但他14歲便拜師黃樹銀學習竹編,各類紋樣的編織手法都門兒清。
修復老物件講究修舊如舊,要最大程度保留原作的肌理、紋路和色澤,修補痕跡不能太過扎眼,更不能破壞原本的結構。《九龍壁》的修復工序又細又雜,很多情況需要兩個人配合,何大根就喊上同樣熟悉竹編手藝的妻子作為幫手。
7月中旬,《九龍壁》修繕工作在中國木雕博物館內部的作業區域開展。開工第一天,何大根沒有直接上手修補,而是戴上老花鏡,沿著6米多長的屏風一寸一寸排查。哪里斷絲、起翹、脫膠,他逐一標記妥當。
何大根白天埋頭修補,手上經常被鋒利的竹篾劃開細小口子,簡單處理后又繼續做。晚上回到住處,他還要復盤當天處理過的點位,敲定第二天的修補方案,同時準備修復所需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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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前(左);修復后(右)
第一道難關,是準備修補用的篾絲。這不能隨便拿一根新竹子應付,而是要挑選竹齡足夠、纖維緊實的竹子,沿用老一套工序劈篾、打磨、抽絲,把篾絲的厚度、寬度調到和原作一模一樣。何大根介紹,原作篾絲最細的直徑僅約0.25毫米,“我平常戴300度的老花鏡,這次修復特意換上了600度的鏡片,才能更好地看清細密的紋路。”
色差是另一個麻煩。老篾經過幾十年氧化,整體呈溫潤的黃褐色。新劈出來的篾顏色鮮亮,如果直接補上去,一眼就能看出差別。為此何大根特意找出廠里存放多年的老竹子,反復調試色澤,盡量縮小新舊篾絲的色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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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前(左);修復后(右)
最磨人的是兩處斷掉的火焰配件。一方面需要精準把控連接的木坯尺寸。木坯外部需覆蓋一層竹編,竹編編得緊,直徑就小一點,編得松一點又大出一截,但凡有一丁點偏差就要重做;另一方面粘合配件的膠水會阻礙上色。篾絲是米黃色的,而原來的火焰呈棕黃色,膠水覆蓋的位置很難補色,有的地方補了幾十次色,才使顏色盡量均勻。
整件屏風從拆下檢修到修復安裝完畢,前后耗時約7天,共修補百余處點位,這兩處火焰配件耗費了何大根最多的心血。
“修復不是把它變回剛做出來的模樣,而是力爭修舊如舊,讓它以完整的面貌繼續傳下去。”何大根心里清楚,自己修的不是普通工藝品,而是老一輩匠人傾盡心血留下的珍寶。
一代人傳下去的匠心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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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繕完成不等于保護工作結束。
中國木雕博物館副館長李莉莉介紹,館內現收藏竹編作品170余件,《九龍壁》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它體量宏大、編織技法繁復,更是集結了一眾匠人合力創作而成。如今老一輩竹編匠人大多離世,人才與技藝雙雙斷層,想要復刻這樣一件集大成的竹編重器,基本無從實現。因此,《九龍壁》的保護工作任重道遠。
竹編制品天生嬌貴,對存放環境要求極高。氣溫驟變、空氣干燥,竹材容易干裂;環境潮濕密閉,又極易發霉、滋生蟲蛀;長期被強光照射,還會加速竹材老化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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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于這份“嬌氣”,《九龍壁》住進了為其量身定制的豪華“單間”。“在整個竹工藝展廳,唯獨它享受這個待遇。”李莉莉介紹,其被安置于24小時恒溫恒濕展柜之中,系統實時監測調控溫濕度,維持竹材最適宜的存放環境;展柜裝配低反光專用玻璃,能有效隔絕強光直射、延緩竹材老化;柜內燈光經過精細調試,在不損傷竹材的前提下,將作品最好的一面呈現給游客。此外,展館堅持常態化基礎養護與蟲害預防治理,從源頭杜絕其受損風險。
展柜前方還配有多功能數字觸控屏,每條龍都作了動畫標注,涵蓋名稱、寓意、編織技法等內容。游客只需輕點屏幕,即可深入了解作品內涵。
“《九龍壁》從來不止是一件展品,更是一份珍貴的竹編技藝標本。”這是展館工作人員的共識。這件屏風中多數技法如今已鮮有人掌握,完好留存這件實物珍品,就等于守住了一套完整的竹編技藝密碼。
聊到竹編傳承,李莉莉并不樂觀。她說,東陽竹編是國家級非遺項目,這些年社會各界都在出力,研學課堂、非遺展演等活動一年到頭不少,聽說過東陽竹編的人確實越來越多。
可難處也是真的。
學好竹編,周期很長。竹編基本編織技法共16種,互相組合能變出萬千花樣。想要掌握,不是短期培訓就能搞定,要長年累月手上磨功夫。而要達到《九龍壁》的編織技藝水準,沒個十年八年下不來。這份手藝枯燥、耗時、費力,愿意沉下心完整啃下全套傳統技藝的年輕人太少。
何大根對此也深有體會。他經歷過東陽竹編行業最紅火的日子,也看著行業潮起潮落。這些年,他整理匯編竹編技法樣冊,把老一輩口傳心授的手藝,變成可以留存的實物檔案。他也開課帶徒弟,走進校園傳授竹編技藝。每次上課,他都會告誡年輕人,竹編不光靠手上技巧,更要耐得住寂寞。
一座竹編《九龍壁》,承載著幾代匠人的初心與堅守。它的故事仍在繼續,而東陽竹編的未來,終將在接續相傳中生生不息。
記者丨東陽市融媒體中心 何若舟
編輯:劉海杰
二審:任振江
終審:吳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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