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吳謹言對話前,記者是有點期待的。
一方面,她是“復(fù)仇爽劇”這個賽道最權(quán)威的話事人,《延禧攻略》《墨雨云間》都是大爆款,在女頻市場爆款率很高,不少觀眾喜歡她勁勁兒的爽感;另一方面,她從魏瓔珞爆紅,到慢慢沉寂,再到薛芳菲翻紅,一路跌跌撞撞。
時值她主演的古裝劇《御廷謠》播出,澎湃新聞記者帶著好奇,走近了吳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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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廷謠》劇照
聊到那些讓觀眾看得爽的人生角色,吳謹言直言,自己詮釋時,反而看到了她們身上的“痛”。“從觀眾的視角看,她們的反擊,一次次面對困境的突圍,確實會有爽感。但我看到的是她們身上的難處,她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無法回頭,所以我演起來并不會覺得爽。”
“我的每個角色都是被定義的,都是從別人口中說,我是什么樣子。在這樣的困境和偏見之下,這些角色依然維持自己的獨立判斷和主體性,這是非常強大的女性品質(zhì)。”
贊譽和爭議并存,那些角色慢慢融入了她的血液里,成為了她的某一部分。而她自己,同樣選擇打破那些定義和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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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謹言
孟廷輝不完美,但有人情味
這回,她選了一個與市面上經(jīng)商、宅斗、宮斗截然不同的女頻人設(shè):掃黑女官孟廷輝。吳謹言直言,孟廷輝身上的反差感和生命力,是敲開自己心門的理由。“她身上的這種生命力,是一直在感染著我的;同時她做事有超強的執(zhí)行力,她絕不等待,會主動去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
聊到女性權(quán)謀這一塊,吳謹言侃侃而談。她認為,女官掃黑給了女性角色一個走到前朝,實現(xiàn)抱負的機會,這個設(shè)定“很吸引人”:“它并沒有直接圍繞朝堂權(quán)謀本身展開,而是從朝堂之下的各方勢力入手,講了很多能引起觀眾共鳴、強情節(jié)的惡勢力案件。”
談及孟廷輝這個角色的“核”,吳謹言認為,“她是一個市井孤女,想要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她的底色從未改變,她希望自己變得強大,擁有權(quán)柄,從而保護別人。在這個成長的過程里,她遇到的各種事,處事的辦法,思想的進步,責(zé)任的擔(dān)當(dāng),這些是我理解人物的內(nèi)核,并且明白她每一步的選擇的源頭。”
這類倔強又極具張力的女性角色,吳謹言演過不少。她們往往身上有一股不服輸、往前沖的勁兒,甚至有彈幕說,角色的某些行為挺沖動的。面對這樣的聲音,吳謹言分析道,“孟廷輝不是一個完美的人設(shè),她不是步步為營,也不是每件事都在她的掌控當(dāng)中。這樣成長型的人物,有她的瑕疵和弧光,也有她需要提高、改變,認識自己和認識別人的過程。這種性格特征,需要和別人碰撞、磨合,這是不可避免的。”
至于觀眾對角色的審判,吳謹言直言,自己會實時追劇,哪怕工作安排緊湊的時候,也會努力追平。她會看觀眾的彈幕和評論,也會在看劇的過程中審判自己:“這是一個復(fù)盤的機會,我特別珍惜這個機會,和觀眾產(chǎn)生實時的交流。我表達的和觀眾的反饋到底是什么樣的,這是我很關(guān)注的地方。就像看自己的項目呈現(xiàn)出來的模樣,你需要收到用戶反饋。”聽上去像包攬了一個項目經(jīng)理的活兒。
吳謹言直言不諱:“她身上的一些瑕疵,可能會受到觀眾的審判或者議論,但這就是一個成長的空間。到了后期,觀眾也能感受到她在朝堂之上,思想層面的轉(zhuǎn)變。這也是人物飽滿的地方,她不完美,但有人情味,有愛恨情仇,有自己無法忍受的事,也有自己能夠放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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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瓔珞、孟廷輝、薛芳菲
不被定義的主體性,是強大的女性品質(zhì)
經(jīng)常有人拿吳謹言的幾個人生角色作比較。當(dāng)記者從“哪個演得更爽”的角度,希望她來打分數(shù)時,吳謹言表示:“從觀眾的視角看,她們的反擊,一次次面對困境的突圍,確實會有爽感。”但她也有自己的看法,“我看到的是她們身上的難處,還有性格中用力守護的那部分。她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無法回頭,所以我演起來并不會覺得爽。”
手心手背都是肉,吳謹言認為,自己在詮釋每個角色時,都是從她們面臨的人生議題出發(fā),逐個擊破。
在她眼中,“《延禧攻略》的魏瓔珞,她要在宮墻之中,在一個制度中自保,為自己的家人復(fù)仇,這是一種在困境中的自我突圍。”
“《墨雨云間》的薛芳菲,她的核心議題是向仇人討回自己的公道,在世道中,我要踏出去,為自己正名。”
“而《御廷謠》的孟廷輝,她是入朝為官,打破的是時代的枷鎖和時代對于女子的定義。她要為這一批被定義的人,尋求新的出路。她也守護了一方百姓。這是一個事業(yè)局,所謂在其位謀其政,她在這個位置上慢慢成長,通過權(quán)力和能力做更多的事。這是一個事業(yè)型、職場類的角色。”
這些痛點,或者說掙扎之后的反抗,才是觀眾真正與角色共情的地方。
吳謹言非常欣賞這些女性角色的“主體性”,“她們的某些內(nèi)核品質(zhì),可能留在我身上,想要去突破自己的困境,提升自己的能力。我發(fā)現(xiàn)她們都有很強的主體性。我的每個角色都是被定義的,都是從別人口中說,我是什么樣子。在這樣的困境和偏見之下,這些角色依然維持自己的獨立判斷和主體性,這是非常強大的女性品質(zhì)。”
她補充道,“不一定是她們贏得多么漂亮,也不在于她們多么強大和有辦法,而在于她們永遠在做自己。這種勇氣和處事方法會影響我,因為我本人生活里沒有那么戲劇性。我是一個沒啥事兒,愿意放放空,能活著就活著的人。”
吳謹言拿孟廷輝舉例,“她身上一直承載著別人的命運,阿香姐姐的死,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從一開始,我作為一個孤女,沒有爸爸媽媽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的生命里有了別人的命運這個重量。包括馥之,她給了我重生的機會,如果沒有她的幫助,我就沒有考女子恩科的機會。包括英寡,他告訴我去考科舉,掌握更多的權(quán)柄,你才可以讓自己變得強大。這句話我記了十年。這些人,是一次次撬開孟廷輝生命的人。每一句話和每個人留在她心中的位置,都是非常重的。我身上背負的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命運,背負著這些責(zé)任前行時,她走的每一步在我心里都不容易。”
在吳謹言心目中,“女性互助是這部劇最溫暖的底色”。“她在每一個女性的故事里,與她們交心。還有女學(xué)子之間的托舉和幫助,一起面對困境,打破制度和規(guī)則,這個過程是非常讓人共情和向往的。”
很多女頻劇本里,女性配角往往承擔(dān)著“配平”的任務(wù),但在這個故事里,吳謹言認為不一樣:“姐妹的交流并不局限于情愛、私人恩怨,還可以共同為女性群體發(fā)聲,改變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對女性的社會標簽。它是超越私人感情,和社會融為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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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廷謠》劇照
不內(nèi)耗的背后,是能力的體現(xiàn)
隨著閱歷的增長,處在新的人生階段,吳謹言對于角色的厚度和責(zé)任,也有了新的體會:“生活中的成長,對詮釋角色也有反哺作用。在后續(xù)選擇劇本時,包括已經(jīng)完成或者在拍的每一場戲,每個女性角色的設(shè)定,我都會在前期跟主創(chuàng)表達我的考慮。我也希望能給自己詮釋的每個女性角色,賦予更多的魅力和更優(yōu)秀的品質(zhì)。”
不少觀眾喜歡看吳謹言的爽劇,正是因為那些角色身上“有仇當(dāng)場報”“情緒不過夜”的不內(nèi)耗體質(zhì)。對此,吳謹言回應(yīng):“這種不內(nèi)耗是我非常向往的,也比較像我自己的處事方式。但這種不內(nèi)耗的背后,我覺得承載的是一種我們很向往的、提高自己的能力。”
她解釋說,“為什么我不內(nèi)耗,是因為我可以高效地解決眼前的困境,我有能力去駕馭,且最后不管這件事情的結(jié)果是怎么樣,我有能力去承擔(dān)。它是一種能力的體現(xiàn),只有這樣,你才可以做到有仇就報,有事當(dāng)場處理,自己的事自己擔(dān)的這種爽感。”
拋開角色,聊到她自己,吳謹言表示,工作上她也曾經(jīng)有焦慮和內(nèi)耗的時刻。“我以前會覺得,什么都想做好,但隨著閱歷的增長,你會發(fā)現(xiàn)有些東西可以放棄,不去強求。”漸漸地,她學(xué)會了自洽:“我不強求做到最好,但我會盡力。現(xiàn)階段,一件事我能夠處理到什么程度,也許不是最完美的,但我會尊重自己的想法。可能我做不到100分,只能做到80分,那剩下的20分,就留給我繼續(xù)提升自己。”
放過自己也是一種成長,她直言,“在這個過程中,也會發(fā)現(xiàn)自己真正熱愛的事,并且通過你的努力和思考,可以做得還不錯的。我會把更多的重點放在自己更擅長的事情上,不太擅長的,我就放過它。”
從《延禧攻略》走紅至今,吳謹言身上的贊譽和爭議從未停歇。一方面,大家很喜歡看她詮釋的“大女主爽文”,爆款頻出;另一方面,也有人覺得,她一直待在這種舒適區(qū),需要嘗試一些突破。
面對兩極的評價,吳謹言很“感恩”:“這個標簽,可能是一直以來我主觀選擇的經(jīng)歷,也有可能是走著走著就變成這樣的。可能我的臉,在演了這種題材之后,慢慢就把這些經(jīng)驗匯集到自己身上。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它代表著一部分觀眾把對這類角色的認可和喜歡,投射到我身上,這是令我開心的。”
但她坦言,自己亦有“惶恐”的瞬間,“這種期待越多,喜歡越多,會給我?guī)韷毫ΑH绻疫@個角色打磨得不夠充分,不能滿足喜歡我的人的期待,我會覺得自己有所欠缺。”
“至于突破,那不是我的強需求,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吳謹言直接又坦蕩,“隨著年齡的增長,機會到了,自然會有別的呈現(xiàn)方式,或別的題材類型來找我。現(xiàn)在我不強求,不會為了突破而突破。”
她表示,“現(xiàn)階段,我想抓住我能抓住的機會。在我詮釋一個女性角色的時候,我不會想她是不是爽文女主,和以前的角色雷不雷同。能吸引我,而且市場把這個項目給到了我,讓我去選擇,是對我的信任,我也把信任回饋于市場。我會抓住眼下的機會。當(dāng)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你既突破了自己,又遇到別的類型的項目,那也是市場給你的一個正面回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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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姐”上的吳謹言
直面觀眾的機會,“更刺激”
其實,除了拍攝國產(chǎn)劇,吳謹言不是沒有跳出過舒適區(qū)。她參加過“浪姐”這種唱跳類的綜藝,也演過話劇。這些挑戰(zhàn),或多或少讓她汲取到不一樣的養(yǎng)分。
吳謹言回憶道:“那是一段很不一樣的工作時間,讓我看到了更多的視角,我還挺珍惜的。在‘浪姐’唱跳,我非常開心,那是一種真實的,人與人之間的一種相處。素不相識的姐姐們成了很好的朋友。”
在話劇舞臺,也是吳謹言另一個吸收能量的過程:“我現(xiàn)在還會回憶這些能量,因為它很特別,打破了你在劇組的常規(guī)模式,注入了新鮮的血液。當(dāng)你站在舞臺上,你的腎上腺素會飆升,跟觀眾直接溝通的那種激動,真的是激動到流淚的那種感覺。每次謝幕時,觀眾回饋給你的掌聲,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
“這種挑戰(zhàn)和劇組拍戲相比,會更累更卷嗎?”記者問。
吳謹言明顯語調(diào)升高,帶點興奮:“我覺得更刺激!”她解釋說:“因為我們在劇組演戲,觀眾是看不見的,剪輯的過程我們是沒辦法參與的,沒辦法說當(dāng)下我來給你演。然后等到快一年后,劇播出的時候,我們也是躲在屏幕后的觀眾,作為角色和演員,你永遠和觀眾隔著距離,沒辦法直面觀眾,這是天然的時間差。舞臺上回饋你的部分,恰巧是演員最缺失的那部分。”
聊到角色和觀眾之間的時間差,吳謹言說,魏瓔珞“出道”至今已經(jīng)八年。如果要做一個跨時空的對話,她想對魏瓔珞說:“八年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想念你,討論你。你經(jīng)常回到大家的心中。”
她感嘆道,“現(xiàn)在還有很多人討論《延禧攻略》的劇情,包括這個角色,我還挺感動的,還看到了八年前青澀的自己。我看到有專門的號分析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彌足珍貴。”
從一開始學(xué)芭蕾,到轉(zhuǎn)型演員,從路人甲到爆款劇女主,吳謹言的演藝生涯有點跌跌撞撞,并不是大眾所看到的一直那么“爽文”。
“你想對十年前的自己說什么呢?十年后的自己呢?”記者最后問。
“我想跟2016年的自己說:雖然你比較迷茫,看不到方向,但你前面有很多的路要走,你要準備好,有你很高光的時候,也有你低谷的時候,這些跌宕起伏,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想跟2036年的自己說:這段路,我會盡量讓你走得平穩(wěn)一些。有一艘經(jīng)歷大風(fēng)大浪的小船,這艘船,我會為你弄得越來越大,可以去承載一些風(fēng)浪,讓你更加安穩(wěn),我希望我能做到。”
希望未來,她和那些人生角色一樣,既能自在乘風(fēng),亦有勇氣破浪。
澎湃新聞記者 程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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