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我家住在晉西北的一個小山村。那時候,家家戶戶都靠天吃飯,年景不好時,青黃不接的日子尤其難熬。
那年春天,陰雨連綿,我家儲存的口糧眼看就要見底了。父親每天清晨出門干活前,總要叮囑我:"囡囡,看好糧倉,這點糧食得省著吃,熬到秋收才行。"
我們家的糧倉是個土坯搭的小屋,緊挨著院墻。隔壁住著王家,王叔平日里總是笑瞇瞇的,卻愛喝酒,村里人都知道他家常常揭不開鍋。
一天傍晚,我去糧倉舀米時,隱約聽到細微的響動。借著昏暗的光線,我看見墻角有個小洞,洞邊散落著幾粒小米。我蹲下身,透過洞口,看見了王叔彎著腰,正用鐵絲從洞里鉤我家的糧食!
"啊!"我驚叫出聲。洞那邊的動靜立刻消失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沖進屋里喊道:"爹!王叔在偷我們家糧食!我親眼看見他在墻上打洞!"
父親放下手中的農具,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卻只是輕聲問:"你確定是王叔?"
"當然!我清清楚楚看見了他!"我急得直跺腳,"咱們得去找他理論!這日子本來就難過,他還偷我們的糧食!"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出乎我意料地說:"先別去,囡囡,今晚你就當沒看見。"
"為什么?"我不解地瞪大眼睛,"他偷我們的糧食啊!"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走向門口,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疲憊。
第二天清晨,我還在為父親的決定悶悶不樂時,他卻讓我背上一個麻袋,跟他一起去了后山。春天的山林里,野菜已經冒出新芽。父親教我辨認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
![]()
"囡囡,你知道王家小子最近為啥沒上學嗎?"父親突然問道。
我搖搖頭。王叔的兒子小滿比我小兩歲,前段時間確實沒在學校見到他。
"他病了,發高燒。"父親邊摘野菜邊說,"王家揭不開鍋,連藥錢都湊不齊。"
春風拂過山谷,帶來遠處隱約的咳嗽聲。循聲望去,我吃驚地發現王叔正彎著腰在不遠處的山坡上挖什么。
父親看了看我,壓低聲音說:"他這些日子天不亮就上山挖草藥,想給兒子治病。去年他媳婦難產走了,留下他爺倆相依為命。"
我的心揪了一下,想起了王叔那雙總是笑瞇瞇卻布滿血絲的眼睛。
"可是...他偷我們糧食也不對啊。"我小聲嘀咕。
"記得你小時候生病,我和你娘有多著急嗎?"父親摸了摸我的頭,"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會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
回家路上,我們路過小滿家門口。破舊的門縫里,傳出小滿微弱的咳嗽聲。父親停下腳步,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輕輕放在了他家門檻上,然后帶著我快步離開。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問。
"一點草藥,對退燒有用。"父親輕聲答道。
晚飯后,父親拿出一小袋米,讓我跟著他來到糧倉。他指著墻角的小洞說:"把這袋米放在洞邊。"
我驚訝地看著父親:"您...要主動給他?"
父親點點頭:"比起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地幫一把。這樣他心里也好受些。"
"可是我們家的糧食也不多啊..."我猶豫著。
父親嘆了口氣:"囡囡,你還記得去年那場大旱嗎?是誰半夜三更幫我們挑水澆地的?"
我恍然大悟。那時父親病倒了,是王叔連續幾個晚上幫我們澆地,才保住了那點收成。
幾天后,小滿的病好了,重新出現在學校里。我注意到,他書包里多了幾個煮雞蛋,課間時分給了幾個同學。其中一個給了我。
那個春天,我家的糧食比預想中少了一些,但我們還是挺到了秋收。墻角的小洞被父親用泥土填上了,但我知道,村子里的另一道墻被修好了——那道看不見的,人與人之間的墻。
多年后的一個冬日,父親去世時,王叔是守靈守得最久的人。他告訴我:"你爹是個好人啊,那年要不是他,我和小滿可能都撐不下來。"
望著父親平靜的面容,我終于明白,他當年教給我的,不只是如何面對饑餓,更是如何做一個真正有溫度的人。在最艱難的時刻,懂得換位思考,伸出援手,這才是最珍貴的糧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