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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談話 EP05 對話王計兵」
23歲那年,王計兵20萬字的小說手稿被父親一把火燒了。父親以為兒子寫作時鬼神附體,請人用桃枝抽他,逼他答應不再寫作。
此后的人生對于王計兵來講,是沉默的25年。這些年里,他輾轉多地,砌土坯,開翻斗車、當裝卸工、擺地攤、撿廢品、送外賣,用身體的辛苦換取生存的面包。但他實際上從未停止寫作,只是“寫”這件事只屬于他一個人。
他把句子寫在廢紙片、廢煙盒、廢紙箱上,寫完繼續當廢品賣掉。他后來想,父親當年那把火燒疼的不是他,而是父親自己的一生;清理完內心的灰燼后也終于明白了——父親是對的,土地是用來生長莊稼的,不能直接用來堆砌磚瓦,它應該有持續爆發的生命力,夢想也是如此。
兩周前,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已經因“外賣詩人”身份為大家熟知的王計兵憑詩集《低處飛行》獲獎。我們在他多個活動與采訪的間隙里和他聊了一個上午。我們聊到他年輕時在筆記本最寬闊處寫下的那句“我要做一個偉大的作家”,聊到大冬天里他跳進結冰的河里推船收獲的愛情,聊到他和父親之間那份來不及說出口的和解,也聊到偏癱的母親抱著他的獎杯久久舍不得松手。
榮譽過后,未來的路要怎么走呢?他的回答是:“不管多少年之后,大家來看王計兵,他始終是一條安靜流淌的河流。他遇見懸崖,垂下瀑布,遇見巨石,翻起浪花,但是他始終是他自己,他是一條河流。”
鳳凰網讀書《無盡的談話》,對話詩人王計兵。
愛是常覺虧欠
鳳凰網讀書:您妻子知道您獲魯迅文學獎之后,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她說:“他這三十多年,每一步都是在石頭上種花,今天總算開花了。”這幾天看您的資料,發現您真的是吃過很多苦,有些苦是我沒辦法想象的。
王計兵:大家聊到我以前生活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誤解,說你過得那么苦,怎么熬過來的?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日子苦到熬不下去,從來沒有,反而是很快樂。
你想,你那么潦倒,那么落魄,靠撿破爛、靠撿廢品為生了,你還有家人陪著你,不離不棄,你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我跟我愛人說過一句話,我說,咱們走過的所有的路程,你從哪一段選擇從這地方離開,我都不會怪你。
包括我上春晚,包括這次獲獎,我有一個特別好的朋友,是我的結拜兄弟。他給我打電話說,你知道嗎?我不佩服你,你走得再高我都不佩服你,我佩服嫂子,這么多年一直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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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計兵
鳳凰網讀書:您對妻子的感受,會讓我想起那句,愛是常覺虧欠。
王計兵:的確是虧欠著她,的確虧欠。
我曾經給她寫過一首詩歌,我說,一個女孩把她的一生托付給一個男孩,她相信她會成為一個成功人士的愛人,相信她會成為一個有錢人的愛人。但是這個男孩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告訴她,她是一個力工的愛人,是一個撿破爛的愛人,是一個外賣員的愛人,始終不是她想要的那個愛人。但是她一直不離不棄。
父親一把火把我的手稿都燒掉了
鳳凰網讀書:我看您之前的講述,最初的寫作其實是不被理解和認可的。當時家人和村里人對您的誤解,究竟到了一種什么樣的程度?
王計兵:不理解很正常。
我愛人一開始還跟我有一些文學分享,但她發現我一寫就著迷,忘記時間,耽誤干活。這是一方面。
更要命的是,我們一開始去了新疆,一年多以后回到村里,我大哥又對她說了一句很致命的話。他說,我弟弟實際上就是個好人,但是你注意不要讓他寫作,他一寫作就會精神病復發。
鳳凰網讀書:所謂的“精神病發作”一樣的寫作狀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計兵:因為我那時候寫作確實有點瘋狂。寫小說,我會把自己扮演成小說里的人物。
比如麥忙季節,大家都在打麥場上搶收搶種,非常繁忙。脫粒機打出來的麥粒落地是橢圓形的、平整的,掃帚一掃就能把落下的麥糠掃到四周去。我就想,我是一個在大雨中失魂落魄的人。哪里有雨啊?那麥粒不就是雨水嗎?我就直接跳到人家的麥堆里,站在那里,讓麥粒一直往我臉上打。
人家看了就說,什么玩意?這是精神病吧?
說實話,歸咎起來,我還受了名家的影響。我買了很多名家創作談,他們都要求你身臨其境。你寫的是誰,你在心目中就是誰。那時候我年輕,沒有生活經驗,就一味模仿人家的創作經驗。
鳳凰網讀書:是誰的創作談教您這種體驗派的寫作方式的,您還記得嗎?
王計兵:比如瓊瑤阿姨寫過一個細節,說這個作家有個習慣,坐在自己一堆廢稿紙里就會靈感爆發。那時候我的長篇小說已經寫了差不多,桌上落起來有這么厚一摞稿紙。我寫到一個節點卡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走,好幾天寫不出來。看了她的創作談,我就坐在床上,把這摞稿紙全撒掉,坐在廢稿紙里坐了一晚上,什么感覺都沒有。第二天還得一張一張撿回來,再按頁碼排起來。是真無知。
那時候我23歲,正是瘋狂的時候。
鳳凰網讀書:我看您那時候已經在給文學雜志投稿了,對吧?
王計兵:已經發表了,反而是發表給了我信心。
有一篇文章投稿之后還沒發呢,那個編輯,楊曉敏老師,就給我寫了很長的鼓勵信。他說,我發現你是一個有寫作潛質的人,你好好寫,一定會有出息的。這句話讓我視若珍寶,天天藏著,沒事就拿出來看看。編輯對我說的,那我肯定行。就是這樣,一步一步漸漸地就迷失,迷失在自己的夢想里了。
鳳凰網讀書:而且那個階段是不是正好是中國的文學雜志最繁榮的時候?包括當時《收獲》有“先鋒文學專號”,像余華他們的小說是不是也已經在《收獲》上發了?
王計兵:我在讀余華的《活著》的時候,讀了前半段,因為它是連載嘛,我為了讀后半段的連載,步行了 18 公里跑到縣城去,就為了買這本雜志,跑了兩次都沒買到,因為雜志還沒出來,去早了,我在那里急不可耐。那時候文學散發的魅力真的是后來所有的歲月里都沒有的。
鳳凰網讀書:對,所以我在想,那個時候有一批的頗有才華的年輕人,他們嶄露頭角,他們野心勃勃,在文學刊物上發表東西,您當時是不是努著同樣的目標去的?
王計兵:我曾經在我的筆記本上最寬闊的地方寫下,我要做一個偉大的作家。后來當我把筆記本折起來的時候,我感覺到我把它的翅膀折了,疊在我的記憶里了,就是這樣的一種感受。
鳳凰網讀書:我看您有一段經歷,是在河里撈沙,這是一種怎樣的工作?
王計兵:那是我經歷過對身體損傷最嚴重的一種工作,做了三年。
一天要從水里掏出九噸沙子,裝在船上,把船運到岸邊卸下去,再把岸上的九噸沙子裝給前來拉沙的車。這是我一天的工作量。一塊錢一噸,一天九塊錢。
那種工作對皮膚傷害特別嚴重,特別是夏天,長時間浸泡在水里,皮膚會泡得發白。你看著很柔軟的沙,但它在流水里就像砂紙不斷打磨你,我們的手指縫里幾乎沒有皮膚,都被沙子從指縫穿過去帶走了。有密集恐懼癥的人不能看我們的腳底,密密麻麻像篩子一樣,全是沙粒鉆出來的孔。
最嚴重的時候,特別是像現在這樣高溫的天氣,手上都滲著血。工作完我們習慣把手舉起來,或者抱著頭,不能讓手自然地垂落下來,因為甩著走一會兒血就順著指尖滴下來了。
那段時間我在田野里用玉米秸稈搭了一個人字形的小屋,就像看瓜棚一樣。里面放不下桌子,我趴在地上寫。除了一盞馬燈,就剩下一張鋪在地上的床鋪。趴著寫,累了睡一會兒,醒了再寫。就這樣寫了一年,也難怪會把身體寫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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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入塵煙》劇照
鳳凰網讀書:我看您身體出現問題最嚴重的一次,是寫作之后站起來,就直直地倒了下去,被過路的人抬去了醫院。
王計兵:那是我完稿了。我就指著它成名呢,我想這個長篇一發,我就成了一個偉大的作家。
寫完走出小棚的時候,我沒走幾步,就感覺天旋地轉,一下倒下去,人事不省。是我們家的嬸子看到,跑到我家去喊我父親。父親把我抱起來,等我醒的時候已經在醫院里了。
但很遺憾的是,我醒來又昏厥,醒來又昏厥,反復昏厥。從醫院回來到家里,我從平板車上一起身,一頭就摔到地上去了。那次摔倒之后,我腦子里有記憶,但不能動,不能說話,睜不開眼,所有聲音我都能聽得見。我聽見父親在那里哭。有鄉民在勸慰他。
我母親說,我求求你們,千萬不要把我家孩子這事傳出去,她說她20 多了,要傳出去,他都找不上老婆了。我母親說的這幾句話就特別的扎心,在那一刻,她想的是怎樣維護我,害怕我因為這件事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鳳凰網讀書:也就是因為這次反復暈厥,父親下定決心,要把您的稿子燒掉。
王計兵:因為我出現那種情況,醫生都說沒什么問題,各種化驗都查不出來。疑難的盡頭就要找鬼神了。
有人說誰誰精通什么道,說是不是這孩子中邪了,招惹了不干凈的東西?我父親就去找。每天晚上我一睡覺,我面前就有人在那里驅神驅鬼,用桃枝在我身上抽打,唱一些驅魔的歌。
我父親就篤定了,寫作時候的我就不是我,是鬼神附體。就決定不能讓我再寫,一把火,把手稿都燒掉了。
鳳凰網讀書:那個時候短暫地怨恨過父親嗎?
王計兵:怨過。但恨這個詞太重,我從來沒恨過父親,只是確實怨過。
我用了兩個月的沉默,不和父親說話,表達自己的不滿。
后來我在文章里寫過這樣一段話:我感覺到世界一下就黑了,所有的燈都熄滅了。我一個人在城市的暗道里走,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這種腳步聲伴隨著鐵皮的聲音,特別響,是整個世界里踩著廢鐵皮的回音。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走到頭,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可能我一生都走不出這個暗道。
但是很巧合,也就在那個時間,我和愛人決定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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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劇照
千萬別和命運講道理
鳳凰網讀書:就您的描述,您那時候在村里已經被界定成一個“神經病”了,是什么讓您太太下定決心跟您在一起的?
王計兵:命運給我們開玩笑,千萬別和命運講道理,命運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1992年上半年我們認識的。我在河里干著撈沙的活兒,她喜歡讀書,我的船頭一直放著一本書,是我休息的時候讀的。她就借我的書去讀。一來二去,她每次借書還書就必然到我這邊來。其實我們還沒戀愛的時候,村里就有人說這兩個人在談戀愛,反而這種輿論把我們推得更近。
更奇怪的是,有一天她借我的一本書,是瓊瑤的書。還書的時候,里面夾著一張紙條,抄的是書里的一個句子。她沒拿出來,我拿回家無意中發現的,我就想,她為什么要給我寫這張紙條?我想,你敢給我寫,我就給你寫。
我也給她寫了一張,夾在書里,第二天給她。就這樣,我們形成了一種習慣,每一次都以紙條說話。就是這樣很微妙的一種感覺。但是我們沒有表明心意,像現在年輕人說的,你有沒有想我、我愛你。到今天我都沒跟她說過“我愛你”這幾個字。
我岳父岳母知道這個男孩是我的時候,堅決不同意。那時候范圍小,腳步能抵達的地方,都知道我們家很窮。她舅舅和我父親又是一生的對手。我岳父岳母就不許她再到河里來了,“你不要去干這份工作了”。她一不來,我就見不到她了。
她消失了兩個多月。那兩個多月恰好是我生活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時候,我就特別郁悶。
后來有一天晚上10點多鐘,天很黑,12月天也很冷。晚上坐在河里,有河風吹過來會更冷,我一個人坐在那兒,像對自己懲罰的感覺差不多。
我就看見一個黑影推著自行車往那邊走。就是我太太。她自行車壞了,趕集回來到岸邊,渡船停了。就我一個人在岸邊。
我說,你干嘛去了?她說我去趕集,回不了家了。她這句話說完就沒話說了。我想著,可能這也是我的機會。
我就跳到水里面了。其實那時候水里還結著冰呢,12月上面結著一層冰,但是很薄。等我跳到水里的時候,那冰就開始裂了,咔咔咔,整個河面非常得響。
河水不深,河道里只有船,沒有篙,沒有槳。我就在水里拽著一條鐵皮船,讓她上船,我在河里推著她過河。那天環境給我們創造得非常好,我一走,河水一蕩漾,整個河面的冰都在裂,確實挺適合那種氣氛的。
我把她推到河對岸,說從這地方下,上岸會比較方便。她就不說話,坐在那兒低著頭,兩只手夾在膝蓋中間。她坐在那兒低著頭,好長時間不說話。我就趴在船頭,我也不說話。
后來她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抬頭,她說,我們結婚吧。
就突然給我這句話。那一刻你感覺到,太好了。我終于點亮了一盞燈,世界突然一下就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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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入塵煙》劇照
鳳凰網讀書:我在聽這個故事之前,我腦補的是您太太喜歡的您熱愛文學、浪漫的那一面,但聽完之后發現不僅如此。
王計兵:她看見的是我的善良。
鳳凰網讀書:后面你們就去了新疆。
王計兵:我們是奔表哥去的,我能想到的就是遠在遠方的親戚,能讓我脫離現在的生活環境。我跟父親說,從今以后我好好生活,不寫作了,不讓鬼神上身,我要結婚了。父親說隨便你。隨便我,我能做什么呀?我一個年輕人,什么資本都沒有。那好吧,我們就去了新疆。沒有人支持我們,我們自己支持自己。就像瓊瑤書里寫的,我們去大理吧。
鳳凰網讀書:從老家去新疆,都帶了什么東西?
王計兵:就我們兩個人,什么都沒有。
鳳凰網讀書:箱子?包袱?
王計兵:都沒有。就有一件軍大衣,是我身上穿的,是我唯一最好的衣服。
鳳凰網讀書:到新疆以后也還是堅持寫作?
王計兵:我嘗試著寫東西,寫完讀給愛人聽。她一開始不知道我以前寫作被父親燒稿的事,讀給她聽,她會覺得挺有意思,有時候還會心一笑。
但時間長了,她發現我比較著迷。有一次她晚上收工回家,問我,你今天土坯怎么碼得這么快?我發現,壞了,我還沒去碼。忘了。
后來這種事又發生。那天她回來看我還在寫東西,她沒說話,我說我寫的這一段讀給你聽。她端著洗臉盆,正打算洗衣服,就用力甩到院子里去。連盆帶衣服都甩到地上。
一瞬間我就愣在那兒了,我沒往下讀。我們也沒吵架,她自己走過去把盆撿起來,把衣服撿起來繼續去打水洗衣服。我就趕緊過去給她打水。這件事就翻篇了。
我就想,寫作這件事,以后只屬于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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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人》劇照
鳳凰網讀書:如果站在您太太當時的角度看,其實是非常能夠理解她的心情的。
王計兵:我理解的。那時候要養家,是最主要的。我天天在那兒寫,耽誤干活,不務正業。
其實說實話,從她跟我結婚之后,我能感覺到她時常陷在自己的后悔里。她一直說,你不要這么說,我沒后悔過。但是我能感受得到。我說你的后悔也是正確的,你要不后悔反而不正確。沒有一個年輕的女性愿意這樣生活,十幾年沒有床,你和一個男人住在地上,這不是生活,這是磨難。
# 04
讓孩子看見一個干干凈凈的、
有尊嚴的父親
鳳凰網讀書:您的筆名“拾荒”,是來自那段在昆山街頭撿廢品的日子吧。
王計兵:拾荒那段日子,是我經歷的最沒有尊嚴的日子。
那時候發生的兩件事,讓我記憶特別深刻。
一件事就是,2004年,我帶女兒去撿廢品。一到星期天,她媽媽就攛掇她,說你跟你爸爸出去吧。孩子的快樂很簡單,她要的就是有父母的陪伴,能跟我做一樣的工作,她其實很開心。她有時候比我撿得都多,她跑得快。
有一次我們路過吳淞江,水邊有一個空的飲料瓶。我看見了,她也看見了。我騎著三輪車,她坐在一邊,就跳下來往那兒跑。有個斜坡,她一下斜坡就摔倒了,一直滾一直滾,滾到水邊才停住。她撿了瓶子跑上來,腳都被泥陷住了,鞋、身上全是泥。她沖我笑,說,爸爸,這個瓶子能賣多少錢?我說這個瓶子能賣一毛錢。她說那易拉罐呢?我說易拉罐能賣一毛二。其實這話我們經常說,但她每次撿還是要問一句。她就想炫耀一下。
接下來我們經過一片廣場,那天是禮拜天,很多媽媽帶著自己的孩子在廣場上。有個秋千,上面坐著一個小女孩,跟她年齡差不多,媽媽在后面給她蕩。小女孩手里拿著飲料,正好我們經過的時候她喝完了,往后面一扔,一個易拉罐扔過來,很響。
我女兒聽見了,像箭頭一樣沖過去,撿了舉起來,喊了一聲:爸爸,這個能賣多少錢?她聲音特別響。
那一刻我不敢回答。我說有個地縫我真想鉆進去。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我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爸爸。
我說你上車,我們回家。她說爸爸,我們不撿了嗎?你看那邊還有好多呢。我說你不撿了,我們回家。她一看我發火了,她就不敢說話了,我就騎著三輪車把他帶回家。
鳳凰網讀書:當時身邊很多人都在看著你們。
王計兵:人太多了。人家穿得那么好,媽媽把她當寶貝一樣。我的孩子像野生的,一身都是泥,舉著易拉罐問我這個能賣多少錢,她爸爸還在這邊,帶著一車破爛。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尊嚴被撕掉了,所有的遮羞布給你撕得干干凈凈。
回家那天,我平時很少向愛人發火的,我說以后你不許讓孩子跟我一起出去撿破爛,丟人我一個人丟,我不希望孩子跟我一樣。
我把孩子交給她,我又騎著三輪車出去繼續撿。生活還要繼續。
但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在吳淞江水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凈凈,我先洗完再回家。從那之后我養成一個習慣,冬天我也要洗,把手臂、把臉洗得干干凈凈。我給自己說過一句話,我要讓孩子看見一個干干凈凈的、有尊嚴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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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的琴》劇照
王計兵:還有一件事就是,有一次我去撿一個紙箱,是冰箱的包裝箱,很大。我一拽,那個垃圾桶就跟著起來了,因為太大塞得很實。我就用腳蹬著垃圾桶兩邊的拎手,把紙箱猛地一抽,紙箱是抽出來了,但底部兜了很多剩菜剩飯,一下彈出來,濺了我滿身。
天又熱,我用毛巾擦一擦,附近沒水。頭上圍著一堆蒼蠅,我揮手趕蚊子,但它就跟在你耳朵后面不離開。
我心里想,這時候千萬不要遇到我們村莊的人,因為那時候從我家鄉邳州到昆山打工的人特別的多。但就是那么寸,我遇到我鄰居了。我一身都是剩飯剩菜,他滔滔不絕跟我說話,我都感覺他有點炫耀,就想看我的窘迫。
一個多月以后,父親從家里來了。他聽說了。他用一種商量的、甚至一種乞求的語氣跟我說,我們不在外面打工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一瞬間特糟糕,那種感覺特糟糕。
我就跟父親說,你放心,會好的。肯定會好的。
鳳凰網讀書:那時候心里想的,真的是一切會好起來的嗎?
王計兵:會好起來的。
我2002年到昆山,一年多賺了三萬多塊錢,在那個時候來說不少了。但我盲目做生意,一下折進去了,血本無歸,才去街頭撿破爛。撿破爛是為了攢本錢。
這個城市對我們那么好。在我們最落魄的時候,那么多人接濟我們。那時候我們沒有水、沒有電,附近有鄰居敲冰箱,就形成了一個習慣:每次敲冰箱,人家就會跑來告訴我們,我們家又敲冰箱了。我就端著盆去接他們家敲下來的冰。像這樣的天氣,如果沒有電沒有水,你住在野外一個棚子里面,太陽曬了一天里面特別熱,我們就把敲來的冰塊放在棚子里降溫。
人家敲冰的時候能想到你。人家憑什么要喊你來把冰拿走?是心里掛著你。
鳳凰網讀書:我記得您說過,在默默寫作的那段時間里,隨便給您一個什么東西您都能在上面創作。不管是撿廢品,還是后來開小賣部,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紙箱子。紙箱子就成了你寫東西的載體。
王計兵:有人問我,你這么多年過來,寫作最開心的是哪一段時間?也是我撿廢品的時候。撿到大的紙箱子,我能躺在我的文字上去寫文字。我用記號筆寫作,字寫得很大。記號筆對材料不挑,哪怕在泡沫上、木頭上,它都能寫。
在我手里沒有廢品,只有寫滿了字,它才是廢品。沒寫滿字之前,它都是紙張。
每次我去賣廢品,特別是大的紙箱上都有字。那個老板問我,你從哪里收的?我說,在學校收的。
鳳凰網讀書:不說是自己寫的。
王計兵:不說。
鳳凰網讀書:這段靜默的歲月持續了25年之久。
直到您都已經開始獲得一些獎項了,您還沒有跟家人說,我其實一直都在寫作。
王計兵:2017 年我開始發表作品,隔了 25 年又重新發表詩歌。那一年,我遇到我們徐州市作家協會的一位副主席。他給我發信息說,我發展你進作協吧,你把樣刊寄給我,需要四首省級以上刊物發表的作品。
我說,我一首都沒發表過。他說,怎么可能呢?你寫得不錯。
我就跟他說,我給家人承諾過不發表作品。我跟他講了我和父親的故事。
他不死心,說,你這是掩耳盜鈴。你已經在網上發表了怎么就不算發表呢。我想想也是。
那天晚上我就開始投稿了。從他通知我,到我拿到省級以上的四首作品發表,兩個月時間不到。很快他就電話通知我說,你已經成為徐州市作家協會會員了。
# 05
生活和生命是要分開的
鳳凰網讀書:當時那通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您是在老家、在父親身邊對吧?
王計兵:我和父親蹲在院子里,電話就打過來了。那時候電話聲音還很響。掛了電話,父親問,是什么事啊?我說,我是徐州市作家協會會員了,我又寫作了。
父親一下就沉默了。
因為他一直擔心我過得不好,現在他以為我在徐州當了大官。作家協會會員,他以為是官。然后他就說,哦,我耽擱你這么多年。
他不是對著我說的,我們是蹲在那里,他把臉側到一邊,像自言自語,我耽擱你這么多年,像一種自責似的說話。
但是對我來說不同。第一,父親認可了你,沒有一個孩子不愿意被父母認可。第二,父親的這種自責讓我特別難過。他已經那么老了。
他就陷在自己的自責里,幾個月后就過世了。
所以,當年一把火沒有燒疼我,反而燒傷了父親的一生。他的一生本來是完整的,但是這一把火,把他燒得傷痕累累。
所以我在一首詩歌《父子》里面寫,一個人理解另一個人,為什么要耗盡另一個人一生的等待。
鳳凰網讀書:這些話在父親生前跟他聊過嗎?
王計兵:沒說,從來沒說。
我沒有展開過這個話題,我知道成了他心里的傷疤。
他等了我一輩子,我沒有給他交代,他提前離開了。后來成績來得比較晚,他離開之后我才拿到第一個真金白銀的獎。我第一個想法就是,給父親燒過去吧,用復印件告訴他,成績才剛剛到來,我相信我會做得更好。
我甚至在家里看見過,他拿著他的手機放在耳朵邊,那里面有一個網友朗誦我的詩歌。他以為是官方電臺的,因為電臺在他心中分量很重,聲音又好聽。他就在那里聽著聽著睡著了。
這些畫面都持續給我帶來沖擊。所以我才寫下一首詩歌叫《夢想之地》。
我說,當年我在我的夢想之地上,用磚瓦建了一座大廈,剛建好被我父親拆了。我不允許我的夢想之地留下一地的廢墟,為此我清理了25年。當我重新清理出這片土地,突然發現父親是對的——土地是用來生長莊稼的,不能用來堆砌磚瓦。它應該有持續爆發的生命力,它不是一座穩固的建筑。夢想應該是這樣,特別是文學應該是這樣。它不是用來讓你建造宮殿的,它是用來讓你生長和收獲,帶給人間希望,帶給未來的。它永遠屬于未來,不是屬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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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人》劇照
鳳凰網讀書:所以現在回頭看,您覺得當年父親那一把火是對的。父親其實是讓你明白了,生活終究是大于夢想的,他是最先打醒你的人。
王計兵:他改變了我對文學的態度。要不然,我最初在編織一個宏大的夢想,我不會想到把夢想縮小成愛好,把愛好守護成心里的種子。這種守護的過程會讓你持續的快樂。
鳳凰網讀書:但一開始要壓抑住自己寫作的熱情,不斷澆滅它的時候,也是很痛苦的吧。
王計兵:有過一段時間的掙扎。但是我要衡量,衡量生活的輕重。生活和夢想是要分開的。夢想是我一個人的,生活和我身邊的人有關,至少和我的家人有關。夢想要服從于生活。
鳳凰網讀書:所以我在想,在那個漫長的階段里面,是不是一直有兩個你?一個你是在生活里面的,要靠自己的身體、肌肉去跟生活的銅墻鐵壁硬碰硬,去換取面包和水,還有另外一個你,是文學里的……
王計兵:文學的我更真實。生活中可能所有人多多少少在不同的場合都有一點面具感,大家都應該知道在什么場合應該說什么樣的話會更得體。文學不一樣。我要對自己誠實。
鳳凰網讀書:這讓我想起來你有一首詩叫《探險者》,在里面你寫到,你和這個世界還在對峙著。就是看到這首詩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也許“外賣詩人”這些標簽都太輕了,它像一個精神自白,因為你第一句寫的就是,你是要影響這個世界的。
王計兵 :對。
其實這件事還有一個前因,就是曾經我接受了一個商業的邀請,給的錢非常的多,但是我不愿做,它引起了我的家庭得震動,包括我的一個兄弟,他也給我打電話也勸我,我說你動搖了文學在我內心中的地位,這是我不能容忍的。
他們讓我用文學的方式替他們寫類似于廣告詞的東西,要歌頌他們的這些事情,我不愿意。我說你讓我屈從于他,我跪下來給他當馬凳我都能做得到,但你讓我的文學給他跪下來我做不到。
《探險者》
我總想在這個世界改變什么
因此不停地翻山越嶺
像一把刻刀
想把山山水水雕刻成佛的樣子
菩薩的樣子
可是幾十年來
除了刻出半生滄桑
滿臉的皺紋
愁云仍然籠罩山川
世界留給我的時間
已經不多了
河山也在改變我
想把刻刀磨成一支毛筆
磨出一曲起伏的贊歌
我留給江山的時間也不多了
我和世界就像是兩個半成品
還在這個人間,對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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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之華》劇照
# 06
我總是把母親看得太輕,
母親又總是把我看得太重
鳳凰網讀書:我們聊回您的父親,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王計兵:他是一個做事嚴謹,對自己要求極端清高的人,不允許自己有污點。
他讓我最尊重的是,他做了18年的生產隊會計,把我們家做成了附近鄉村最貧困的那一戶。
鳳凰網讀書:您有遺傳或者繼承他的某方面的性格嗎?
王計兵:我從他身上領受了正直的這一面。但他也不是完美的。
鳳凰網讀書:父母現在都已經離世了,您現在取得了這樣的成績,會不會有一種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感覺?
王計兵:非常強烈。我母親還多多少少見證了一點。那是2019年12月。母親那時候正好和我生活在一起。父親已經過世了,我們三家輪流養老,輪到我,我把母親接過來,在我家生活了9個月。
我拿回一個獎杯回來,那天晚上,因為母親偏癱,只有一只手能動。她就抱著那個獎杯,一整晚坐在沙發上沒離開。她這只手不能動,就把獎杯放在這里,用另一只手一直去摸,就像摟一個孩子,不停地摸它的頭。
我被她那個畫面沖擊到,就專門去提醒母親,我說這個杯子不值錢,就鍍了一層銅,不是金子的。
母親突然就這樣把頭一側,用一種我非常陌生、又很熟悉的眼神——就像小時候我犯了錯她盯著我的那種眼神,牢牢地盯著我。
她說,你還寫作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榮譽?
那一瞬間讓我特別震撼。所以今年我寫了一首詩歌,叫《榮譽》,發表在《詩刊》上。后來還被網友拿出去調侃,說一只手是怎么又摟著又撫摸的?她是放在那個偏癱的胳膊肘上,另一只手去撫摸。我總不能這樣去寫吧。
我說,我總是把母親看得太輕,母親又總是把我看得太重。
鳳凰網讀書:您所有的詩里面,最喜歡的是哪一首?
王計兵:《娘》。
《娘》
歲月把一部長篇連續劇
濃縮成一首詩
把一首詩濃縮成標題
把標題濃縮成一個字
把一個字濃縮成一根針
我喊一聲娘
就心疼一下。再喊一聲娘
就想動用絲線
縫補千瘡百孔的過往
我一聲一聲地喊娘
就像娘用針把燈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然后
天就亮了
王計兵:這首詩寫的時候,母親還在。每次我讀的時候,我娘都會答應,因為那時候她已經癡呆了,不懂什么是詩歌。當我喊娘,她就“哎”,就是這樣。我讀給她聽讀了九個月,那是我最快樂的九個月。
母親走得很突然,可能也是符合她的性格,不給子女添麻煩。但是她過世之后,這首詩再拿出來就不對了,那種快樂蕩然無存。每讀一句就往心里走一點。
其實母親那9個月一直有先兆。一首詩歌我給她讀了9個月,她每一次都說沒聽過。我說她已經糊涂了。
我愛人聽到就說,是你糊涂了吧?說不定她都能背了。她是讓你開心,才說她沒聽過。
她這樣說,我感覺渾身一冷。我多么粗心,才會有這樣的想法。沒想到母親的用心是這樣的。
# 07
遇見懸崖,垂下瀑布,
遇見巨石,翻起浪花
鳳凰網讀書:從文學上來講,您現在的作品,達到您自己心里的要求了嗎?您年輕的時候可是說要做一個偉大的作家的。
王計兵:沒有,我會做得更好。
公布獲獎這幾天,網上有很多聲音。對我的討論非常熱烈,所有矛盾的集中點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說,我不應該拿魯迅獎,我應該拿茅盾文學獎,我更能體現矛盾的價值。
大家都集中過來,好的翹大拇指,不好的大拇指朝下,形成兩派,是對立的。但是其實我對這件事也有過深刻的思考。為什么會這樣?
我的強項是我對待生活的態度,我對待寫作的態度,我的社會責任心,這一點我非常驕傲。
我是一個喜歡榮譽的人,我從來不否認這一點。盡管我以前做很多事,都悄悄地做,像守著秘密一樣守著自己的初心,但是我確實也做了很多好事。我的文章里是什么樣,我生活中就是什么樣,這是我堅守的。
況且我們的文字是向下的,我們不是走的陽春白雪的道路,我們追求的是文字扎根,追求生活的真實性。我相信真實產生力量。
我們寫出來的作品,就像沒加工出來的自然發酵的烈酒,帶著一種原始的沖勁。當然,如果從純文學的角度分析,我們還有很多瑕疵需要改正,比如文字用詞的不嚴謹,從文學的角度上看也需要糾正。
況且這次是我們新大眾文藝寫作者的勝利。哪怕我一個人走出來也算勝利,況且我們還有好多人都走了出來,包括陳慧老師,包括二棍也是我們這個群體走出來的。看到我跟二棍同時入圍我還暗想——壞了,我和二棍之間要二選一的話,可能要經過一場廝殺,他會把我殺得遍體鱗傷。
鳳凰網讀書:您覺得二棍的詩好在哪里?
王計兵:他的是一種捶打性的力量。我表現的是一種浸潤性的感覺,不一樣。
他像雷電,我像露水。
鳳凰網讀書:那您接下來有什么計劃嗎?還會繼續送外賣嗎?因為您已經得了魯獎,接下來可能要承擔更多的社會層面的責任。
王計兵:我拿到獎之后接受了一個采訪,一個老師輩的朋友跟我說,他說我看了你的第一段采訪,我給你提個醒。你現在是魯獎獲得者,你就不要說王計兵是一個文學愛好者。你已經不是文學愛好者了,你已經站到了一定的高度。你說你是文學愛好者,會對更多的寫作者是一種傷害。
我的理解反而不是這樣。誰規定的文學愛好者不能拿魯迅獎?拿諾獎并不能改變我就是個文學愛好者。這兩個之間是一種融合,不是一種對立。
拿到獎之后,大家問我說,你現在最想干什么?我說我最想干兩件事。
第一,給自己一個完整的時間,送外賣把自己跑到精疲力竭。我用一天的疲勞來緩解自己精神上長期以來對文學追求的滿足感——我實現了一個重大的夢想。我去送送外賣,讓自己回歸真實。
這是真實的我,那是精神層面的我。兩個我實現一種統一,可以合為一體。
第二件,我騎著電瓶車,順著吳淞江那條小路,有一個秘密基地。順著吳淞江,兩邊充滿了雜草的小路,一直往前騎,騎到江邊。那地方十有八九是沒有人的,我自己坐在那里,面對江水,看著江水緩緩從我眼前流過。
我最喜歡水。我能感受到的事物中最讓我著迷的就是水。最小的是水,最大的也是水。一滴眼淚,一滴露水,一場霧,和大海,都是水組成的,哪怕一片云朵也有水。
我說,我的人生想過得像水一樣。所以不管多少年之后,大家來看王計兵,他始終是一條安靜流淌的河流。他遇見懸崖,垂下瀑布,遇見巨石,翻起浪花,但是他始終是他自己,他是一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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