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改寫華語電影出海規則

作者｜烏塔

編輯｜李小天

截至7月26日，還有不到200萬，《給阿嬤的情書》國內票房將要突破20億大關。而在馬來西亞，票房也已經沖破3000萬元。

毫無疑問的是，這部成本僅1400萬的影片，已經成為了2026年出海成績最好的影片之一。

一個足以佐證的例子是，在海外，《給阿嬤的情書》甚至引起了“罵戰”。

5月下旬，新加坡《聯合早報》駐北京特派員發文，將《給阿嬤的情書》評價為“直抵人心最軟處，用情去完成攻心”。而其專欄作者，在此之后連續發表了超十篇文章，提醒華人要“警惕被文化情感綁架”。

馬來西亞《東方日報》對《聯合早報》的動作給出了評價：反應過激，莫名其妙。

這場突如其來的罵戰，似乎正在印證國產電影出海，不再只是媒體的口號和標語，而正在切切實實地影響著海外市場的輿論走向，成為其文化生態的一部分。

這也昭示著，如今，華語電影出海正在告別“大場面、強IP、國際化敘事”的傳統套路，迎來一場更真實、更細膩、也更考驗耐心的全新出海變革，而機遇與挑戰，也始終是華語電影跨海傳播的一體兩面。

“下南洋，是共情還是門檻？

外國人能看的懂嗎？

在《給阿嬤的情書》決定出海的消息曝光時，這是影片最常收到的質疑。

不少聲音秉持固有認知：想要實現全球傳播，就必須弱化本土文化符號，削平文化差異以迎合普世審美。

但或許，拋開市場來談論“一刀切”邏輯，本身就陷入了文化出海的誤區。

華人影業國際發行部助理總監于云曾提到，整個東南亞地區有超過3300萬名華人華僑，是全球海外華人華僑分布最密集的地區之一，東南亞市場在語言和文化上也有著天然的親和力，具備華語影視劇受眾基礎。

《給阿嬤的情書》泰國版海報

如今，東南亞市場已經恢復到疫情前的票房水平，并且還在以每年5%至6%的速度增長。以年輕人為消費主力、消費意愿蓬勃的東南亞觀眾，對于創意內容產業的偏好和接受度也都更高。事實上，近幾年華語影視尤其是國劇出海已經在東南亞尤其是泰國吸引到了可觀的受眾。

“過去，電影出海將北美視作繞不開的市場，大多因為其確實是全球最大、也最具影響力的市場，但隨著東南亞各國逐步推出的拍攝退稅政策，在降本增效的主導下，與亞洲各國公司合作的意愿和機會也越來越多了。”一位從事影視制作的從業者如此說道。

而當出海地定在亞洲地區，尤其是華人下南洋的諸多目的地時，那些所謂的“文化折扣”早已蕩然無存。

面白映畫負責人謝軼告訴我們，一部電影能夠出海的第一規則，不在于它引起的文化現象或講述的故事題材，而是，它得是一部好電影。

“講述人類最真摯情感的內容，能夠跨越所有文化隔閡，這也是我們最想把《給阿嬤的情書》帶到國外的原因。而且作為中國人創作的電影，傳統屬性是沒有辦法被完全剝離的，這也是出海需要克服的問題。”

事實上，雖然《雄獅少年》在2023年出海日本票房沒有達到預期，但在雅虎和IMDb上評分都頗高，可以說是典型的口碑作品。

“口碑發酵是需要一定基數的，在海外這確實比較難實現，但是《雄獅少年》在口碑上是勝利的。只要進影院看過的觀眾， 90% 以上都是好評。“謝軼感慨道。

文化同質化沒有競爭力。全世界觀眾或許不會期待看見 “不一樣的中國”，但永遠會為擁有共通人性底座的故事買單。

給海外觀眾一個走進影院的理由

很多時候，中國電影出海，面對的最核心的問題往往不是口碑如何，而是怎么給觀眾一個走進影院的理由。

在國內上映初期，《給阿嬤的情書》其實也面對著相同的問題。沒有流量明星和導演，題材不夠有噱頭，潮汕文化也不算當下泛娛樂文化中最有競爭力賽道。爆發的流量，最終是借由巨量的口碑發酵，從潮汕輻射到全國的。

也就是說，《給阿嬤的情書》能夠在國內市場達到近20億票房，所需要的至少包括對文化聚集地的吸引力、受眾高強度自主安利、足夠優質的內容。

而在漂洋過海之后，潮汕文化土壤所賦予的這些傳播特質，將不復存在。當剝離開電影所覆蓋的核心受眾后，中國電影該如何在異國他鄉重獲共鳴呢？

這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挑戰在于，在很多地區，中國電影都算不上是最具影響力的內容。這種“影響力割裂”其實是一種很典型的全球性常態，比如提到西班牙電影，可能很多人都想不起來在中國影院里看過任何一部，只有在影片獲得了奧斯卡、戛納這類全球級別的獎項時，大眾才會有一定的印象。

在2025年3月8日，意大利電影《還有明天》就曾登陸國內的各個影院。這部意大利的年度票房冠軍，在中國持續上映五個多月，但最終只收獲了4497.9萬元的票房。現在打開貓眼，在影片界面顯示的單日戰報，無數次記錄著《還有明天》在中國市場的蕭條慘淡：上映兩個半月后，每日的觀影人次，已經不到百人。

與此同時，在海外市場，中國電影往往還面臨著更復雜的競爭。

以日本市場為例。面白映畫負責人謝軼告訴霞光社，很多日本電影都帶有IP屬性，尤其是年度票房表現比較好的，這是非本土電影很難逾越的門檻，目前連好萊塢的IP都不能與之抗衡。“并且，我覺得現在的日本的年輕人，是比較保守的一代，他們的接受度、開放度是沒有中國的年輕人高的，甚至比不上曾經昭和時代的這些爺爺奶奶輩。”

據悉，近兩年在日本表現最好的華語電影，除了動畫影片《羅小黑》系列外，其實是《九龍城寨》，而且影片的平均觀影年齡在50歲上下。

“日本昭和一代受90年代中國香港影響比較深。《九龍城寨》是近些年少見的傳統風味功夫片，其實對于它的票房表現，我們是有預料到的。而且這也進一步說明了昭和時代的觀影開放度。”

而談到如何才能給日本觀眾一個進場理由，面白映畫曾經嘗試過偶像賦能。

《白蛇：緣起》上映前，就邀請了日本國民男團Snowman的成員佐久間大介為其配音，“這的確吸引到了一定的年輕人，尤其是他們的粉絲，但是這個方法也不是萬能的。”

電影出海，正在打破傳統的路徑依賴

“一個必須的認知是，要根據作品不同來找到相對匹配的發行路徑。”謝軼坦誠。

以《哪吒之魔童鬧海》為例。

“我們先發了原聲版，然后發了日文字幕版，最后我們再發了配音版，就《哪吒之魔童鬧海》這個項目就在日本發行了三個版本。”

《哪吒之魔童鬧海》日本版海報

一部電影要發行三個版本，與日本獨特的影院市場機制有關。

首先，從數量上來看，全日本僅有500多家影院，與國內的影院密度不可等量齊觀。一個可以對比的數據是，北京市2025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顯示，僅北京一座城市在冊影院數量，就已經達到了358家。

二是雖然影院稀疏，但日本公映的影片數量非常多，僅華語影片一年就能達到四五十部，院線排期完全供不應求。據日本電影制片人協會(Eiren)，2023年日本合計上映了1232部影片，其中556部進口電影占據了 33%的市場份額。而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國內上映的影片只有不到500部。

“和全球普遍的“電影寒潮”不同，日本這兩年票房是呈上升趨勢的。現在要和影院預約排期，已經排到了一年之后。”謝軼說。

與此同時，由于日本是一個預約制社會，在發行日文字幕版或者日語配音版時，往往需要花費比較長的時間。

“在這個市場，電影發行就需要去辯證地看待這種邏輯。雖然工作上需要適應這種慢節奏和預約制，但在這個信用化社會里，一旦合作雙方通過工作建立起信任，就能夠長久地交往下去。這也是為什么我們能夠快速地在部分影院上映電影的原因。”

謝軼解釋道，“我們想快速用不多的影院先上映一個版本，讓在日華人能夠先看到家鄉的電影，和國內的觀眾同頻共振。特別是恰逢春節，我們也希望能夠看電影這個年輕人的過年習慣，能夠在海外市場落地，所以先發行了一個原版。”

這一次《給阿嬤的情書》在日本市場的上映，也采取了這種思路。《給阿嬤的情書》于4月30日在中國大陸全線上映，在經過約一周的口碑發酵期后熱度從南部地區傳導至全國，10天后在母親節當日登頂單日票房冠軍，5月中旬觀影人次破千萬。

而6月26日，《給阿嬤的情書》原聲中文字幕版就在日本首映。第一批看到的受眾，幾乎是和國內觀影情緒同步的。

《給阿嬤的情書》日本版海報

為了真正做到深度的本土化，面白還會和日本公司進行合作，譬如日本頂級獨立影視內容發行公司GAGA CORPORATION就參與了《雄獅少年2》的日本宣發， 日本動畫制作公司Aniplex也在《羅小黑戰記2》出海日本項目中和面白映畫進行了合作。

“我們大部分電影都會制作日文字幕版和日語配音版，因為我們的目標也是想讓中國文化走出去，讓其他國家的受眾能夠接觸到華語文化，并且實現跨文化的共鳴共振。”謝軼說。

與其他賽道不同，電影出海關聯到每個地區的文化母題與歷史傳統，很難一蹴而就，必須久久為功，要在實踐中調整，為每一部故事，找到渡海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