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使用AI，但沒人聊AI，《功夫女足》做對了什么？

文 | 虛眸

預測票房略微下滑，但依舊不影響《功夫女足》暫時坐住年度票房第二的位置。而若以社交平臺的討論量和爭議度來論，《功夫女足》更是比同期影片遙遙領先。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第一部在正片中大篇幅，且極度明顯使用AI技術的院線大片，我們幾乎很少在紛繁的爭議聲中找到關于AI的討論。除了極短的映前周期內對于預告片中體現的AI段落略有爭議之外，到影片上映之后，“是否使用AI”、“AI的效果如何”幾乎完全讓步于電影劇情和質量的討論。

僅有的少數討論中，支持者愿意將AI畫面視作“無厘頭”風格的一部分，用漫畫感、喜劇感來解釋其“簡樸”，而批評者的主攻點也集中在劇情、角色塑造、演員表演等，AI畫面反而排序靠后。

是觀眾對AI特效走進電影的態度并未如輿論中反感，還是周星馳做對了什么？

今年以來，國內外電影行業都在嘗試AI電影。但從AI短片《感恩節》在美因民眾洶涌抵制，到韓國AI長片電影《I'm PoPo》和《穿韓服的男人》登陸院線后分別僅百余人觀看，效果不可謂不慘淡。

此次，《功夫女足》顯然是一次成功的電影與AI結合的實驗。這種成功究竟是如何得來的，后來者能否復制，是行業創作者集體需要思考的問題。

AI特效爭議難阻高票房

《功夫女足》使用AI特效的消息，上映前就有，但并沒有妨礙觀眾走進影院。

早在7月10日及之前，就有消息釋出《功夫女足》全程接入了由中國儒意自研的AI視效系統“C-live”，特效預算達1.9億。但此消息的初始信源來自金融賬號，且并未得到儒意方或《功夫女足》片方的認證，真實性存疑。

真正的討論高峰，是官方發布影片長預告片后——綠幕感的足球場背景、塑料味的切片特效畫面，讓相關討論延展到公域流量，一些傳播預告的影視賬號評論區，以及不同平臺的博主，都在討論AI特效將會對票房造成的影響。

但事實證明，AI并沒有打消觀眾為影片買單的決策。影片上映當日，票房達到2.61億，打破了過去5年暑期檔影片首映日票房紀錄。影片全國平均上座率達21.4%，要知道，2026年上半年，全國影院平均上座率在觀眾觀影意愿低等因素下已跌至5.76%。

成片中，AI特效的篇幅占比，或許更超觀眾預期。除了比較明顯的龍虎及獵豹、火山噴發、金鐘罩、足球險撞民航飛機、梨花隊寫輪眼、足球幻影、九人人墻等鏡頭，還有觀眾人群、俯拍足球場、球員踏空傳球、師叔公燒腿毛、輕功上樹、師太雷霆手摧毀電視等眾多非重點武戲場景也貫穿影片始終，給人全片AI感。包括影片的片名、宣傳字體，都有強烈的AI既視感。

從AI特效的表現上來說，事實上與傳統特效之間仍是有巨大差距的。目前AI技術運用到院線影片的核心壁壘在于清晰度，院線大屏對于畫面質量的要求過高，是目前大部分主流AI難以直接滿足的。而《功夫女足》中的大量AI特效鏡頭同樣存在嚴重的清晰度不足問題，但因鏡頭時間較短，相當于從剪輯層面一定程度上盡可能掩蓋短板。

首波觀影人群出場后，網絡上關于影片AI特效的討論有明顯提升，但依然未能影響票房走勢。首日之后的8天，每日票房幾乎都維持在1億元以上。影院根據“預售定起跑線，上座率定最終排片”的邏輯，排片大盤占比也在40%—50%之間，觀眾觀影意愿并未被AI特效勸退。

從貓眼專業版的熱評詞云中可以看出，沒有任何關鍵詞涉及AI，燈塔專業版整合的電影熱搜詞中，也并沒有出現任何與AI有關的熱搜。官方物料和粉絲安利話術中，也幾乎不會涉及AI，批評者的重點也是以劇情深度、喜劇技巧及周星馳過往影片對比為核心視角，幾乎沒有將AI視作核心火力點。

如果具體查找關于AI特效的少量爭議，也能發現，觀眾并非都不能接受AI質感。接受者認為，特效再真都是假的，只要搞笑就行。而吐槽者的槽點則一部分源于其認為AI特效使觀影視覺體驗退回20年前，另一部分則聚焦AI的原罪，包含資本為省錢不顧效果，周星馳對電影態度不夠尊重等論點，但同樣鮮少有聲音認為AI特效影響了敘事效果。

截止7月23日，《功夫女足》票房已超17億，AI預測最終票房達25億。在觀眾普遍厭惡AI感并抵觸AI參與電影制作的主流心態下，《功夫女足》的成功為行業打開了一些思路。

AI加持下的風格極致化

盡管周星馳的IP效應能吸引一批影迷，但大篇幅的特效鏡頭，依然能讓大部分星粉接受，這顯然不能僅歸因為情懷濾鏡。從想看觀眾畫像來看，30歲以下占比超24%，意味著受眾已從星粉向更低齡觀眾層破圈，這與周星馳有效利用AI加強周氏喜劇的風格類型有一定關系。

許多觀眾用“五毛錢特效”來形容《功夫女足》，但事實上早期港片就有因陋就簡的傳統，視覺上粗糙、山寨、癲狂，形成了完全不同于好萊塢恢宏寫實的特效美學，如《倩女幽魂》系列的土法特效。周星馳電影也延承了港片這一特色，《功夫》里綠幕感明顯，《美人魚》特效一眼廉價感，而這種“假感”也成了星迷印象中周星馳電影的經典部分之一，可從中找回過去的感覺。

《美人魚》特效（圖源：公眾號@影視工業網）

此外，《功夫女足》對AI特效的利用，并非服務于演員表演或環境的精致塑造，而是用于強化周氏影片的類型風格。周星馳電影除港式無厘頭外，還一直兼具熱血動漫風格。如人物瞬間扭曲的面部表情、違背物理常識的肢體動作、大招施法的魔幻特效，完全是港式和日式動漫語言的真人化。

而此次AI特效的核心在于放大了動漫的戲劇張力。《功夫女足》文戲篇幅較周星馳以往電影明顯減少，敘述重心在球場比賽部分。而賽場的表現重點在高武世界的極限大招和極致情緒，如曲線射門、猛虎射門、直拳防御等，用豹子、虎、龍、金鐘、火山噴發等AI特效放大了熱血和激情。此外，凌空傳球、每個球隊和球員都有各自反物理技能等，也是動漫式設計和動捕及AI技術相輔相成，這使得《功夫女足》相比無厘頭搞笑，更傾向真人版二次元熱血漫。

粗糙感AI特效類型和AI加持下的大篇幅動漫風格，使得《功夫女足》既讓大部分原生“星粉”滿意，又擴充了低齡和二次元受眾。社交平臺不少觀眾表示，觀影過程中兒童全程開懷大笑。此外，喜歡《足球小將》《網球王子》《銀魂》等熱血漫的二次元受眾也能領會到影片的笑點。

從產業的角度來說，《功夫女足》所提供的啟示在于，如果影片給到觀眾第一印象的類型并非視效大片，而是喜劇這一類對視效要求本就不高的類型，那么AI特效的質感再有限，也并不足以引發觀眾的逆反心理。從節約成本的角度出發，這一啟示對行業而言無疑是積極的，不過諸如科幻、奇幻等重視效類型，AI直出的風險還是很高的。

觀眾愿意為什么樣的AI電影買單？

當下，AI在影視行業的應用主要集中在短劇、漫劇領域。這是因為短劇的核心情感價值是粗暴式劇情帶來的爽感，且大多采用免費模式，觀眾將其當作低端消遣產品，因此接納和包容度要高。但電影需要觀眾付出金錢、時間、交通等成本，決策門檻要高得多。

今年以來，多個國家影視行業都在嘗試AI電影的可行性，但結果令人沮喪。年初，Frame Forward AI動畫電影節安排獲獎AI短片《感恩節》在全美院線進行映前展映，最終因民眾強烈抵制不得不取消。5月下旬，韓國兩部號稱“100%生成式AI制作”的長片電影——《I'm PoPo》和《穿韓服的男人》登陸院線，結果兩周后便陸續下線，觀影人數分別為781人和640人。

那么，觀眾究竟愿意為什么樣的AI電影買單？通過相關數據及《功夫女足》的高票房案例，或許能得到一個大致輪廓。

首先，“活人感”缺失是AI影視最受大眾厭惡的地方。年初關于AI影視爭議最大、熱度最高的熱搜，恰恰是關于建立演員AI形象庫，演員對AI開放自身形象授權的。相關調研顯示，超過半數觀眾不喜歡AI演員，包括使用AI“復活”已故演員、真人演員授權AI肖像等形式。此外，此前有創作團隊嘗試利用動捕技術將真人表演融入AI角色中，使其具有更多真實情緒，但從評論反饋來看，表演上的“偽人”體感依舊存在。

一方面，“恐怖谷”效應使觀眾對過于擬人的形象容錯率極低，哪怕僅是眨眼頻率不對，觀眾也會產生恐懼心理。另一方面，觀眾在觀影及之后的討論中，結合自身對內容的理解，討論真人演員與角色的適配度及表演方式，早已成為觀影體驗的一部分。

而《功夫女足》中，除彩蛋部分之外，并未直接在角色表演層面使用AI，這是其不被觀眾排斥的關鍵前提。同時，關于內地演員能否駕馭周星馳無厘頭風格的討論，也是影片最熱話題之一。AI演員不僅會造成觀眾體感不適，也容易讓觀眾缺失了討論電影的一大重要維度。

此外，過往宣發案例表明，觀眾對以AI為噱頭的宣發話題并不感興趣。此前電影《傳說》以“AI成龍27歲容顏”做賣點，但社交平臺反饋顯示，觀眾主要是因為喜愛成龍而選擇觀影。《功夫女足》聰明之處恰恰在于，雖然AI使用篇幅極大，但從不將此視作賣點。

綜合來看，AI在電影內容創作、制作與宣發各階段仍遵循傳統電影邏輯。眼下AI尚難以在電影領域作為獨立范式存在，更可能暫時作為一種技術工具，輔助并強化電影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