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受臺風“美莎克”帶來的暴雨影響,廣西多地遭遇洪災,橫州市成為受災較重的區域。水庫潰壩、村莊被淹的視頻在網上傳播,令人揪心。不少來自全國各地的普通人決定行動,哪怕千里迢迢,也要奔赴災區出一份力。
災區正逐漸恢復。近日,我們陸續采訪了多位曾經或正在廣西橫州救援、支援重建的人,其中有專業的民間救援隊隊長,更多是自發奔赴的志愿者。他們大多講不出那種“說走就走”的沖動來自哪里,“就是想過來幫一把”。
以下是他們的口述。
高鶴群,33歲,河南鄭州人,今年5月辭職,打算自己創業。7月12日,他從河南鄭州到達廣西橫州市,志愿參與清淤等災后重建工作,25日回到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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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淤泥的志愿者們。本文圖均為受訪者提供
今年5月,我辭職了,打算旅游一陣然后自己做生意。剛旅游完回家,刷到新聞得知廣西受災,就約上兩個朋友一起過來了。我經歷過2021年的鄭州“7·20”特大暴雨,對洪水災害有很深的記憶,心里想著過來幫大家一把。
我們從鄭州出發,輪換開車22小時,7月12日抵達廣西橫州。快到橫州的時候,我們在橫州服務區短暫停靠。當時服務區里聚集了警察、醫護和各地志愿者,還有運送物資的車輛,那一刻我緊繃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一些,真切感受到我們抵達目的地了。我們一直牽掛災區的情況,心里焦急,迫切想要盡快趕到現場。
災后可以幫忙做的工作很多,我不是專業人員,不去參與高風險救援任務,清淤、物資搬運這類后勤工作我可以出力。我們提前和救援組織取得聯系,救援組織把志愿者名單報給當地,有村民騎電動車接應我們進村。
到了受災的村子,首先看到的就是滿眼的淤泥,還有倒地的樹木、被淹的房屋。現場救援挺有秩序的,指揮部布置好了安置點,道路一度被淤泥掩蓋,但是都已經清理出來一條能過車的道了。因為撤離比較及時,我們去的村子沒有傷亡,村民大都在和志愿者一起積極清理房屋。
我們第一天在橫州校椅鎮六藍村清理了受災村民的房屋,第二天、第三天去校椅鎮的物資倉庫幫忙裝貨,第四天開始就去云表鎮的云表一中等受災區域清淤。確實挺累的,但是感覺勁頭很大。最累的就是第一天,剛抵達當地就頂著高溫清了一天淤泥,后面適應了都還好。也受過傷,一天在云表鎮清淤泥的時候,我踩在玻璃上了,玻璃穿透鞋底扎進腳里。正好有巡邏的救護車經過,就第一時間給我進行了清創和包扎,又把我送到應急點打破傷風疫苗。
讓我印象比較深的是,在一所高中,整所學校幾乎被淤泥覆蓋,一個孔子像孤零零站在淤泥中間。淤泥深度大概到小腿一半,我們依靠鐵鍬、鋤頭開展清淤工作,一間教室基本需要清理一天。清理過程中能看到各類體育用品,以及學生遺留的書本。每清理完一間房,心里都會生出強烈的成就感,真切覺得自己沒有白來。畢竟淤泥中病菌很多,清理完能降低孩子們返校后感染疾病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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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退去后,當地一所中學滿是淤泥。
有一些村民家的房子沒有鋪地板,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淤泥就比較難清理,鏟子鏟下去是凹凸不平的,有時淤泥和衣服、紙混合在一起。每次清理完,村民都走上前拉著我們的手道謝,反復說“辛苦你們了”。
我還碰到了幾個從廣東和廣西其他地方來的志愿者,我們組隊一起干活,大家相處很融洽。清淤的時候還挖出過青蛙、黃鱔,挖到這些的時候還挺歡樂的,能夠調節一下沉悶的氛圍。
來的時候我帶了幾身衣服,干活的時候固定穿一身,基本干完活就是一身泥,回到安置點就趕緊洗了,如果這身衣服干不了,就只能換另外一身應急穿。
清淤工作基本結束了,受災太嚴重的地方我們進不去,后面都在倉庫搬運物資。在做志愿者的過程中,我印象深刻的是,大家一起做一件事時,一群不認識的人特別團結,秩序很好,沒有一點雜亂的感覺。
我連續參與支援十多天,除了輕微感冒,整體狀態還好。有句話講“來都來了”,如果只待幾天就離開,總覺得白跑一趟。
這是迄今為止,我做過最有意義的一件事,親眼見證了災區一點點復蘇。當地群眾也十分熱忱,我們外出采購物資,店主說什么都不肯收錢,我們只能偷偷掃碼付款。如果重新選擇,我依舊會出發。
李可馨,25歲,在陜西西安從事自媒體工作,家人在廣西防城港。7月10日,她從防城港到橫州參與志愿救援,18日因手受傷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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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愛心廚房幫忙的志愿者。
看到廣西發生洪災以后,我就想著自己應該過去幫點忙,所以報名參加了志愿救援。
我在陜西西安工作,家人在廣西防城港。我7月7日回的防城港,待了兩三天后,7月10日自駕去受災嚴重的橫州參與救援。出發前我沒告訴家人,當天晚上家里人叫我吃飯的時候,我才告訴他們。他們當時挺擔心的,埋怨我沒有提前說,叮囑我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條件會比較艱苦,也知道災情比較嚴重,但真正到了現場以后,還是感覺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我看到的村子到處都是淤泥,還有特別重的腐爛味。原本平整的水泥路,淤泥沒過腳踝。往山里面走的時候更難,一腳踩下去鞋子都會陷進去。其實沒有害怕,更多的是心酸,看到受災群眾以后,會覺得特別心疼。
我們屬于民間志愿隊,負責人統一組織,開車帶我們一起進入村里。往里面走,手機就沒有信號了,因為應急通信資源有限,所以很多事情都只能靠帶隊的人統一協調。我之前和家里說好了,如果聯系不上,就是進入沒有信號的區域了。
要往山里的村莊送物資,山路特別不好走,而且還有蛇蟲。重體力活基本都是男志愿者負責,他們每個人要背二三十斤物資,一路翻山送進去。一路上還有很多倒下來的竹子和樹木,路況特別差,每一趟運輸都很辛苦。
我一直在愛心廚房做志愿服務。主要負責打飯、分菜、打包餐盒,有時候還會到路邊給運送物資的大貨車司機分發愛心餐。洪水過后,很多受災群眾家里都沒辦法做飯,所以愛心廚房主要免費為受災群眾和一線救援人員提供飯菜和飲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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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心廚房。
我所在的愛心廚房,最開始是當地一位愛心老板自己搭建起來的,也是他自己承擔費用。后來政府會向愛心廚房調撥大米等物資,整個保障也更加穩定了。
志愿者人數一度不算充足,炒菜、蒸飯、打菜、打包,每個人都一直在忙。我們經常忙到下午一兩點,才有時間吃上午飯,很多時候顧不上休息。天氣炎熱,氣溫最高的時候有38℃。
愛心廚房設在一戶沒有受災的村民家里。志愿者來自不同地方,很多人之前互相都不認識,但是大家配合特別默契。忙的時候,每個人都各自干自己的事情。只要有物資到了,或者有人喊一句:“來卸貨!”所有人馬上都會過去幫忙,沒有人推脫,也沒有人抱怨。
干活的時候其實感覺不到累,因為一直都在忙,等到一天結束以后,才發現全身都是酸的。
有一次我受傷了,去醫療站處理傷口,看到消防員、解放軍就在旁邊休息。他們沒有什么特別好的條件,就是依靠簡易的躺椅休息,很多人的衣服都是濕透的。以前覺得他們離自己很遠,是新聞里的英雄。那一刻我突然發現,他們其實也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普通人,他們也會累,也需要休息,只是承擔了更多責任。
小王,30歲+,河北人,從事汽車噴漆行業10余年,現在是靈活就業者,在廣州工作。7月12日-18日,他在廣西橫州云表鎮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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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淤泥的志愿者們。
那幾天一直刷到廣西洪災的視頻,看到很多地方受災很嚴重,心里挺難受的。我剛好有時間,自己也有車,就想著過去看看,能幫一點是一點。
我7月10日在網上發了招募同伴的信息,結果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有30多人響應。最后到現場的有5個人,有河北的、廣東的,也有廣西本地的,還有我叔叔。大家都是因為想去幫忙才聚到一起。
第一個聯系我的人是個女孩兒,我們后來在廣西橫州見了面,很快就熟悉起來了。我為了大家的安全考慮,在車上備了藥品、水、泡面。擔心路上車出問題,提前一天做了全面檢查。
7月12日,我們從廣東廣州出發,開車四個多小時到達廣西橫州云表鎮。出發前也有人搖擺不定。我之前沒有救援經驗,人生中總要做一次有意義的事情。
接近災區,道路非常泥濘,在路上可以看到各種救援車輛,我們的心情是沉重的。
我們討論了去哪里救援,目的地本來是同樣受災嚴重的橫州市鎮龍鄉。但路上順路帶了一位云表鎮的受災村民,他一路都在講家里的情況。到了云表鎮以后,我們先進去看了一下,發現這里受災特別嚴重,人手也比較缺,就決定先留在這里幫忙。
我真切感受到災情的嚴重。街上到處都是淤泥,家具、電器都被洪水沖出來了,田里是被沖毀的汽車。很多地方在清理,武警、消防、村干部、村民都在干活,滿大街都是在忙碌的各種鏟車、挖機、吸污車。
有人跟我們說愛心廚房缺人,我們就過去了。我們是哪里需要去哪里,想盡快幫上忙,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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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心廚房的志愿者們。
在愛心廚房,我們每天從早上干到晚上8點左右,洗菜、切菜、打包、分飯,最忙的時候,一天做了一萬多份飯。常忙到下午兩點多,人少一點了,我們才有時間吃飯。
那段時間廣西天氣特別熱,氣溫差不多38℃,廚房里面更熱,一直站著干活,衣服基本都是濕的。不過大家都一樣,也沒人抱怨。
災區群眾都很理解我們,有的群眾看我們忙不過來就來幫忙。有時人手不夠,菜也炒不過來、飯也蒸不過來,同時還有很多人排隊。但是我們真的不覺得累,像打了雞血一樣,因為感覺自己做的事情非常有意義。
做志愿者的第三天下午,我出現頭痛,但還是堅持把事情做完才回去休息,我想我應該是過度勞累吧,睡一覺就好了。后面我就繼續參與到救援中。
我們住在兒童托管所改成的安置點,條件比較簡單,但是大家都覺得沒什么。我們睡的兒童床大概1.7米長、1.2米寬,是上下鋪的硬板床。因為沒有枕頭,好幾次都把胳膊枕麻,脖子落枕,呼嚕震天。
村民特別熱情。當地有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一直給我們送礦泉水。他家里受災,自己需要幫助,還想著幫助別人,這個讓我特別感動。提到他,我眼淚都要下來了。
人在災難面前真的很渺小。但是很多普通人聚在一起,力量就很大。大家互相幫助,這種感覺挺好的。
高密,33歲,云南曲靖人,民間公益救援隊隊長,7月8日-16日在廣西橫州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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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在轉移一位老人。
我叫高密,是曲靖馬龍區龍馬公益救援隊的隊長。
7月6日,我刷抖音看到廣西橫州發生水庫潰壩,情況十分嚴重,我主動向主管部門馬龍區應急管理局申請出隊支援。
我們7月7日下午開車從云南曲靖出發,8日凌晨到達廣西橫州,沒有休息,就立馬開展救援工作。我在災區看到,大量的樹都倒了,不少房屋被沖毀。接下來,我們基本每天8點30分開始救援,主要是轉移被困群眾,一般忙到晚上7點多。我們配了兩臺沖鋒舟,還有大型的無人機等設備。
剛到那幾天,我們駐扎在橫州云表鎮,那里有一個樓盤,一樓被水淹了,我們就把二樓打掃出來,在二樓打地鋪。到災區的第一天,我們吃的自己帶的干糧,后來有一個做月餅的企業捐助,我們就吃月餅。再到后來,我們就吃上了當地提供的飯菜。
我們的救援隊伍一共有30多人,其中有四位十七八歲的“00后”。他們是隊員的家屬,看到廣西的災情,主動申請參與救援。因為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他們主要參與物資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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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救援的隊員們。
一天,我已經救援了七個人,由于長時間的勞累,體力不支,中暑倒下了。正在恢復的時候,一名五六歲的小女孩走過來跟我說:“哥哥,你們辛苦了!”當時,我是非常感動的。
小女孩和她媽媽都是被我們救出來的。她們被困在樓上家里,女孩的媽媽下半身癱瘓,患有心肌梗塞,當時身上還插著針管,救援難度是非常大的。我們問了家屬,該怎么開展救援,家屬說可以背這位媽媽下來,于是我們就背著她。從二樓開始全部都是淤泥,要慢慢地下來,下樓的過程還碰到許多東倒西歪的柜子。
距離安全點還有一百多米,還在水中的時候,這位媽媽的疼痛突然發作了。當時我就背著她站在水里,一動也不敢動。她的叫聲非常痛苦,我背著她在水中站了大概四分多鐘,整個救援過程大概十七八分鐘。其實,當時我也是很害怕的,加上當時的氣溫很高,身上都是汗,但是害怕也沒辦法,我只能堅持。
云表鎮有一位臨產的孕婦被困在家中,需要轉移,她老公徒步走出來向我們求助。車和船都進不去現場,我們只能徒步。路上全是淤泥,這名孕婦走幾步歇一會兒,我們也陪她休息。轉移過程中,這名孕婦缺氧了,沒有休息的地方,我們一個隊員就單膝跪地,像一把椅子一樣,讓她坐下來緩解休息。一路上就這樣走走歇歇,最后才把她安全轉移到車上。
當時還有兩位老人需要轉移,他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吃東西了,問我們能不能給他一點食物和水,我們就分給他們一些自己帶的食物和水。由于當時孕婦的情況比較緊急的情況,老人們說自己還能堅持一段時間,所以我們就先救助孕婦,再來救這兩位個老人,后來他們也成功轉移到了安全點。
救援過程中,我和我的兩個隊員中暑了,我是7月9日的時候中暑了。我當時從早上8點多就?直在轉移受困群眾,他們都被困在高樓上,救援比較消耗體力。中暑的時候我自己沒有意識,還好我的隊員在第?時間幫我沖?降溫。恢復后,我繼續參與救援。
我們在橫州六個鄉鎮的十四個村開展了救援,轉移的群眾有數百人,其中在一個村子里救援了三百多人,年輕人跟著我們走出來,行動不便的老人、小孩兒、殘疾人,我們就背他們出來。
7月16日,我們結束救援返回云南,當時災區正在恢復,道路能夠通車了。有很多救援隊伍都在當地開展救援,現在每次遇到災情,“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這個能量是非常大的。希望受災群眾盡快恢復重建,建設美好的家園。
我們是一支專業的民間救援團隊,成立于2024年,從最初的五六個人,到現在有187人,人員年齡主要是在25歲到35歲之間,退伍軍人差不多有50人。如果有災害現場,能夠出動支持的,我們一定全力支持。其實有很多人是想要為社會盡一份力的,但是他們不知道去哪里做,救援隊可以提供專業支持,讓更多人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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