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說起蘇軾的散文，世人多記《赤壁賦》的曠達、《超然臺記》的通透，卻少有人注意到他二十八歲寫下的這篇《凌虛臺記》。這篇年輕時代的短文，藏著蘇軾一生的精神底色，道破了人人都需要懂的人生真相。
嘉祐八年，剛踏入仕途的蘇軾在鳳翔做判官，頂頭上司是太守陳希亮。這位老太守性情剛嚴，對鋒芒初露的年輕蘇軾格外嚴苛，總是壓下他的文書，還常當眾訓誡，殺殺他的傲氣。后來陳希亮在官舍北墻修了一座觀景高臺，取名“凌虛”，偏就點名讓蘇軾寫一篇記。
換作旁人，這正是討好上司的機會，免不了寫些“太守功德，高臺永固”的奉承話。可蘇軾偏不。
他提筆就寫透了天地規律：“廢興成毀，相尋于無窮。”這塊高臺之地，從前是荒草野田，霜露侵襲，狐貍蛇蟲出沒，誰能想到會建起一座凌空高臺？可既然能從無到有，自然也能從有到無。他說，當年秦穆公的祈年、橐泉宮，何等壯麗宏偉，漢武帝的長楊宮、五柞宮，更是名傳天下，可如今呢？只剩下斷瓦殘垣，連當初的地基都找不到了。一座小小的凌虛臺，又怎么可能永世長存？
放在一千年前，這話說得實在“不近人情”——領導剛修完臺，你就說人家的臺早晚會塌？可蘇軾偏不繞彎，他接著寫了一句，戳破了古今所有人的執念：“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于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
你看，我們這一輩子，不都一直在忙著建自己的“凌虛臺”嗎？年少求功名，中年求富貴，老了求留名，總想著抓住點什么永恒的東西，把樓建得越高越好，把根基扎得越穩越好，以為這樣就能一輩子安安穩穩。可蘇軾二十多歲就看明白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么“萬古不壞”的高臺，也沒有什么一成不變的人事。得到會失去，歡聚會別離，高樓會塌，盛宴會散，哪有什么能攥在手里一輩子的東西？
有意思的是，陳希亮看到這篇“拆臺”的記，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著說就刻這塊碑，讓這份真實傳下去。后來蘇軾為陳希亮寫墓志銘，還特意提到這段往事，感謝當年老上司磨掉了自己年少的驕氣。
很多人說蘇軾這篇是故意懟上司，其實不對。蘇軾寫完所有“廢興成毀”的話，最后留了一句真正的點睛之筆：“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真正靠得住的，從來不是外在的高臺，從來不是功名、權力、財富這些身外之物，而是藏在你心里的東西。
這就是蘇軾曠達一生的起點啊。后來他經烏臺詩案，貶黃州、逐惠州、遠放儋州，住過破草房，種過荒田地，一輩子起起落落，從來沒有垮掉。因為他從二十多歲就懂了：外在的一切都是會變的，只有內心的安定，才是永遠的歸處。
今天再讀《凌虛臺記》，才懂蘇軾說的從來不是一座臺，是整個人生。這世上從無萬古樓，人間不過一陣風。你我窮其一生追逐的東西，終究都會隨風散去，與其忙著建一座留不住的高臺，不如守好一顆不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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