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遺成功” 掌聲落下，“千年瓷都” 如何開啟新局？

【文/觀察者網 林鈴錦】

7月25日，韓國釜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8屆世界遺產大會審議現場，“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通過審議，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至此，中國世界遺產總數達到61項。

作為我國首次以“產業遺產”類型申報的世界遺產項目，“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填補了《世界遺產名錄》中“瓷”主題遺產的空白，與絲綢、茶共同構成了中國古代對外商貿往來三大文化載體在世界遺產領域的完整呈現。

7月25日，韓國釜山，“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現場沸騰。景德鎮發布

“瓷”與“中國”，在英文里是同一個詞：china。“瓷都”之名是景德鎮最大的本錢，也是最沉的擔子。

全國各地，瓷窯林立遍布，景德鎮憑何于漫長千年的行業角逐中脫穎而出？步入近現代，實業改良中斷、國營瓷廠轉型坎坷、核心制瓷人才大量外流，疊加潮州、佛山陶瓷出口規模強勢趕超等多重沖擊，景德鎮又該怎樣守住來之不易的“瓷都”金字招牌？

斬獲世界遺產殊榮只是新起點，千年瓷都該怎樣扎實謀劃申遺“后半篇文章”？如何落實活態遺產的保護、傳承與利用，充分釋放“瓷都”深厚的歷史底蘊與內生活力，匹配這份沉甸甸的世界級殊榮？

水土宜陶：山水格局與二元配方塑型瓷業根基

景德鎮地處山間，民間以“七山一水一分田”概括此地地貌。不像佛山毗鄰廣州通商口岸，也不似漢口扼守長江航運要道，明清四大名鎮中，唯有景德鎮深居贛北山區，距京師逾1500公里，陸路關山阻隔。

但偏有偏的好處：山區相對封閉，少受戰火波及；而一條昌江，又把這座山城與外面的世界接通。

瓷石、釉果、松柴均可就地取材。昌江水系則既保障生產用水、驅動水碓動力，又承擔大宗商品外運功能。

景德鎮主要遺址分布在群山之中，溪流將制瓷原料與燃料串聯至生產中心。燒成的瓷器也借水道外運。

“重重水碓夾江開，未雨殷傳數里雷”。據當地瓷業文獻記載，明清時期，瑤里、三寶蓬、湖田等沿河村落密布水碓，汛期江水催動輪盤晝夜運轉，碓聲數里可聞。

經粉碎、淘洗后的瓷土被夯制成塊狀原料，行內稱為“不（dǔn）子”，燒造成瓷后，經由昌江、鄱陽湖駛入長江，最終揚帆出海，行銷海內外。

令景德鎮脫穎而出的轉折時刻，是一場原料危機倒逼所致。長期以來，瓷匠認為，只有特定瓷土材料才可以燒制瓷器。有宋一代數百年開采，表層優質瓷石消耗幾盡，景德鎮制瓷業一度走入死胡同。

高嶺土氧化鋁含量約35%，耐火度在1700攝氏度以上，但不能單獨用來燒造瓷器。景德鎮瓷人嘗試把高嶺土摻入瓷石之后，發現品質甚至超過了最優質的瓷石材料。匠人們對此有個形象的比喻：高嶺土是骨，瓷石是肉。骨肉相和，史稱“二元配方”。它不但救了景德鎮，更讓制瓷從“靠天給土”變成“憑人配料”。

后來，歐洲人循著這一認知反復試驗配比，直到18世紀初才燒出第一件硬質瓷。

青花定鼎：集大成工藝確立無可替代瓷都地位

“青花瓷”是景德鎮真正的崛起成“瓷都”的標志產品，其誕生源于多重歷史機遇的疊加共振。

蕭何月下追韓信圖梅瓶 南京市博物館

“瓷都”獨大的前夕，是百花爭艷的絕美宋瓷。當時，五大名窯各擅勝場，但窯口分布零散、技術相對封閉，沒有任何一家能夠形成絕對壟斷。彼時景德鎮青白瓷雖有“假玉器”的美譽，卻未能對其他窯口形成壓倒性優勢。

宋室南遷后，南北各地窯場工匠云集于景德鎮，帶來多元制瓷技藝。1278年，元朝廷在此設立浮梁瓷局，為元皇室督造御用瓷器。通過蒙古人打通的商路，波斯鈷料“蘇麻離青”也輾轉運抵這座贛北小鎮。

頂級青花顏料、成熟白胎配方與透明釉料在此匯合，青花瓷誕生的條件已然齊備。

青花瓷燒制難度極高，需跨過三重疊加的技術門檻：白度達標的胎體、純凈通透的釉面、發色穩定的鈷料，三者要在同一窯溫下互相成全，任一環節出現偏差，整件瓷器便功虧一簣。

隨著青花出窯，景德鎮制瓷工藝完成質的飛躍，甚至復刻其他名窯經典品類也已游刃有余。

著名瓷人、陶瓷文化研究者涂睿明在《撿來的瓷器史》中舉例，龍泉青瓷的衰落，本質不只是青花審美替代青瓷，就連景德鎮燒制的青瓷品質也全面超越原產地。

到明成化年間，朝廷御窯定點僅留存景德鎮一處，天下瓷器自此被清晰劃分為兩類：景德鎮窯出品，其余所有窯口出品。

工商盛城：匠從八方來，器成天下走的產業巔峰

1369年，明太祖設御器廠（清稱御窯廠），此后為明清兩朝27位皇帝燒造御瓷，累計542年，直至1911年隨帝制終結停燒。御窯管理之嚴超乎想象：宣德二年，督陶官張善因私贈落選御瓷，被命“梟首廠前”。

御窯廠南麓遺址 景德鎮發布

景德鎮因皇家瓷器的燒造，成長為一座高度成熟的古代工商業城市，同時，御窯嚴格的禁忌也隨著時代有所松動。

明嘉靖年間，御廠未能完成的“欽限”瓷器被分派民窯燒造，“官搭民燒”漸成通行做法。

宋應星在《天工開物》里記述：“共計一坯之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城內圓器、琢器細分業態，坯行工匠按籍貫組成“五府十八幫” 行會組織。從觀音閣延伸至太白園的“陶陽十三里”，鼎盛時期聚居十萬手工業者，生產作坊與居住房舍重疊交錯，終日人聲鼎沸。

明萬歷年間的文獻形容此地“萬杵之聲殷地，火光炸天，夜令人不能寢”，故有“四時雷電鎮”之稱。英國學者李約瑟更將景德鎮稱作“世界上最早的一座工業城市”。

僻處山間的景德鎮之名，隨著外銷瓷器馳名世界。

元代波斯商人帶來鈷料與異域紋樣，燒成瓷器運回中東，堪稱最早的跨境“來料加工”。全球現存可考證元青花不足400件，收藏體量最大的館藏不在國內，而是土耳其伊斯坦布爾托普卡帕宮，館藏約40件元青花件件價值連城。

元青花之后，克拉克瓷經由荷蘭東印度公司銷往歐洲，其名稱源自1602年荷蘭截獲的葡萄牙克拉克商船，船上十萬件萬歷青花瓷于1604年在阿姆斯特丹拍賣后席卷歐洲上流社會。針對歐洲貴族需求定制的紋章瓷，更是按照海外來稿一對一設計燒制，將中式制瓷工藝與西洋審美紋樣深度融合，成為中西貿易與文化交融的具象載體。

景德鎮制瓷技術的溢出，深刻推動了歐洲本土瓷器燒制產業的突破。1712年、1721年，法國傳教士殷弘緒兩次寄回書信，將景德鎮完整制瓷工藝與高嶺土樣本傳回歐洲。1869年，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以景德鎮高嶺村地名創造“Kaolin”一詞，一座江南村落的名字，自此成為全球陶瓷黏土的通用學術名稱。

百年陣痛：近代轉型波折與城市發展困局

步入近代，景德鎮瓷器與其他許多傳統手工業一同被卷入時代洪流，遭遇前所未有的生存重擊。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拍攝的饒河邊上的沿江碼頭，這里是景德鎮瓷器的出口地。新華社

憑借成本與產能優勢，機械化生產的西方工業瓷洶涌而入：1930年，中國瓷器進口第一次超過出口。近代海關統計，1931年中國瓷器出口從256萬海關兩跌至171萬海關兩，一年縮水33.2%。貿易逆差僅僅是衰敗的開端。

以杜重遠為代表的實業改良派試圖破局，提出興辦機械化瓷廠、開設專業職教，竭力借鑒西方機械型制瓷模式。景德鎮長久依賴基于經驗的小規模手工式生產，這場革新無異于放下行業榮光、動搖文化底氣的艱難取舍。遺憾的是，受制于時局、戰亂與觀念桎梏，近代瓷業改良未達目標。

新中國成立后，景德鎮十大瓷廠構筑起現代化陶瓷工業體系，到了上世紀90年代，十大瓷廠又先后解體改制。某種意義上，這是繼“官搭民燒”之后的第二次“官窯下凡”：大批資深技術工人外流至潮州、佛山等地。本地則是低成本小作坊遍地開花，同時卻錯失建筑陶瓷風口紅利，景德鎮陶瓷產業全國排名從上世紀60年代穩居前列、80年代位列前三，甚至一度滑落至十名開外。

更刺痛行業信心的是“瓷都”名號之爭。2003年，中國工藝美術協會將“中國瓷都”授予福建德化，同年唐山獲評“中國北方瓷都”。2004年，廣東潮州再獲“中國瓷都”稱號。一波波“封都”事件引發景德鎮憤怒與自省，比榮譽旁落更嚴峻的，是“瓷都已然衰落”的輿論日漸蔓延。

2009年3月，國務院將景德鎮劃入第二批資源枯竭型城市名單，這座名滿全球的瓷城，需要直面發展困局。

盛名之下：不溺于流量喧囂，瓷都向內生根

進入流量經濟時代，景德鎮多次出圈，成為文旅頂流城市。

2023年，“無語菩薩”火遍全網，引發“共情”的打工人涌向景德鎮中國陶瓷博物館，爭相拍照打卡。2025年國慶，網紅攤主“雞排哥”七天吸粉47萬，持續拉高城市網絡聲量。

數據顯示，2025年全市國內游客量增長15.43%，入境游客增長近四成。

陶陽里歷史文化旅游區網站

線上流量與到訪客流，并未同步兌現到城市的經濟成績單。2025年景德鎮GDP1189.63億元，居江西末位、下降0.7%，是全省唯一負增長的地級市。此外，當地規上工業增加值下降13.5%。

流量并不會自動變成增長。割裂之處隨處可見。據搜狐城市報道，有個體戶透露，當地市面上多見所謂“10元3串陶瓷手串”，卻并非本地產，多是從外地低價購進的塑料珠子，甚至混著義烏手串以及印著“景德鎮制”的潮汕速成瓷。雖然“一眼假”，即便游客圖個樂買單，也賣不上價錢。

還有攤主坦言：“我們現在設計器物，首先考慮如何在15秒視頻里呈現視覺沖擊。”

有專家指出，作為典型的生產型城市，景德鎮長期以來缺一張“可居、可游、可玩”的消費面孔。然而，流量沖擊下，傳統手工藝必需的時間沉淀與營銷追求的即時響應之間形成劇烈拉扯，一旦匠人們屈服于流量焦慮，“千年瓷都”招牌也將被日漸消磨與折損。

面對流量虛火，當地也開始探索將短期熱度沉淀為長效生產力的落地路徑，陶溪川文創街區由老舊宇宙瓷廠廠房改造而來，便是代表性嘗試。

依托老廠房更新的空間載體，景德鎮聚攏起龐大的創作群體：新華社報道稱，在本地創業就業的“景漂”已超6萬人，人民日報截至2025年底的統計顯示，來自全球數十個國家的“洋景漂”突破5000人。僅陶溪川片區就聚集青年創客3.3萬余人，累計孵化出4500多個獨立原創陶瓷品牌。

這批外來從業者，區別于走馬觀花的打卡游客，他們不是瓷都的旁觀者，而是深度參與陶瓷創作、產品研發、品牌運營的建設者。

網紅打卡帶來的流量流動性極強，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唯有依靠新一代匠人持續深入地創作、研發與規模化生產，才能持續煥發“瓷都”延綿不絕的生命力。

回望歷史，“匠從八方來”成就了這座城。如今五湖四海的景漂匠人奔赴而來，正是這一城市發展邏輯在當代的延續與復刻。

歸根結底，一座城市長久的生命力，不只是一時刷屏的網紅看點，只有當人才、創意、工坊與品牌形成穩固的內生循環，“瓷都”才不會僅僅停留在文旅宣傳的標簽與歷史追憶的符號，而是一座始終保持活力、依靠實體經濟不斷鮮活生長的文化產業之城。

申遺之后：“瓷都”新名片，也是新責任

“瓷都”之名，是景德鎮最大的本錢，但要做到名副其實，付出的努力也遠比別處更多。此次申遺成功，再為景德鎮新近增添“世界遺產”的金字招牌。

景德鎮藝術瓷廠生產的薄胎瓷碗，“薄如蛋殼、瑩白透亮”。新華社

回看漫長的申遺之路，跨度整整十一年。項目2015年3月以御窯廠遺址為核心正式啟動，2017年進入世界遺產預備名單，2018年將最初18處申報歷史遺存優化精簡至6處，2025年1月正式遞交全套申報文本，最終在2026年7月25日于韓國釜山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議上塵埃落定。這個籌備周期，并不短于大運河、絲綢之路等國內知名世界遺產項目。

這次列入的遺產由5部分組成：鎮區瓷業生產中心、湖田古瓷窯址、高嶺瓷土礦遺址、長嶺瓷石礦遺址、蛟潭窯柴燃料產區，共45個遺產點位。從原料開采、制坯燒造到水陸運輸，10至19世紀手工制瓷的完整生產體系，被完整呈現。

申遺成功只是起點，從國家到當地層面，都正系統推進申遺的“后半篇文章”。

2026年7月，文旅部印發《旅游強國建設“十五五”規劃》，景德鎮被列入32個“重點旅游城市”。

2019年印發的《景德鎮國家陶瓷文化傳承創新試驗區實施方案》提出， 2035年，景德鎮將成為全國具有重要示范意義的新型人文城市和具有重要影響力的世界陶瓷文化中心城市。屆時，陶瓷文化引領經濟社會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的新模式將基本形成，成為國家文化交流重要載體和展示中華古老陶瓷文化魅力的名片。

景德鎮當地則從保護、傳承、利用三方面詳盡規劃。

一是保護。2025年5月，《景德鎮市瓷業文化遺產保護條例》正式施行，保護范圍從以御窯廠為核心的“點狀保護”升級為覆蓋全域的“系統保護”。據景德鎮市“十五五”規劃綱要，當地將重點推進御窯廠遺址等大遺址綜合保護工程，打造連片考古遺址公園群，并加快建設瓷業文化遺產展示中心。

高嶺瓷土礦遺址國家文物局

二是傳承。據景德鎮市文旅部門公開的2026年工作安排，當地將推進遺產核心要素點申報第九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通過國家陶瓷文化生態保護區驗收，并系統挖掘遺產的歷史價值、人文價值與傳播價值。

三是利用。據澎湃新聞報道，御窯博物院院長翁彥俊把“后半篇文章”概括為一個略帶詼諧的詞“基鴨聯盟”：古陶瓷基因庫做研究，“歲歲鴨”陶瓷文化IP做活化，國際瓷器研究聯盟做全球協同與傳播。當地還將編制專項旅游管控規劃，推進瓷業遺產國家文物保護利用示范區建設。用當地宣傳部門的話說，要讓遺存從“保下來”到“活起來”再到“火起來”，打造“見人見物見生活”的活態遺產之城。

“申遺成功從來不是終點。”這句話，景德鎮的決策者和文保工作者們在各個場合反復提及。景德鎮市委書記陳克龍表示，要謀劃好申遺“后半篇文章”，樹牢“保護第一、有效利用、全民共享”的理念，堅持當前和長遠相結合，充分釋放申遺帶動效應。

瓷器（china），以國為名。它是厚重的歷史與資源，既是助力也是責任。如何真正用好這份獨一無二的文化IP，將考驗當地的長期治理能力。

對景德鎮而言，拿到世界遺產入場券只是開端。“千年瓷都”的新篇章，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