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凌晨3點06分，她刷了一個多小時讓人焦慮的短視頻后，決定成為那種能烤出完美巧克力曲奇的人。不是因為餓了，也不是因為饞了，而是腦子里有個聲音告訴她：只要你會烤出完美的曲奇，所有問題都會消失。自我懷疑、突然涌上來讓人想摳腳趾的念頭、連呼吸都變得費勁的恐慌——這些都不再屬于她。
她想象著，不久之后自己會像手機推送里那些暴躁烤甜品的博主一樣，頂著一頭隨時可以出鏡的吹好的頭發，站在白到發光的廚房里，穿一條飄逸的碎花長裙。舊爐子？那個預熱時跛著腳一樣哼唧哼唧、溫度從來沒準譜的老家伙，會自己消失。上周去咨詢時不小心把心理咨詢師說哭了的事？不存在。幾張忘在手套箱底還沒告訴丈夫的違停罰單？已付清。她端著速溶咖啡，手機里截好了一份瘋傳的曲奇配方，樓上的斯科特還在輕輕打著鼾，完全不知道醒來時，他會擁有一個能把瓊·克利弗脖子上的珍珠都搶過來的新版老婆。
她打開烤箱預熱，接受了這個怨氣滿滿的電器最終還是會自己挑個溫度的事實，又從櫥柜里歪七扭八的烤盤堆中抽出一張。兩張烤盤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與此同時，她體內的旁白醒了過來，提前打卡：天啊，你在干什么？凌晨三點半。不，我們不打這份工。這是全新的我。全新的我沒有焦慮，沒有體內旁白，我們在烤曲奇，像一個正常的正常人。是嘛，我相信所有正常女人都會在黎明前爬起來，用烤曲奇證明一切都好。閉嘴。只要記得這次給烤盤抹油，別再重復15年那場布朗尼災難——你那次直接熏跑了一整屋的客人。
她從冰冷的黃油塊上切下大概一杯的量，帶著笑意，覺得自己輕了不少。全新的人不需要照著菜譜一克不差，全新的人無拘無束。她加入糖，打開攪拌機。砰、咚、哐！“烘焙是科學，你這個蠢蛋，菜譜不是建議書。”她甩開那個討厭的聲音，繼續攪拌。她還不完全清楚，自己正在把童年沒能解開的那個結、需要被所有人喜歡的那種饑渴、以及一杯冒尖的提前擔心，一勺一勺攪進面團里。她以為這是一份巧克力曲奇配方，實際上那是一份用黃油寫下的自診清單：1杯黃油，3/4杯紅糖，一撮自我厭惡，2個雞蛋，1茶匙香草精，3湯匙未解決的童年創傷，一撮鹽，1茶匙泡打粉，1/3杯無法抑制的想被喜歡的需要，2?杯面粉，1杯巧克力豆，再加滿滿一杯提前型焦慮。
當攪拌機再次發出咣當巨響時，她皺了皺眉，像是突然被拽回現實——爐子還沒熱到它自己選的那個溫度，而凌晨的廚房里除了她，只有那個一次不落地準時打卡的聲音，一本正經地復述著那場布朗尼事件。她不知道這個夜晚會烤出什么，但至少那些配料被明明白白寫成了菜譜，而她也終于做了一次不打碼的實驗：當一個被焦慮和侵入性念頭塞滿的人，試圖把自己硬塞進一個“吹好頭發穿碎花長裙”的殼子里時，她烤箱的預熱燈甚至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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