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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煜。(受訪者供圖)
真正的“敢為人先”,不僅在于“先”,更在于“敢”。
2026年7月23日,注定是改寫中國數學歷史的一天。
鄧煜、王虹同時獲得數學界最高榮譽菲爾茲獎。這不僅是中國籍數學家首次榮獲該獎項,也是首次有兩位具有國內數學教育背景的數學家同時榮獲頂級數學大獎。
中國數學史上“零的突破”、中國從數學大國走向數學強國、國內基礎數學教育體系也能培養出頂尖研究者……學界給出諸多厚重的評價,但網友對獲獎者鄧煜的討論卻是另一種畫風:漫畫愛好者、線上問答社區內容創作者,時常在線回答學術問題,也會求大家推薦好看的動漫,因為名字中帶有“煜”字,網友都稱呼他為“燈神”。
在鄧煜即將啟程前往費城領取菲爾茲獎的前一天,環球人物記者通過視頻連線的形式采訪了遠在美國的他。建立聯系的過程很有意思,記者在他之前活躍的網絡平臺私信了一位和他相熟的學者,對方提供了鄧煜的微信號碼。記者順利加上他,一看頭像,是個動漫人物。
采訪順利完成,記者不免“貪心”,想集齊兩位獲獎者的專訪,于是拜托鄧煜幫忙邀請他的校友王虹。不到一個小時,鄧煜就把王虹的微信回復截圖給了記者。圖片中,同樣用動漫人物作為微信頭像的王虹回應道:“謝謝啦,先不接受采訪了吧,燈神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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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
也許這就是本屆菲爾茲獎尚未正式揭曉前,就已經在網上掀起了極高熱度的原因。鄧煜和王虹跳出了大眾對頂尖科研工作者的固有印象,他們擁有鮮活立體的個人愛好和生活。與此同時,又沉心奔赴漫長艱難的科研道路,在各自的科研領域閃閃發光,這正是當代青年學者最生動的模樣。
小說先合上,獲獎了
菲爾茲獎是數學領域的最高獎項之一,因為諾貝爾獎未設置數學獎,所以菲爾茲獎也被稱為“數學界的諾貝爾獎”。該獎評獎門檻極高:每四年一次、獲獎者年齡限制在四十歲以下、每屆頒發不超過四枚獎章。每一位獲獎者都需要為學科開辟新的邊界,研究成果要足以載入史冊。2025年,鄧煜與合作者通過嚴格的數學推導,攻破了困擾學界125年的希爾伯特第六問題的核心難點,世界數學史從此有了新的篇章。
鄧煜知道自己獲獎,比網上傳開消息時早了大半年。今年1月,菲爾茲獎組委會給他發了郵件,當時他正在看一本小說。
獲得菲爾茲獎這件事在他腦海中想象過很多次,在科研成果取得關鍵突破的時候他想過,在獲得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金獎的時候他也想過。真的看到了這個結果,他覺得松了口氣,也算“有點意料之中”,所以讀了一遍郵件的內容,就繼續看小說了。
公眾總是想象,抵達這個高度的學者,人生應該充滿了演算和推導,可鄧煜的生活遠比大家想象的更加鮮活。
他對動漫的興趣已經持續十幾年,出國留學之后,周圍沒有家人和朋友,突然空出了一些時間,他開始看動漫、看小說。閱讀的范圍很廣泛,有戀愛題材的,也有科幻題材的,他還曾經試著寫過一些詩歌。
記者想讓他回憶一些比較喜歡的書籍、難忘的故事,他會露出少年般的神態,閉著眼用雙手撐著額頭說:“我想想啊。”思考個十幾秒,然后從一個準確的時間開始講起:“我記得是2023年4月……”嚴謹得像在推算一道數學題。
下棋是他持續時間更長的一項愛好,可以追溯到小學一二年級。最開始他學的是小提琴,結果是“證明了沒有這一領域的天賦”。后來換成學圍棋,課余時間都被他拿來練習。初一時他參加了全國圍棋定段賽,以一局之差,錯失職業選手身份,后來圍棋就成了他調劑工作和學習的方式。學習累了、沒有思路了,他就愿意下幾局放松一下。在國內他有一些棋友,在國外的這些年,他主要跟AI下,隨AI水平不同互有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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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煜在社交媒體與網友探討圍棋。(鄧煜社交媒體主頁截圖)
下棋應該是他生活中最“坐得住”的事兒了,其他時間他做什么都很快、很講究效率。
在進行視頻連線采訪之初,他穿了一件橙色的半袖圓領T恤,這件衣服在他授課的錄屏視頻中屢有出現。記者提醒他在畫面里可能不太美觀,他立刻應允,不到一分鐘,再接入畫面時,就換上了沉穩的深色polo衫。采訪的時候室內溫度有點高,他一邊說稍等一下一邊快速起身去調節墻上的溫控開關;有微信消息提醒,他會一邊說著抱歉,回個消息,一邊打字回復。話說完,手機也放下了。
外人所見的松弛與利落,是鄧煜留給生活的狀態。而真正的學術探索,從無捷徑效率可言,唯有漫長沉寂的堅守,支撐他翻越一座座無人企及的山峰。
從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鄧煜對數學的興趣,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他的母親是醫生,父親從事計算機相關工作,在學生時代參加過不少數學競賽。每個周末,父親都會帶他去爬山,沿路拆解趣味數學題目:棋盤去掉一個格子之后如何用固定圖形完整覆蓋,遞歸數列的內在規律,同色三角形的組合邏輯……
初中階段,他在老師的指導下完成了初高中數學的課程,初三做數學高考試卷可以拿到130分以上的成績。
2006年,鄧煜以滿分成績獲得全國中學生數學冬令營金牌,入選國家集訓隊,并在隨后的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中摘得金牌。2007年他被保送進入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兩年后轉學至麻省理工學院繼續學習。
他在數學方面的天賦顯而易見,但他把今天所取得的成績都歸功于興趣和運氣。興趣讓他在艱深的學術研究中堅持下來,運氣讓他遇到了適合自己的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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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鄧煜(右二)作為Putnam競賽獲獎者與麻省理工學院教授理查德·斯坦利(右一)合影。(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公眾號)
然而運氣并不是一開始就站在他的旁邊。在紐約大學庫朗研究所做博士后期間,他的研究陷入瓶頸。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優秀的論文發表。“真的非常沮喪,我沒有辦法做出比之前更好的數學研究。”一些金融機構向他拋出邀約,薪資是科研收入的數倍。他跑到海邊認真思考了兩天,還是決定“再堅持堅持”。
轉機出現在2018年的一個學術會議上。數學家扎希爾·哈尼找到他,和他講述了自己在研究波動動力學方程方面遇到的困難。鄧煜發現,自己之前的一項研究,恰好可以解決哈尼的問題,合作就此開啟。
2022年底,在一場學術交流中,鄧煜了解到統計物理里有一個和玻爾茲曼方程相關的著名的未解難題——這正是希爾伯特1900年提出的23個數學難題中的第六個的核心部分。這個問題橫亙在數學與物理之間,要求用數學公理體系統一解釋物理現象。
學術界將物理世界分為量子、微觀、介觀和宏觀四個尺度,對應的基本方程分別為量子力學中的薛定諤方程、經典力學的牛頓方程、統計力學的玻爾茲曼方程和流體力學的歐拉與Navier-Stokes方程。
在一定假設下,希爾伯特第六問題可以分解為兩步,先從牛頓方程推導出玻爾茲曼方程,再從玻爾茲曼方程出發推導出流體力學方程。
過去一百多年,第二步論證已經基本完成,第一步卻長期懸而未決。困難的核心在于,牛頓力學滿足時間可逆性,玻爾茲曼方程卻具備不可逆特征,二者之間的數學橋梁始終未能搭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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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煜在芝加哥大學講課。(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公眾號)
鄧煜敏銳地意識到,這道百年難題與團隊正在研究的波動動力學方程“非常相似”。他邀請馬驍加入研究,二人曾先后在普林斯頓大學跟隨亞歷山德魯·約內斯庫教授完成了博士階段的學習。三人組成團隊,正式向這座學術高峰發起挑戰。
2024年春天,整套證明框架基本成型,只有最后一處核心難點有待突破。哈尼專程過來參與討論,幾天論證仍然沒有解法。在哈尼走后的第二天,鄧煜到附近的小山徒步,一個可行的推導方案忽然在腦海中浮現。回到住處,他立刻落筆完善論證,完整的證明鏈條就此建立。
一年后,一篇長達200多頁的論文審定完畢,這座壓在數學界125年的高山,終于被翻越了。
不僅是“先”更是“敢”
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2026年的畢業典禮上,田剛院士曾用兩個字,精準概括了王虹、鄧煜這一代青年數學家的特質——先和敢。
他在致辭中談及兩位年輕校友的突破性成果時直言,真正的“敢為人先”,不僅在于“先”,更在于“敢”。不僅要先行一步、立在潮頭,更要敢于進入無人區、敢于挑戰公認的重大問題,這是一種迎難而上的勇氣與長期堅持的定力。
這番評價,恰好呼應了鄧煜對自己這代人的認知:“相比上一代科研工作者,我們最大的特質,可能是更加自信。所以面對懸而未決的難題,我們敢去挑戰。如果有合適的機遇,自然能夠做出一些突出的成果。”
這份自信,并非憑空生長,而是時代、教育、視野與積淀層層疊加的結果。
鄧煜、王虹成長于完全不同的環境,一個自競賽體系深耕而出,一個經由高考體系穩步進階,卻在同一片時代土壤里,進入國內頂尖數學院校。即便多年前國內前沿數學研究仍與國際頂級圈層存在一定差距,但扎實、密集、系統化的基礎訓練,為這一代人筑牢了最堅實的學術根基。
鄧煜在采訪中坦言,他在北大的求學階段,做了海量的數學題目,為自己打下了極強的數學基礎。王虹也在之前的采訪中提及,遠赴法國求學后,才意識到自己在北大接受的數學訓練非常扎實與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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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鄧煜回北大訪問,在“動理學理論最新進展與希爾伯特第六問題研討會”期間作學術報告。(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公眾號)
走出國門后,他們站在全球學術最前沿,同步捕捉世界數學的最新動態與研究方向。更重要的是,丘成桐、陶哲軒等華人前輩早已在國際數學界站穩腳跟,他們一次次證明,華人學者完全有能力站上基礎數學的最高舞臺、攻克世界級核心猜想。
更深刻的底氣,則來自整個國家科技崛起的時代大勢。
他們成長于中國科技不斷突破、持續迭代的黃金年代。深空探測、量子信息、可控核聚變,一個個標志性原創成果不斷拓寬人類認知邊界。時代格局早已徹底翻轉。從前是中國學者遠赴海外求學取經,如今越來越多國際頂尖學者選擇長期來華任教、開展合作研究。
在鄧煜的觀察里,這種崛起不是偶然,而是水到渠成的必然。近些年,多項國際重磅數學獎項的名單中,常出現中國面孔。一代代人的積累、一屆屆人的深耕,終于讓中國數學從跟跑、并跑,逐步走向領跑。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歷史性的一幕:王虹、鄧煜同屆斬獲菲爾茲獎,讓中國再迎來了數學領域的巔峰時刻。
盛名加冕的這天,鄧煜的父母也專程從國內趕來。在頒獎典禮結束后,鄧煜計劃帶家人一起去休假。
但是對于真正沉浸學術的人來說,科研早已成為慣性和本能,“休假的過程中,我肯定也會在腦海中反復想一些數學問題,可能也算不上真正的休息。”鄧煜笑著說。
在他眼中,菲爾茲獎從來不是科研生涯的終點,只是四十歲之前,對一項階段性深耕的認可和總結。真正的學術之路漫長且遼闊,未來依舊有無數難題、無數未知等著他去探索。
來源:周盛楠、王僖妍/“環球人物”微信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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