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路過昭陽區舊圃鎮的游客,僅僅把老鴰巖當成路邊一座顏色發黑的石山。很少有人知道,這座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巖壁,在無數彝族同胞心里,是分隔現世與祖地的關口。民間世代相傳,世間有人遠行離去,飄蕩的魂魄想要見到久遠的先祖,就要途經老鴰巖,一路向著茲茲普烏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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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昭通城區向西出發十公里左右,平緩的壩子邊緣,老鴰巖靜靜矗立。整片山體巖石通體黝黑,巖層褶皺深淺交錯,遠遠望去如同一塊巨大的墨石橫亙田野。過去生態環境原始,崖壁縫隙眾多,成群烏鴉常年在此筑巢棲息,晨昏時分成群盤旋飛舞,本地人習慣把烏鴉叫作老鴰,老鴰巖的名字也就隨著一輩輩人的口頭講述,一直保留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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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腳下就是葡萄井,也是老昭通人口中的珍珠泉。地下水源源不斷向上涌動,一串串水泡接連浮出水面,聚攏在一起形似成串葡萄,古時候文人游歷到此,留下文字記載,將此地景致定為昭陽八景之一的珠泉涌碧。如今整片區域統一規劃為彝族六祖分支景區,道路平整,游人往來不斷。大部分外來游客驅車前來,只為打卡泉水、拍攝山崖照片,走馬觀花一番便匆匆離開。很少有人愿意靜下心,去打聽山石泉水背后延續上千年的民間敘事。在外人眼中,它只是滇東北眾多自然風光里普通的一處,可對于散落在云貴川各地的彝族同胞來說,這里承載的分量無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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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烏蒙山區代代流傳的口頭敘事里,老鴰巖擁有特殊的寓意。當地彝族老人談及生死離別,總會提起這條屬于魂魄的道路。普通人一輩子奔波勞碌,有的人守在家鄉耕耘土地,有的人背上行囊去往遠方討生活,肉身終有歸于塵土的一天。在古老的認知里,生命結束不代表一切徹底消散,脫離軀體的魂魄始終懷揣一個終極愿望,奔赴先祖長久棲息的地方。想要順利抵達,不能隨意游蕩,歸鄉路途關卡重重,老鴰巖就是這條漫漫長路上至關重要的隘口。
只有順利穿過這片黑色巖壁,前路才會通向茲茲普烏。若是途中迷失方向,沒能踏上經過老鴰巖的正道,魂魄只能長久在山野間漂泊,永遠找不到先祖聚居之地,得不到長久安寧。這樣的說法聽上去充滿神秘色彩,初次聽聞的外來游客很容易簡單歸為神話傳說。可如果走進彝族群眾的生活,細細了解整套喪葬文化,就能明白,這樣的傳說并不是憑空想象,是先民結合生存環境、族群歷史慢慢沉淀下來的精神寄托。
不少人心中一直存有疑惑,茲茲普烏到底是現實里哪一座村寨、哪一片壩子。嚴格來說,它無法在現代地圖上精準定位,它更是彝族全體族人共同守護的精神原鄉。一代代流傳下來的口述故事與彝文典籍描繪,茲茲普烏草木繁茂,水土適宜放牧耕種,沒有俗世紛爭,先祖世代在此安穩生活。遠古洪水退去之后,先祖阿普篤慕帶領部族在此扎根,隨著人口不斷繁衍,有限的土地難以承載所有人生存,于是安排六個兒子,各自帶領族人向著不同方向遷徙開拓,這就是影響深遠的六祖分支。
無數先民從葡萄井、老鴰巖這片土地出發,向著云南各地、貴州西北部、四川南部四散遷移。千山萬水阻隔了族人的往來,漫長歲月之中,各個支系慢慢形成不一樣的生活習慣,服飾、節慶、日常起居出現細微差別。哪怕地域相隔幾百上千里,語言口音漸漸拉開距離,所有人內心深處,依舊記得族群最初出發的原點就在烏蒙昭通。先輩從這里走向四方開辟家園,百年千年之后,逝去之人的魂魄,需要沿著先祖遠行的原路折返,完成一場跨越生死的回歸。
彝族傳統喪葬儀式上,畢摩會誦讀指路經,這是歸祖路上最重要的指引。經文會緩緩念出一整條漫長路線,一山一水、一泉一崖依次報出名字,引導亡魂避開險灘迷途,穩步走向祖源之地。很多學者整理過不同地區流傳下來的指路經文,涼山、畢節、滇中各處版本各不相同,路線起點千差萬別,但絕大多數版本里,歸途中段都會指向昭通壩子,老鴰巖與葡萄井是反復出現的地標。先民向外遷徙走出的道路,變成后世亡魂歸來的路標,一來一回之間,形成屬于整個族群完整的生命閉環。
初次接觸這段傳說的外地人,習慣用當下的認知去衡量真假,認為世間不存在所謂靈魂通道。我們不必強行爭論傳說虛實,更值得讀懂藏在故事底層的真摯情感。在交通閉塞的古代,高山大河阻斷道路,分散各地的親人想要見面十分艱難。一旦有人永久離去,活著的人很難接受徹底的分離。人們慢慢生出溫柔的期盼,肉身難以跨越山川阻隔,但魂魄不受路途限制,能夠一路遠行,跨越距離和生死,和歷代先祖相聚。老鴰巖這一處黑色山崖,就這樣變成思念安放的載體。
尋根念祖不只是彝族獨有的情懷,華夏大地上眾多民族,都保留祭祖、追念先輩的傳統。很多人年少時外出闖蕩,忙著謀生立足,很少靜下心思考根脈的意義。等到年歲漸長,經歷離別,才慢慢懂得故土、先祖意味著什么。老鴰巖相關傳說能夠跨越千年持續流傳,核心原因正是契合所有人心底共同的情緒。無論一個人漂泊到什么地方,內心深處總會期盼,存在一條道路,通向自己血脈起源的地方。
長期生活在昭陽區本地的居民,對老鴰巖的故事擁有更深的感觸。不少本地人閑暇之時,會沿著公路走到葡萄井散步納涼,抬頭就能望見黝黑的巖壁。老人們乘涼閑談,時不時說起流傳已久的民間故事。只是近些年城鎮化速度加快,年輕人大都外出工作,愿意主動了解本土民俗的年輕人慢慢變少。很多本地后生從小聽說老鴰巖,只知道山崖名字,不清楚背后承載的族群文化。隨著景區名氣慢慢擴大,大量外地游客涌入,大家大多專注打卡拍照,很少有人愿意傾聽這片土地沉淀千年的過往。當大家讀懂傳說之后,眼前的山石泉水,就不再只是普通風景,而是記錄族群遷徙歷史的文化坐標。
每到火把節,或是傳統祭祖時節,大量彝族同胞從各個省市趕回昭陽區。不少人驅車幾百上千公里,專門來到老鴰巖崖下、葡萄井旁舉行祭祀儀式。有人帶上自家釀制的酒水,有人備好簡單祭品,靜靜站在這片先祖啟程的土地上訴說心里話。千年前先輩從這里奔赴四方開拓生活,千年之后后代跨越路途重回起點,這場跨越時光的相遇,總能打動到場的每一個人。葡萄井的泉水日復一日向上涌動,千百年來不曾停歇,見證一代又一代人奔赴遠方,也靜靜等候無數寄托思念的尋根之人歸來。
時代持續向前推進,不少古老民俗不斷簡化,年輕群體接觸傳統民間文化的機會越來越有限。網絡上充斥各類碎片化資訊,年輕人更容易接納新奇流行事物,對于本地古老傳說缺少探索興趣。很多年輕人第一次聽見老鴰巖靈魂通道的故事,第一感受便是神秘獵奇。民俗傳說不需要強迫任何人信服,它最重要的價值,是保存族群共同記憶。一代代口口相傳的故事,把散落各地的族人緊密聯結,時刻提醒后人,血脈同根,不能忘記來時的路。黝黑的巖壁不會開口訴說過往,依靠世世代代人的轉述,這條傳說里的歸鄉道路才得以長久留存。
站在客觀角度來看,現實之中不存在能夠連通陰陽的通道,但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可以打破生死、距離帶來的隔閡。人們愿意相信亡魂能夠一路前行抵達茲茲普烏,本質上是難以接受永久別離。人世間所有綿長的思念,都需要一處精神寄托,老鴰巖恰好承擔起這份作用。它長久佇立在烏蒙群山之間,化作一個溫柔的符號,承載普通人樸素的心愿:分開只是暫時,兜兜轉轉,所有人終將回到血脈源頭,與牽掛已久的親友再次相逢。
最近這些年,越來越多自駕游客穿行滇東北環線,途經昭陽區都會安排時間游覽彝族六祖分支景區。不少人來到崖下仰望整片黑色巖壁,俯身觀賞不斷翻涌的葡萄井水,看過之后只留下幾張照片。倘若愿意多花一點時間了解當地民俗,對這片山水的感受會完全不同。一處風景能夠誕生流傳千百年的故事,從來不是偶然。故事里面藏著先民艱難遷徙的過往,藏著古人面對生死的思考,藏著族群代代堅守的信仰。山水長久不變,故事持續傳遞,血脈生生不息,這便是老鴰巖留給所有人最珍貴的精神財富。
現在外出旅游,很多人盲目追逐網紅景點,熱衷于各類新奇打卡地,常常忽略身邊沉淀深厚人文底蘊的山水。不少人來到昭通,只知曉大山包、豆沙關,不知道昭陽區近郊就藏著這樣一處承載彝族尋根文化的地方。如果未來有機會來到昭陽區舊圃鎮,不妨放緩趕路的節奏,認真聽聽老鴰巖的古老敘事。讀懂傳說背后對根脈的敬畏、對親人離別難以放下的惦念,再望向這座黑色山崖,內心自然生出不一樣的感觸。
很多民間文化消失,往往就是因為年輕人缺少了解渠道,古老故事漸漸沒人傳播。老鴰巖的傳說依靠口頭傳承存活千年,同樣需要更多人知曉、傳播。我們不必用現代眼光評判古老觀念,而是學會尊重不同族群流傳下來的精神文化。不同地域孕育不一樣的傳說,每一段流傳至今的故事,都是當地先輩生活與思想的縮影。
不知道正在閱讀的朋友,有沒有來過昭通昭陽區的老鴰巖?有沒有聽過家里長輩講過家鄉代代相傳的民間故事?你如何看待古人創造出來的歸祖傳說,認為這類民間故事帶給現代人怎樣的啟發,歡迎在評論區留下自己的想法,一起交流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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