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什么傷心的事，因為他們是欲望，我們是愛

配樂 / Chasing Stars - Moux

聲音導演 / 法夏

讀睡朗讀頻道

在我倒霉的、目前仍持續著的網約車跑車生涯中，遇見了太多生活的波折，有兩口子去萬象城吃飯，中途臨時變更目的地轉去民政局離婚的，有老兩口互相揭對方幾十年的短的，甚至有在車上大尺度親熱的，當然，也有主動找司機搭話的，這一部分中，少數人會以俯視的姿態去指點我們，少數人是真想從司機嘴里了解重慶風貌，還有更少數，向司機傾吐感情。

我從璧山接一位城際拼車乘客回主城時，車子堵在大學城隧道，這位坐副駕的小姑娘忽然滿眼帶淚問我：叔叔，你說長大之后還會不會被人欺負？

叔叔？這個詞讓我在情緒的深井里波瀾了兩秒，然后詫異于姑娘的話。

她向我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初中畢業后就自食其力，在出租房做豆豉等醬料，半夜起來做，早上送到各個館子，生意還好，足夠個人生活。但是她親友眾多，在她的講述里每個人包括父母都欺負她，要她這樣那樣，要她出這個錢那個錢，哪怕她偶爾不想做飯點了外賣并分享到朋友圈，也會被親友指責浪費錢，他們認為錢應該節約出來給家里更需要的人而不是去吃奢侈的外賣。這個姑娘打車進城的原因，也不過是想去光環吃網紅耙牛肉，“太憋屈了，想犒勞自己”，她說。

她的故事被我寫進了小說，只是在小說里，我給她安插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劇情逆轉，但是在現實中，這樣藏不住話又前言不搭后語的姑娘，恐怕會一直吃虧，就像我。就像我，這三個字又在情緒的深井跳動了一下。

回到詩歌，喧鬧是許多人的現實，是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我不僅要承受永遠也沒個盡頭的建筑工地的噪音，還要承受五花八門卻又千篇一律的網絡上的觀念噪音，人生好像除了對抗與精神自殘之外，實在沒什么緊迫的課題；支撐你生存下去的，你雖不愿承認但多數時候確實就是欲望，這欲望倒不是腦滿腸肥的霸占，是我們真的缺乏，真的需要，真的兩手空空。

這首詩令我感慨了很久，但并不確定該怎么去推薦，怎么寫都容易把它貶值成雞湯。無論是堅守內心的純潔和善良，還是批判一個欲望的喧囂的世界，都像是畫蛇添足沒話找話。

詩人海桑的人生經歷和小姑娘的故事，可讀性都很強，都在告訴我們，只要你睜開眼，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每時每刻都在撞擊心靈，逼迫我們去弱化痛苦，去異化愛。

如果這首詩的聲音是一個隱喻，它代表我們介入世界的一個量值，那么這首詩會產生一個非它本意的命題：是否應該把世界讓給爛人。因為“降低音量”大多數時候是一種教養（少數時候像小姑娘一樣的是能力所迫），但是“縮減介入值”呢？

在這個命題范圍內，我們就需要去重新定義喧鬧，重新定義遺忘和愛、純潔和善良、干凈與幸福。因為這是一條不歸路，越純潔越善良，占世界的份額會越低，直至我們躲藏進漆黑的角落，靠降噪耳機和抽象詞匯而活著。就像小姑娘被欺負得根本無處躲藏，她最大的反抗舉動也不過就是奢華地打車去吃頓好的。

“好的壞的我們都收下吧

然后一聲不響，繼續生活”。

看起來，這首詩似乎提供了一個退讓的理由，但是退讓的代價是絕望的深淵，這個世界缺乏退讓的安全先例。

在讀這首詩之前，我是真的感到，既委屈于要把世界讓給爛人，又痛苦于你要和世界比音量，這種內耗是一種長期的折磨。

然而這首詩提出了一個和解方案，它的底色并不關于退讓與爭奪，它表達的只是質樸的心靈價值，這種價值引導我們自我振奮與肯定。生活的根本，其實就是褪去二元對立的思維。

在小姑娘給我講述故事的時候，我全程傾聽，并沒有表達任何想法，但是如果能再遇見她，我會毫不猶豫地跟她說，讓他們去死吧，不回應不反駁不辯解，千萬千萬不要內耗！

就像約翰·威廉斯的小說《斯通納》，在世俗的目光中，他似乎是完美地度過了失敗的一生，只有我們讀者，才知道“堅守初心”這幾個字的真實分量，斯通納早就知道如果不讓關系戶蒙混過關，自己的職業生涯一定會因打擊報復而崎嶇坎坷，但他就像今天的詩歌所表達，不去符合，壓低聲量，去堅守內心純潔與善良。

于是我理解了和解的意思，不是原諒自己的過錯，也不是從不糾結于對錯，是讓我們退回到使用眼睛來交流，是時刻對生活說我愛著，于是你就一定會發現我眼神中的善與晶瑩。我想詩人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王陽明說“內求諸己，不假外物”，我雖然不贊同這句話的道德含義，但是認可它作為方法論在這首詩中的體現。

也許這個世界，得到更多資源的，是那些實用主義者和利己主義者，是那些豪強霸占的爛人，但這并不能說，我們因為純潔和善良而失敗，“失敗”，只是那些喧鬧者給我們貼上的標簽。我們無法抽離出這個觀念，所以才會持續地內耗，持續地默認喧鬧者定下的規則，從而迷失在花樣翻新的喧鬧世界。

如果我們得不到別人的祝福，那我們何不自己祝福，愛美好的事物，也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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